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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老照片,一个旧得令人打瞌睡的杂货铺,门口昏暗的路灯照在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身上,她背转身在买东西,像是一盒纸烟。照片上一切都是旧的,旧墙、旧瓦、旧石板路、旧衣服、旧人、旧声音……一切都是旧的,就连空气也是旧的。
我长久注视着杂货铺门口的那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却分明感到她像一个人,谁呢?张爱玲。
夏天的时候,朋友拉我去看戏,是一个学生剧社在大学校院里演张爱玲的《心经》。我们坐公共汽车去的,就是张爱玲喜欢坐的那种双层公共汽车,手里只差一把她爱吃的盐水花生。学生们演得很卖力,只是那样的年代,那样的故事,那样的人生实在不是他们力所能及,所以演起来发“飘”,还有点轻微的滑稽,倒是他们用的背景音乐《夜上海》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手头有一本张爱玲的相册,叫《重现的玫瑰》,身为女人,我喜欢这些照片上的张爱玲胜过那个写《流言》的张爱玲。她的脸在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身上渐渐长大,变成令世人为之一震的那样一种神情。怪怪的,低垂着眼帘,似笑非笑。她的服饰是她生命中精彩的插图,她领导了她那个时代的另类时尚。
“同色花样印在深紫或碧绿地上,乡下也只有婴儿穿的,我带回上海做衣服,自以为保存劫后的民间艺术,仿佛穿着博物院的名画到处走,遍体森森然飘飘欲仙,完全不管别人的观感。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她为出版《传奇》到印刷厂去校对稿样,奇异的装束使整个印刷厂的工人都停了工。有一年冬天,舅舅见她没有一件冬大衣,差人翻箱找了一件大镶大滚宽博的皮袄,叫她去拆掉面子改做一件大衣。她如获至宝,穿上那件老古董忙不迭地就去照相馆拍照,哪里还舍得拆改呢?对她来说,漂亮、美这些字眼都是不起作用的,她属于另一种词汇。
(代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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