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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镇的一段传说

  是伏龙镇一只为情所困的母鸡率先发现这个女人的。

  这天早晨,空气湿润而粘稠,这只花母鸡因为惦记着和伏龙河对面的大公鸡定下的约会,慌里慌张地出了门。街上空无一人。空气里流动着诱人的草香。母鸡幸福地想:啊,那是爱情的味道啊。

  花母鸡小跑着向对岸不停啼鸣呼唤的公鸡奔去。但就在街口,就在那条潺潺作响的小河边,就在它准备奋不顾身扑进爱情怀抱的当儿,它猛然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直条条地横陈在它眼前。

  母鸡仔细观察着这个脸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像杂草一样随随便便地散在地上,一双眼睛紧闭着,两排长睫毛像两队排列整齐香甜可口的长虫子——母鸡痴迷地想:把它们献给自己的爱人多好啊。它一定会兴奋得向天长鸣。那声音就像爱情一样惊天动地石破天开。

  母鸡高兴起来。它伸嘴去啄女人脸上的虫子,殊不料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的一下张开了,两颗漆黑如夜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它——母鸡吓了一跳,咕咕咕地惊叫着向河对岸扑去——那里,它年轻漂亮的爱人正焦灼地张开翅膀准备安慰她受惊吓的灵魂。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像一道影子一样站立在伏龙镇空荡荡的无人的风口。晨风急切地穿梭着,心怀鬼胎,似乎想要把她的头发拐走。女人紧张地捂住头,眼神忧伤地看着花母鸡飞快地掠过并不宽敞的河面,投进爱人的怀抱。女人抱着头用力甩了甩,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掉似的,旋即迈着梦一样的步子缓缓走进将醒未醒的伏龙镇。

  第二个发现陌生女人的是伏龙镇的独眼人。

  独眼人的房子就像他瞎掉的左眼一般混浊而脏乱。它松松垮垮地蜷在街边,像一个衣衫褴褛腹中空空的老乞丐。独眼人没有亲人,他就像他那只孤零零的右眼一样孤单而落寞。

  应该说除去那只被爱情煎熬的母鸡,在伏龙镇,独眼人是第一个早起的人。他习惯在很早的时候趁着天色蒙昧人迹无踪在镇里转上一圈。他喜欢这样。在这时候他的双眼完好无损,他看到的东西比任何时候看到的还要清澈还要美丽还要动人。他看到草尖在露水中吐绿,野花在雾气中绽开第一抹娇靥,他还看到鱼在河水中追逐着白云嬉戏,天空像花朵一样开放出碧蓝和纯净……

  独眼人用昏浊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别人看不到的美好。这是他的秘密。当早晨结束,伏龙镇上人声鼎沸牛欢马跃时,他就会恋恋地拖着懒散的脚步,半眯着正逐渐褪去光明色彩的昏慵的眼睛,回到那间破败的老屋,斟上一杯浊酒,就着这秘密的甜蜜,咽下那些孤独乏味昏昏欲睡的日子。

  此刻独眼人推开那扇衰老得可以退休了的木门,长长地呼吸一口清晨特有的芬芳与香甜,正要迈下街沿,却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跌倒。独眼人趔趄着站定,发现绊着自己的是一个背影——一个瘦骨嶙峋单薄得像一件熨平了的衣服样的背影。背影坐在街沿上,像一个沉思的哲人,丝毫也不为他的一脚所动。

  独眼人感到奇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伏龙镇上还有谁比他起得更早。他微微有点恼怒。他觉得这定是个想要来分享他秘密的家伙——那微薄的秘密啊,是他苟活在这个冰冷的伏龙镇上唯一的理由和支柱。

  喂。独眼人恶狠狠地盯着顶在背影头上的一蓬乱草,说。

  背影像树桩一样沉默着。

  喂。独眼人提高声调,走到背影前面去。他看到了一张苍白的女人的脸,以及苍白脸上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独眼人不禁被吓了一跳。

  喂。你。独眼人很快便镇定下来,微微俯下身,对女人说,怎么了?死了么?

