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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文学谢谢诸位

  大家好。听说贵地建立了名字很有特色、很有文化感的文学社团,首先表示祝贺。听说社员中的一半是高中生或低年级大学生,我再次祝贺。又听说高中生、大学生中的理科生也至少占了其中的1/3,我第三次祝贺。我第四次祝贺的是:校外的各业人士(包括下岗、无业的)居然也占了一半!看来,文学很可能大有希望——尽管我下面要说的话很可能不乏泄气话。

当然,依据说话的常规,应首先表示谢谢“各位领导”。前来参加会议并做了指示、讲了高论的领导同志足有十来位。有许多是我叫不出级别、叫不出头衔、叫不出大名的,只好一并感谢。在主席台上,我被排序到近于尾巴处的地方,总归还是被弄到主席台上,也照例感到荣幸。上述领导大都做出了各种指示,我本来并无什么话说,但主持会的人硬是要让我说两句。听那意思,好像我比别人都多懂一点文学,因之还虚称我是文学上的“专家”、“名家”之类,落得我一阵阵脸红、冒汗。我有自知之明,知道那是有意赏我脸,怕我讪讪无趣。我若是真的那样名副其实,就该坐在主席台的中央席上,不至于被弄到擦边处,做了尾巴。

(两位颇有头衔的人站立起来,强作礼貌地向我握了握手。随即声明:“我有事,必须赶紧处理。对不起,对不起。我只好先走一步。”随即退出会场,走了。)

看到了吧,此时我讲不讲话,都无什么“重要意义”。有“重要意义”的是刚才退席的那两位领导。人家才重要,天天有急事,听什么文人的发言都可以拂袖而去。

不过我倒希望“天天有急事的领导”要离席就抓紧,不要采取“陆续退席”状,否则我也太没趣了。

(又一位领导同志走了,幸好还有几位打算听下去。)

该走的走了,我现在可以轻松些了。讲些什么呢?自然是讲讲文学。(刚讲到这里,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某学员的手机响了。一边往室外走一边在电话里高声向对方答话:“叫我的助手宋蝎子去办!明天我再跟厂家签约!两小时之内谁也不要给我回电话!你是知道的,我爱文学!正在听老师讲课,不能打扰我!十几万(元)芝麻大的小事不要纠缠我!”他关了机,又走回原处。)

承蒙在场的二百余位听众关心文学社团,还想听听文学的重要性。坦白地说,如果专一地、入迷地搞文学,往往有犯傻之嫌,到头来扫兴者多。文学有无重要性,刚才那几位离席的官方人士的举动,已经做了说明。诸位若想有本事,应该向人家去学。人家的语言、文字,才真有重量!打个电话,批个条子,无论是为民谋利还是为了其它,都有实实在在的权威效应。诸位爱文,即使写了十部小说、百篇散文、千首诗,加到一起有多少实际上的社会效益或其它效益?我实在不敢判定。

刚才打手机电话的朋友,将文学看得尚有价值、尚有意义,我觉得很给文学提气!替文学说声谢谢。听得出,这位朋友绝不是等米下锅的贫民……

(台下有不少人窃议。我隐隐约约听得出,那位“社员”不是寻常人。有一位青年听众还高声喊:“他是本地个体企业的老大!是举办这次活动的唯一出资人!”)

我只能说难能可贵。俗语说:“要立世,先脱贫。有余力,再学文。”这话很粗俗,但我觉得近于真理。

(为了我这句话,台下又引起一场小小骚动。幸亏某位级别颇高的领导同志站起来,高声说:“安静!听人说毛先生是文学上的专家、名家!让人家尽量把文学给社员讲透嘛。谁也不许再唧唧喳喳!”还是行政命令有用,台下立刻哑然。)

刚才那位领导同志“听人说”我是什么“专家”、“名家”。尽管是“听人家说”,我也无地自容了。在文化界,特别是文学界,我绝对百分之百地算不上专家、名家,只能算是平庸者流中的一“家”。这不是故作谦虚,而是打心眼里说出的实话。为什么说自己是平庸者流,又要称为一“家”呢?回答是:眼下的“专家”、“名家”太多,铺天盖地。文海中多得如过江之龙,鳞光映世;文林中多如漫山孔雀,相竞开屏。想一想,那样的世界是何等令人眼花缭乱、灿烂辉煌!只因为龙太多了,孔雀太多了,久而久之也难免使人感到模式化、单调化。如此这般,似我这样的平庸者流,如水中的一条隐在水草下的无名之鱼,如林中的一只在枝叶深处偷偷蠕动的无名虫蚁,或许反倒成了偷生偷长的一“家”。

为了装出一“家”的样子,不论是作秀还是作态,总得“从特殊角度”甩出几句与众不同的语言。否则,谁还承认你是一“家”?

上面的一番话,我的意思用大白话来表述就是:文坛上的专家、名家太多。专家喜欢苦研学问、玩味概念、广用术语;名家则喜欢舞弄奇理、奇情、奇趣、奇言。遗憾的是,我于翘首仰视、瞠目细看、侧耳谛听之后,回到家躺在床上闭目回忆,留在脑袋里的似乎只有几个术语,只有几句奇言。睡罢醒来,则统统忘记。事后怎么“进膳”、“如厕”都依旧。如此一想,是否关心文学、钻研文学都无关紧要。直白地说吧:文学这东西,究竟有用没用,我说不清,鬼也说不清!

