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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省书》给我的头一个感觉是,它写得简洁、凝练,耐咀嚼,耐寻味,意蕴深厚;有致密感;但在艺术上却又显出一种难得的疏朗,给读者留下了足够驰骋心智的联想空间和想象空问。说致密,是指作品传达了极为丰富的社会生活信息和创作主体的思想情感;它们被压缩在简洁的语言符号及结构形式之中,或显豁而一望了可知;或潜隐而暗示出来。谈疏朗;是指这大容量的信息,却不给人以密不透风的拥挤之感;使画面显得纯净,而没有芜杂紊乱的弊端。回为疏朗是致密的外在形态,故不显空疏;又回为致密是疏朗的深层蕴蓄,故事车而文洁。 读《外省书》,我的另一个突出感受是,作品自始至终弥漫着浓郁的痛苦而又无奈的意绪;断续相连于字里行问,驱之不散,挥之不去。实在说,读这样的书。虽然也不无审美的满足和心智的净化与提升,但心绪却是沉重的,郁悒的,痛苦的。掩卷深思,我试图在自省中探寻自己这种沉重意给形成的线索和原因。我发现了痛苦的真实,更发现了真实的痛苦。前者源于现实,源于生活,为作家所发现;所描写;它给我的是一种客观的举证;引发我对自己所经见的问类现象的联想;后者来自作家,是他接触到痛苦的历史真实与生活真实时所激起的情感反应,这是真实的主体的痛苦;挟带着无奈与愤激;它冲击我,摇撼我,感染我,引发我同样性质的情感涡流。无论是前者;抑或是后者,都促我深思。
痛苦的真实;是通过作家的头脑映现在作品中带有某种客观性的现象;它既表现为人物活动的现实舞台,即环境;也表现为人物的命运,他们的一系列非常具体的遭遇和生存状态。痛苦的真实;在《外省书》所营造的艺术世界里,包括历史和现状两个方面。
以作品的核心人物史河为例,从结构上看,虽说全书十一卷,每卷以一个人物的名宇或他的动物性外号标出,该卷也主要以这个人物的命运和性格作为聚集点;但史珂实际上是主人公。不仅首卷和末卷是以他的名宇及外号“真鲷”分别标出,从他开始,由他收柬,两头一提;便牢牢抓住了叙事的纲纪,而且他还是真正的叙事中心,其余人物的命运都与他发生着或直接、或问接的关系。他对周围人和事的观察,他对外部社会环境的感应,甚至他的某些重要思考和判断;还有他的一部分情绪反应,都与作家相近或契合。
史珂是过来人,他的身份是高级知识分子,属于一个民族专门从事思考的群体,以著述从事精神生产为职司。他的身上有两个特点,一是怀旧,一是逃逸。先看他的怀旧:他因为已经年逾花甲;并且已经退休,终结了在社会上原担任的实际角色。人到了这样的年龄,就会变得喜欢怀旧、忆旧。但他在过去的年代,实在没有多少五马长枪的辉煌业绩可供炫耀,本来作为知识分子这个长期遭受歧视和戒备的群体的一员,就是被改造的对象,何况他出身不好,胞兄史铭又出逃美国,他的处境就更其艰难。他的追忆,有相当一部分关连着已故的妻子肖紫薇,他昵称“小刺猬”。肖紫薇已离开人世,她比丈夫史珂有着更凄惨的人生际遇和情感经历。做了史珂的妻子,却又没有最终割舍与另一个男人,史珂的莫逆之交元吉良的情感纠缠,而那个人即使在她婚后,仍然默默地追踪她,爱她,这已经使她陷入难于解脱的痛苦之中。
后来,她又一度被做了造反派小头目的“小胡子”所霸占。委身事人,屈从忍辱而无反抗,这无论对她还是对史珂,都留下了无法平复的心灵创伤。所以,到了人生的夕照时刻,浮向史珂脑际的,都是些往事不堪回首之旧。实际上史珂的忆旧、怀旧都是在用个人的生命行程的反思,完成着历史行程的反思。这反思,该是《古船》里那种触目而又深沉的反思于世纪之交通过另一类人物命运的延伸。因此,史珂再也不愿呆在曾经渡过了几十年苦难人生的京城,逃回了他的故乡半岛浅山市的海滨,希望过一个宁静淡泊而又古朴自然的晚年。这应该被看做逃出历史,逃出过去。
然而,史珂无法真正逃出历史,因为历史的今天是从历史的昨天蜕变出来的,历史(至少是一部分)仍然活在现实之中。所以,他的与急剧变化中的现实的格格不入,从这里也绝对不难窥见部分缘由。
像史珂这样的人,在反思型的忆旧中力图告别历史,这是不难理解的。但是对于那段历史的必然会有的发展,对于社会的巨大变革和急速转型,他却缺乏必要的思想准备,因而在现实的潮流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契合点和可以认同的东西。应该承认,他所看到的种种弊端和诸多负面现象,他所看到的问题,都是事实,问题在于他看不到克服的途径,也看不到积极的、建设性的力量。
这当然不是在他眼里没有他司以认同的人和事,比如,他对住在不远的老油库里的“革命的情种”自号鲈鱼的师麟的好色、泛爱,就表示了难得的宽容;对自愿照拂鲈鱼、深爱鲈鱼,并最终送其上路的师香(外号“狒狒)的经历和性格,也抱着深深的同情,能看出他的人性之美;对师辉母女,他是尊重的;至于那两位老人,他更是系念。作家通过他的眼睛和感受,写出了这些人物的值得敬重之处,这自然为作品增加了些许道德的亮色,但由于是从一双忧郁和痛苦的眼神中见出,因而似乎更反衬出整个作品的沉重色调。
鲁迅曾说过、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但他还是朝着似乎有路的地方大步走去,哪怕是荆棘丛生,哪怕需要用他的身体去填沟这才是战士的性格。史珂与此绝缘。他是落荒者,逃逸者,是在历史剧变中被从时代列车上抛出来的多余的人。他的痛苦是真实的,却也是苍白的;他的无奈也是真买的,而又于事无补。
《外省书》写到最后,主人公在无奈中完成了自己的著作《外省书》,而这正是作家写整部小说所定的名字。从这一点看去,读者很难分清哪个是庄生,哪个是蝴蝶,张炜与史珂似乎合二而一了,又似乎若即若离。
从这部书看,作家张炜在汹涌而至的历史大潮面前,显然陷入了迷惘,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他真实地向读者托出了这迷惘和痛苦,引人沉思。只是情调过于低落了些,他为他的人物以及那个已经过去的时代唱了挽歌;史珂,还有鲈鱼;都属于过去了的时代,而不属于现在,更不会有将来。挽歌是痛苦的,无奈的,然而又是刻骨铭心的,真实的。《外省书》的价值在这里,局限也在这里。
(何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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