  女人还是不说话。她的双手环抱着膝盖,目光从独眼人身上绕开,远远地若有所思地望向他身后别的什么地方。

  独眼人伸出手指在女人的鼻子上探了探。这只手指顿时热烘烘的,像冬天炭炉子里明亮的火光一样温暖——不。不对。应该是独眼人从没感受过的一种温暖。一种他磨破嘴皮也说不好的温暖。一种比炭火还要温暖的温暖——独眼人咧开大嘴嘿嘿地笑了。

  就在这一刻,独眼人决定放弃例行的出游,放弃私语的晨露、歌唱的树林、舞蹈的流光和恋爱中的花朵,放弃享受秘密的大好时光——他瞎掉的眼睛看到了另外一个秘密。一个他从未经历过从未感受过的秘密。这秘密如此陌生如此神秘,像朵蓬然怒放的金线菊一般令他怦然心动。他喃喃地说声:哦,哑子。然后,一把抱起女人,像随随便便抱起一件很轻很轻的什么东西,隐入了那扇老眼昏花咳嗽不已的老木门背后。他怀里的女人微闭着眼睛,一双细枝条似的手垂在身下,像两只晾在风雨中没人肯收回的长统袜子,飘来荡去。

  女人平躺在独眼人的床上——那是一张刻满了岁月与忧伤的床,风霜得像他主人的脸——眼睛紧闭着,但呼吸平稳。她的一头乱发已经被独眼人笨拙地用草绳束上了,长长地拖在床沿边上,像一条黑色流金的长蛇。

  独眼人正在屋里忙碌——如果他没有记错,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忙碌——他在一堆石头胡乱围成的灶里升上火——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柴草的清香——瓦罐里的水咕咚咕咚地响着,像唱着一首欢快的歌。他连忙从墙角的口袋里抓出一把米,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很满足地吸口气,把米放进唱歌的瓦罐中__米饭醉人的馨香洋溢在被火光映红了的老屋子里,像一只巨型猛兽般暴烈地驱散了独眼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孤单与寂寞。这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蜂蛰般偷袭了毫不设防的独眼人。他昏暗的瞎眼里突然涌出了一点泪,而另一只眼睛却在笑着,如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儿。他抖抖索索地摸出一只酒罐,狠狠地倒一口在嘴里,老酒的浊香混着米饭的清香,在红亮的火光中,营造出天堂一般的梦境来。

  在伏龙镇,在这个微醺的散发着酒香与米香的清晨,在一间破败的但像天堂般光明的老房子里,独眼人,这个独自生活三十五年的可怜人儿,第一次嗅到了生活的气息,那气息如此醉人如此香甜,它源自一个躺在床上的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它是一种神秘的气息。它令独眼人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幸福。

  就是这么奇怪。孤独的伏龙镇的独眼人,和一个神秘的不知来自何方叫甚名谁的女人,一个脸色苍白眼睛里永远盛开着惊悸与恐慌的女人,生活在了一起。女人从不说话。女人用她稻草般的气息照亮着独眼人敝陋的老屋。女人用她柔软的身子温暖着独眼人荒芜的胸膛和心灵。女人甚至为独眼人做了一个精致的灯笼——那灯笼四四方方的,蒙着独眼人从布店里买来的红绸布,上面绣着一朵朵洁白如玉似要闻风而动的莲花。独眼人从没见过这种花。好几次他试探着向女人问起,但结局都被女人略显恍惚的表情淡薄了。

  但不管怎样,从此,独眼人昏晦的房子里第一次亮起了暧昧的灯光,那灯光微弱而灵动,在伏龙镇漆黑的夜里,像一个小小的精灵,在清风和花香中漫舞。独眼人沉醉地说,那是幸福的灯光。

  伏龙镇的人觉得奇怪极了。他们感到很不习惯:一个在他们的冷眼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半瞎子,竟然娶到了一个梳洗后比他们的女人光鲜不知多少倍的嫩葱样的女人。而且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哑女人。这怎么可以?