(又有人站起,哂笑着说:“既然如此,我听你的讲文学还有什么必要?何况我是理科学生。对不起,我退席。”他走出会场。)

看,我刚讲了这么几句就又有人走了。那个同学是理科学生,是什么系的我不知道。走就走吧,我希望他把理科(即自然科学或曰物质科学)搞精、搞深,无论是创造财富还是谋取财富都大有益。而且我还要对文科的同学说几句不恭之言:应当从那位退席的理科同学身上获得一点启发:对自然科学不尊重,对创造或谋取物质财富一窍不通,专一地恋文、溺文、逐文,很可能始于不幸、终于不幸。

我这样说,若是有人要起身离席,我还欢迎。反正我这样的文人之言本无实用价值。还有想离席的吗?没有,那好,我就继续讲下去。我要说什么呢,我恰恰要对那位退场的理科同学说几句话:学理科的人,如果想把物质科学(包括经济本领)搞得出色,搞得有才气,特别是把自己的人生搞得生动些,尤其应该涉一点文,学一点文,增进一点文气。爱因斯坦是大科学家,他为什么那么聪明?有许多原因,之一就是对文学不陌生,而且很有这方面的才气。读读《爱因斯坦文集》(中译本第三卷)里头的《致5000年后人类的信》一文,你看看人家那见识、那情感、那文采,都是专搞自然科学的书呆子、知识怪、发财迷望尘莫及的!此外,文学即使仅仅做为一种精神养生、才艺润色,也是十分宝贵的。

(有人站起插话:“听说爱因斯坦很爱艺术,小提琴拉得很好,还与大艺术家卓别林是好朋友!”)

关于爱因斯坦与卓别林的生平,我没有细读,他们的交往细节我更不知道,只是从某些传说中听到过两个人的一段对话。爱氏对卓氏说:“你真伟大,世上知道你的人太多太多了。”卓氏回答爱氏说:“你更伟大,因为能读懂你的《相对论》的人据说目前只有三个。”两个人的相互尊重很说明问题。

把话说远了,还是扯回到文学上。

文学到底有用没用,有多大用,我看只能一分为二。说有用甚而有很大用,绝对有理;说没用,或是说没有大用,也不是没有根据。这就看你怎么理解、怎么运用了。

例如主席台上始终听我闲侃的几位领导,之所以没有打哈欠,没有傲然离去,我看多多少少包含一点文学兴趣。行政长官有一点文趣,本身就可爱。有的长官,一点文趣也没有,统统将权趣、势趣、财趣、色趣做为最大兴趣成唯一兴趣。我看他只能成为愚官或赃官,要他给老百姓办好事并办成好事几乎是不可能的!文学是文明、文化、文采的总和,无文即愚,无文必昏,昏而必腐,连打电话、批条子也无外乎依势压人或仗势欺人。

(某位领导同志失口说:“对!讲得好!法治、德治都离不开文治!官而愚必昏,民而愚必昧!在寡智乏文的基础上治国只能使民风趋丑、使官场趋恶!”)

精彩!我太感动了!有这样的官心,世界上万事都有可能办得越来越漂亮。我相信,官而通文,文而载道,道而化德,就像这位领导同志讲的那样,为我们的改革开放唱多少颂歌也是不过分的。

至于另外的愚民、昏官、贪吏,(我刚讲到这里,那位领导同志插话说:“对那种人不耻于谈!不足与之言而与之言,谓之失言!毛先生不必为这种人浪费语言,还是重点地谈谈文学本身吧!”台下人也不乏呼应者,一齐喊着:“对!”)

感谢这位领导同志给我出了个深题,要我谈谈“文学本身”。题目虽然简约,但谈起来怕是几天几夜也不够用,例如文学理念啦,文学方法啦,文学技巧啦,文学形式啦,文学制作啦,多得很。首先承认,我的认识太浅,嘴头也笨,有时连十几岁、二十几岁的现代才子才女阐扬出的见识,发挥出的学问,使用出的术语概念或新创词汇,都比我强百倍。故而我只能说上几句老生常谈。好,我也扳着指头,说上几个反义词句:一,与其先练文学制作方法,不如先修一点纯正文心;二,与其陶醉于文学的五光十色,不如在社会花花世界中使自己强化一点真切的爱和恨;三,与其用张扬丑恶、渲染庸俗来谋取火爆名声,不如自己坚持起码的疾恶崇善的大宗;四,与其背诵或卖弄铺天盖地的杂乱学问,不如从少量而有用的知识中提炼出几条简明而正确的定见;五,与其故意奢造奇情奇趣、奇事奇文,不如从社会上已经日益无序无章的嘈杂声中滤出一点公理式的是非观、美丑观、善恶观;六,与其借用推销诡文谲诗争佩名家徽号,不如用些气力去写些使读者果真落下几滴泪的动情之作;七,与其不惜累得出汗去滥销诞言怪语、刁言秽语,不如省下力气学一点基本语法,写一点朴实文字,练一点确有美感的文采辞采;八,与其虚夸自己安于清贫、崇尚清高,不如在以文谋生乃至为此谋了一点名利时,始终固守使自己的血汗不染太多的腥臊之气;九,与其为写而写,出名即乐,不如在无可写、写不出、写得烦时,统统忘记写作,而静静地读一点书,做一点事,想一点理;十,与其苦苦去争“名作”、“名家”冠冕,不如自从打算做文人时起,就永远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平民,是常人,是凡夫俗子。

(此时台上台下很安静。是别人听得不耐烦,强忍得瞌睡,还是果真觉得我的话有一点思考价值,不得而知。)

我的话无疑是老生常谈中的老生常谈,有时与废话无异。想听高见的人注定会失望。不过我不在意,因为我本来就是文坛上的草芥之民。我的话讲完了,谢谢。

(有无掌声,省去不提。)

(此文系作者在某地文学社团建团会上的发言)

  (文/毛志成责任编辑/陈德)

 
本文摘自《文学自由谈》2001/5由文学自由谈杂志社授权  2001-10-25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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