  独眼人的小房子忽然热闹起来。人们带着各式各样的眼睛和耳朵流水一样光顾着这个古怪的家。这令独眼人和他的女人惶惑不安。女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惊悸与恐慌像荒草一样在她眼中肆虐。她躲在独眼人身后,嘴唇像风中的树叶般哆嗦不已。独眼人只得停止了田间的劳动,紧紧地闩上房门。但即使这样也无济于事,他们残破的房子根本阻挡不了任何光线——而眼光像光线一样无处不在,即便是在黑夜——独眼人和他的女人就像一对暴露在大片亮光中的阴暗虫子,绝望地挣扎、喘息和扭曲——而之前他曾何等强烈地向往过光明啊。

  这个傍晚,一群目光鬼祟的男人女人又偷偷地向独眼人的房子潜伏过来。他们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有两个男人甚至红头涨脸地大打出手。女人们裂开嘴巴笑,交换着一个又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和眼神。

  这群人走到独眼人的屋子边时停住了。他们看到独眼人正用力地往破房子上糊着泥巴。他赤裸着上身,甩着膀子,挥汗如雨。

  你,你干什么?一个三角眼男人问道。

  挡住苍蝇、蚊子、蟑螂、臭虫以及无孔不入的蛆。独眼人头也不回地说。

  三角眼男人的脸红了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其他人。

  一个阔嘴说,喂,独眼,你从哪里弄来一个野女人?自打她来后,镇子里的猪啊狗的,全乱了套。

  对对对。众人纷纷点头,前日张三家的猪叫春竟给叫死了,李四家的狗无缘无故干了王五家的猫,生了一只非狗非猫的怪胎,陈二家的母鸡昨儿个下了一块大石头……天啦,伏龙镇要大乱了呀。

  独眼人对众人的话置若網闻,仍不声不响地用力往墙上糊泥巴。泥巴贴在墙上的“啪嗒啪嗒”声听在众人耳朵里,就像在说:活该活该。

  众人被泥巴的喊声弄得恼羞成怒。阔嘴把手一扬:咱们绝不答应!这个女人一定是山上的白虎精变的,到咱们镇子里来扰乱众生!

  绝不答应!白虎精!众人一起喝道。

  血口喷人!独眼人猛地一扭头,涨红着脸,眼睛瞪得像要爆炸一般: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好女人。绝不是什么白虎精!

  那好啊。阔嘴阴阳怪气地说,听说白虎精和男人干了事之后就要显出原形到处为非作歹。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今晚你就不要糊墙了,留点缝让咱们看看。对不?事实说明一切!

  事实说明一切!众人喝道。

  独眼人的脸憋得紫青,嘴唇像两片破旧的布条般哆嗦着,好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样?阔嘴得意洋洋地说,不敢吧!怕了?白虎精!

  白虎精!众人喝道。

  把白虎精交出来!阔嘴把手一挥,喝道。

  把白虎精交出来!众人喝道。

  独眼人咬咬嘴唇,把手里的泥巴用力一甩:好!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女人不是白虎精,从今以后,谁要再找她麻烦,他奶奶的,我X他祖宗八代!

  独眼人神情萧瑟地走进屋子,脸上沾着点点泥渍。他不敢看正在床上缝补衣服的女人,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火膛边,望着熊熊的火光发愣。

  女人用牙咬断针线,把衣服收拾整齐,放在枕边,然后跳下床,盛上满满一碗饭,上面盖着几片肥得流油的金灿灿的山腊肉,递给独眼人。

  独眼人接过碗,仍然不敢看女人的脸,倒是女人拉着他,默默地向床边走去。女人拨亮了挑在床边的灯笼,昏红的灯光刹时弥漫了整间房子。女人坐在独眼人对面,眼睛里少了些恐慌和惊悸,添了几许独眼人说不上名目的色彩,看起来既体贴又温情脉脉。独眼人蓦地后悔起来。他懊恼得直想狠抽自己几十个大嘴巴子。他猛地扒拉起饭来,吃得又急又快,嘴里呜呜呜地含混着,说不清是咽着了,还是在哭泣。

  女人一直很认真地看着独眼人。看着看着竟笑起来。但这笑并不持续,一会儿功夫,她的眼睛便灰暗了,黯淡了,旋即像一点如豆的灯火被风吹灭了般,完全黑暗了。她恍恍的,接过独眼人舔得一点不剩的饭碗,放在一边,灯笼也不熄,就脱起衣服来。她垂着眼帘解开了粉红色的小肚兜,两只如脱兔般的乳房忽的就跳出来,在昏红的灯光中裎给独眼人一片凝脂的白,就像两朵盈盈盛开随风轻摇的莲蓬,在沉寂的夜中散发着让人心碎的清香。

  是的。心碎。独眼人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心碎的声音。这声音躲藏在远处的虫鸣、深巷的狗吠、盘旋的山风背后,夜越深,它就越清晰越疯狂地撕扯着独眼人内心里可以撕扯的一切。眼泪从独眼人瞎掉的眼睛里流出来,就像一条浑浊的河,源源不断地奔涌生命的悔。他抱着女人失声痛哭起来。他嚎啕着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女人抚拍着他光裸的后背,轻轻地解开他的裤带,推着他,向床中央滚作一团。但这次的房事并没有成功。独眼人无论如何也克服不了内心的羞愧与自责。他的身体义正词严地拒绝着他的本能,像拒绝一个极无耻的羞辱。他悔恨地把头埋进女人散发着奶香的怀里,打算向女人和盘托出和别人的交易,并取得她的谅解和宽容,然后躲开众人的目光,隐居到山林深处,过那种花香鸟语清风明月的幸福生活。

  但没等到他选择好开口的措辞,女人竟率先说话了。女人的声音喑哑而美好,像一条小溪在黑暗中盲目流过山涧的声音,又像一朵花轰然开放划破暗夜的声音,也像一尾搁浅的鱼在岸边绝望啪打的声音。独眼人怔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正好看见两片嚅动的嘴唇,一开一合,碰撞出人世间他所听过的最动人的声音。

  你听我说。女人缓缓地说,用手抚摸着独眼人剌猬般坚硬的头发,我骗了你。我住在山那边。就是从这里看太阳要落下的那边。那是一个安静的镇子,安静得能听到山花和风说话的声音;云像羊一样卧在天上,仿佛只要你需要,它随时可以落下来给你做一床最软和最温暖的被子。还有那些虫子,他们总在夜深人静时弹奏着一支支情歌,就像咱们唱山歌一样,总在不停地寻找最忠实的情郎……

  独眼人被女人诗一般的语言感动得一踏糊涂。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一个与他怀揣着同样秘密的人。如果说当初收留这女人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孤独,是为了有个像模像样的家,那么现在,就在此刻,他和这女人,因了同样的秘密更产生了一种紧密的联系。这联系像一根粗壮的大草绳,把她和自己像两只蚱蜢一样牢牢地拴在上面,忧戚与共。

  独眼人的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下来,他想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落泪落得最多的一个晚上。在他学会记忆以来,他从没这样掉过眼泪,被父母抛弃,在别人家讨饭被狗追咬,与别人争土地被打瞎眼睛,被别人嘲笑和唾弃……这一切的一切,都未让他产生过切肤之痛,更没有让他流下一滴眼泪。可这个女人,他的眼泪仿佛是为她而生,不,就是为她而生。她就是他的源头他的归宿他的悲伤和喜悦。他的幸福。他的一切一切。

  独眼人朝女人的怀里拱了拱,把一把把冰凉的泪涂抹在女人温暖的乳房上。

  女人并没有中止说话。她的嘴唇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闸门,猛然开放,再难闭合。一句又一句美妙的句子汩汩流淌,在昏红的夜里闪着色泽晶莹的光亮:我就像一只不停歌唱的虫子一样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情郎。他是整个山镇中最英俊最勇敢的小伙子,连猛兽见了他也要绕道而行。他的歌声比百灵还动听,只要他一放开歌喉,鸟儿都会羞愧得躲进山林;他的眼睛比溪水还要清澈,比阳光还要明亮,花儿见了他就会吐出更娇艳的芳香……

  这时,女人的眼睛里忽闪着独眼人从来没见过的神彩。它如此光彩照人,足以穿透整个死气沉沉的黑夜:他打败三个勇士娶了我。那时候,我是山镇上最幸福的女人。为此姑娘们哭红了眼睛,男人们整日借酒浇愁。那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啊,如果山神要我用此后一生的时间来交换这短短的幸福,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献出今生和来世。但是好景不长,我的男人,那个勇敢的情郎,在一次打猎中,被一只凶猛的老虎叨在嘴里向山林深处走去了,从此再没回来过。仁慈的山神哪,怎么可能?他是那么勇敢那么英俊那么懂得疼爱一个女人啊!我的好日子结束了,夫家不要我了。他们说我命硬,把丈夫给克死了。我被赶回家。但我的父母,他们好狠心,他们竟然为了不偿还夫家的财物而把我关在门外……

  女人的声音哽咽了,眼里溢满了泪水:我在镇上流落了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肯收留我。我想到死,我向黑黢黢的山林走去。我要找到那只白虎,让它把我一起吃掉算了。反正它已经把我的幸福吃掉了。但这时一个好心的人救了我。镇上的豆腐老王。他把我拉回家。不顾一切和我生活在一起。是他重新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光芒。但就是这个好人,在煮豆腐时,竟然掉进豆腐锅里活活给烫死了。天!老王竟然给烫死了……

  女人喃喃地,泪流满面:老王烫死了。镇子上的人说要把我浸猪笼。我的家人,他们像乌龟一样缩在角落里,对我的生死视而不见,自顾享受着我第一个情郎带给他们的好处。而我的大哥,他竟然为了打一个赌,特意备上了猪笼和绳子,要活活淹死他的亲妹子。只因为别人说,你一定没胆淹死你那个白虎精妹妹,你是个孬种,活该娶不到老婆……

  独眼人听得毛骨悚然,冷汗涔涔。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神惊慌得像寒风中无家可归的弱鸟:多亏了镇上的小裁缝。他是曾经想迎娶我的三位勇士之一。他连夜摸进我家里,哦,不,老王家,对我说,快走。然后拉着我,赶着稀稀落落的星,把我送出了山镇。他说,你翻过这座山,到别的地方去吧。再不要回来了。小裁缝说完就要走,我拼命拉住他。我想他救了我的命,我总得报答他点什么吧。我脱了衣服,躺在地上。青草像被子一样掩盖着我的身体,野花在上面开出点点金黄。多美啊,连泉水都羞得快快溜走了。我说你拿走吧。都拿走。可是那个害羞的小伙子啊,他竟然看都不肯看一眼掉头就跑……

  女人说到这儿,竟然古怪地笑起来,嘴角一下下地抽动着:我翻山越岭走到这儿。我遇见了你。好心的人,你收留了我,给我吃穿,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我真想和你就这样过下去了……

  就这样过下去吧!就这样!独眼人急切地说,捧着女人颤抖的手贴在脸上:我想和你就这样过下去……

  不成。不成。女人爱怜地抚摸着他粗糙的大脸,并在他瞎掉的眼睛上柔柔地亲了一口:以前我也不信命。我不信什么白虎精。女人有的我都有。一点不比她们差。可是,现在我终于相信了……

  不不不!独眼人捂住女人的嘴。

  是真的。我一到这镇上,猪啊狗的,就全乱了套。而且,那天你还差点摔到山坡下,你忘了么?看你的伤疤,现在都还在啊。我怎么能不信?你又怎么能不信?

  不!独眼人固执地说,不!

  好吧。女人叹口气,你和我睡了那么多天的觉,你总该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吧。

  独眼人羞涩地摇了摇头,小声说:灯都关着呢。而且,除你之外,我没睡过其他女人。

  难怪。女人又叹口气,以前我把灯关着,是不想让你看见。现在,我让你看……说着,女人褪下裤衩。独眼人生平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女人私部,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但他实在看不出女人有什么异样。他无奈地摇摇头。

  傻呵。女人说,正常的女人这里都长着茂盛的……女人顿了顿,想想说:青草。

  青草?

  对,青草。

  为什么会有青草呢?独眼人傻傻地笑,男人又不是羊。

  女人怜爱地揉揉他的头发,说,我没有。所以,我是白虎精。你得离开我。不然,你也会像他们一样死掉的。说完,女人可怕地翻了翻白眼。

  不!独眼人猛地大叫一声,把昏红的灯光吓得抖落了一地尘埃:我不要你走。不管你是不是什么白虎精,我不要你走!就算死掉我也不要你走!

  真的?女人眼里又开始瑟瑟地抖动着泪:真的?

  独眼人狠狠点头,并一把把女人抱进怀中。

  女人挣扎着逃出独眼人的怀抱,赤裸着身子跳下床,向门口奔去。一对沉甸甸的奶子左右晃荡着,坦诚在伏龙镇浓墨重彩的夜里:门外的龟孙子你们听着,我是白虎精,那又怎么样?哈哈哈!我男人独眼他喜欢!

  女人的声音高亢而嘹亮,像一把尖利的哨子,把伏龙镇的夜色划得隐隐作痛。潜伏在屋子四周的一些黑影子像受了针剌般在哨声中跳开,四散着逃去。

  女人得胜般地返回屋里,和独眼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伏龙山睡得正香,夜气露水还在恩泽着山水花草——火把像一条火龙样把独眼人的屋子团团围住。山民们手持锄头、棍棒、砍刀、猪笼和绳子,在火光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喊声:白虎精!白虎精!白虎精!

  独眼人和女人同时被屋外巨大的响动惊醒。他们丝毫也没有惊慌,对视两眼,互相为对方穿好衣服,交头勾颈缠绵了一会儿,手牵着手傲然走出屋子,像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烈士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虎精!白虎精!白虎精!山民们有节奏地往地上拄着棍棒。

  阔嘴说:独眼,怎么样?咱们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女人她,就是个白虎精。乡亲们,阔嘴在火光中像个领袖似地把手一挥:这女人不仅害死了两个男人,而且,咱们镇上的猪啊狗的,瞧!阔嘴一手扯过地上的一只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咕脑儿哗哗啦啦全倒在地上。它们分别是:一只狗脸猫身的怪物,一只阳物拖得老长咧嘴龇牙的猪,一只三只脚的鸡(好像就是那只被爱情煎熬的母鸡和她的情郎所生),一匹没有尾巴的小马,以及一头没有角的小牛——当然,它们都可怜地死掉了。

  看看!阔嘴义愤填膺地说:看看咱们美丽的和平的伏龙镇让这女人给害的!她不是山上的白虎变身是怎的?只有虎才专和这些畜牲过不去啊!阔嘴捶足顿胸循善诱:不信,你们还可以脱掉她的裤子。看看……看看……阔嘴咽了咽口水,目光贪婪地看着眼前丰饶的女人。

  脱!脱!脱!山民们群情振奋,口号喊得格外大声和响亮。

  独眼人暴怒着跳到女人身前,眼睛瞪得牛铃大,恶狠狠地逼视着阔嘴。

  阔嘴不禁往后退了退,恼怒地喊:浸猪笼!

  山民点着棍棒说:浸猪笼!浸猪笼!浸猪笼!

  你还有什么话说?阔嘴对独眼人说,如果你及时回头是岸,求得大家的宽恕,亲自淹死这个女人的话,那么,你还是咱们伏龙镇的人。

  我早就不是伏龙镇的人了。独眼人轻蔑地说,脸色平静得像片叶子:我打一生下来就不是伏龙镇的人了。我也不会求得你们的宽恕。因为,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一起,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宽恕。独眼人说了句他自己也听不懂的很哲学的话。这句话引来众人的面面相觑。也引来了女人歆慕的深情的目光。独眼人很得意,他觉得这句是懂非懂的话,不仅完全赢得了女人的心,也诠释了他的一生。

  独眼人的负隅顽抗像一根火柴擦燃了众人心中埋伏着的炸药。在他们眼中,伏龙镇是个和平的山镇,是个天堂一般的世外桃源,他们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污辱它侵犯它。绝对不行!

  浸猪笼!浸猪笼!浸猪笼!山民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黑沉沉的伏龙山中隐隐回荡。伏龙山被吵醒了。但它只是半睁着眼看了看,就继续睡着了。对它而言,这些人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普通太可笑太无聊太繁多了。它已经见惯不惊。它的梦里鸟语花香纷红骇绿姹紫嫣红千娇百媚。它实在抽不出身忙不过来管这些闲人的鸟事。比较而言,它觉得它比这些人幸福多了。

  呼喊声中,独眼人和他的女人手拉着手,向猪笼走去。在途中,女人甚至回过头来朝众人极妩媚极诡异地笑了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阔嘴气急败坏地说,不能让他们死在一个猪笼里。分开!分开!必须分开!

  分开!分开!山民们吆喝着,蜂涌上去,把独眼人和他的女人生生拉开。独眼人拼命挣扎着,破口大骂:我X你祖宗八代!X你百代千代万万代……女人一声不吭眼神忧伤地盯着他。独眼人心都碎了。人群骚乱了一会,终于把独眼人和他的女人分别塞入两个猪笼,用牢固的绳索捆绑好,抬着,两条火龙,浩浩荡荡向山脚下的伏龙潭走去。

  “咚咚”的两声响后,伏龙镇又恢复了平静。山民们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哄哄烈烈地吃喝拉撒。他们发誓要把那件事所带给他们的耻辱忘掉。就像把那些奇形怪状的怪胎弄到某个犄角旮落埋掉一样。

  那只母鸡一如既往地在凌晨溜出去幽会她隔岸的情郎。只是她的情郎已经移情别恋了。他说,你是只不会下蛋的鸡。弄得母鸡痛苦不堪。但不久母鸡就从失恋中解脱出来,有只年轻力壮的小公鸡常常在她身边搔首弄姿打情骂俏。两个畜牲很快就发生了性行为。母鸡又下蛋了,这次让大伙都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终于落在实处:母鸡下的是货真价实的光溜溜的大鸡蛋。

  紧接着,牛生下的小犊子都好角好蹄的,那只和猫乱交的狗也恢复正常,追着一只花母狗尘土飞扬地满山跑,母马生下的小马也是四只脚了。伏龙镇彻底正常如昔了。所有人都长长吐了口气。所有人又开始漠然地过着所谓和平的生活。只有清晨的草尖露水、花鸟鱼虫、天空白云等倍感寂寞,它们痛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美丽从此将深埋于世了。没人再会识得它们的好。没有人。

  这天,伏龙镇里来了个陌生人。一个小伙子,身板挺好,一脸风尘。他逢人便问有没有一个叫枣花的女人来过。

  枣花?

  嗯。这样……那样……小伙子如此这般地比划了一番。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他要找的人是谁。大家交换着会心而惊恐的眼神,故作镇定地问:你从哪里来?找她干什么?

  我从山那边来。喏,就是从这里看太阳会落下的那边。小伙子用手一指:我是她大哥。叫枣根。我来找她回家去呢。

  回家?

  对。枣根抹了把汗,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事说起来话长。早前山里忽然来了个年轻的先生。带着满满几大箱子书画呢。偏生被我妹子看上了,要先生教她认字画画。没想到我那妹子认字后心就高啊,她居然看上了先生。好歹要先生娶她。先生怎么会娶她呢?小伙子憨憨一笑,搔搔头接着说:后来先生偷偷出山了。有马车来接呢。我妹子听说了跪在山道上不肯起来,硬要先生带她走。膝盖都跪肿了呢。可先生还是走了。当晚我妹子脑子就坏掉了。一天到黑编瞎话。让人笑呢。我家赶紧把她许给了山外的伍癞子,礼都收下给我娶媳妇用了。谁想我妹子她突然剃掉自己……那里……那里……嘿嘿……的草。小伙子不好意思了,抹一把汗,又说:她硬到处说自己是白虎精,害好几个男人。可谁信呢?这死女子。有天趁我们不注意,竟跑了。伍癞子死活不信,硬说我家把妹子藏起来了,说什么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不然就掀掉我家的新房盖子,抢我媳妇……噢,对了,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没有!没有!没有!伏龙镇人连连摆手,没见过。从来没见过。你到别处找找吧。兴许喂虎了。

  喂虎了?唉,这可怎么是好……噢,对了,麻烦你们,如果见着我妹子枣花,就说她大哥,找她哩,要她回哩。麻烦了!

  好好好!伏龙镇人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一定!

  小伙子摇头晃脑地走了,边走边喊:枣花——妹子——回哩——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漠漠山道中,就像被大山吞噬了一般。伏龙镇人面面相觑呆立好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各做各的事去。

  回哩——!山风卷带着枣根的呼唤,急促地向山林深处窜去。片片落叶在风里狂怒地翻飞,像一声声有力但无望的回音,游荡在枣根身后。只是身后而已。

  (蓼蓝)

 
  2002-05-13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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