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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您离开我们九年了。今天我仍旧等待您来看望我，您一定一如既往地记得今天是儿子的生日，正如我记得明天是母亲节一样。
母亲，请您不要责怪我，这几年的清明节我并没有去看望您，因为我并不觉得在那个有风的日子里，胁裹在熙熙攘攘的世俗人群里，找个地方放一把火，那样更能寄托我对您的怀念。我从来不会在路边放火，我知道您不喜欢那样，我想您了解儿子的脾气，他是不喜欢从众的，比起内心的怀念，任何仪式都是虚伪的。于是，我依然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宁静的夜里，在三杯两盏淡酒之后，独自坐在电脑前，任怀念母亲的情绪在指尖上流淌。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靠文字寄托一点怀念，却在每年都不知道明年该如何下笔。儿现在很少写字了，我的情感之泉随着岁月的蒸发在慢慢地枯竭，年龄的衰老让我非常恐惧，但我却适应了内心的孤独。但今天的日子却让我有那么多话想跟您说，以至于我可以放弃对结构的关注，我相信没有任何事情能比真情流露更重要的了，相信那些平实真挚的家书，永远胜过优美华丽的散文。
母亲，您没有见过您的孙女，她长得很像我。我总是在她冲我笑时，体会到您是如何在儿子的笑容面前心花怒放的。那时我总是觉得您在注视着我，我也总感觉到我的惭愧，因为我没有能力像母亲一样爱子女，好在她也像我一样有个好母亲，我相信天下大部分母亲对子女的爱都是无与伦比的。尽管母爱同时是一种能力，但程度上的差异丝毫也不会影响到奉献情结的高尚，那种情感投入是绝对不计成本的。与之相比，所有盗用母亲的名义要求儿女做无私奉献的说教才是荒唐无耻的。
母亲，我总是回忆起您抚育我的日子，很多情景彷佛发生在昨天一样。我记得我的手指骨折以后您带我去天津医院，您是怎样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护着我的手，从来不发脾气的您急得跟人喊起来，那时我已经是一米八以上的大小伙子了，而一个小老太太保护儿子的嗓门竟如此高亢。我还记得您每次从菜市场回来拎着的大篮子，与您瘦弱的身躯是那么不协调。
母亲，今天我喝了很多的酒，我的脑子很乱，我现在回忆的事情象电影蒙太奇，都是零乱的片断在我脑海里闪过，那是我们的家庭生活。我甚至想起您和我都喜欢吃的蜜三刀，现在我也经常买回来吃，可惜味道大不如从前了。但是我依然为了没有陪您去全聚德烤鸭店去吃一次烤鸭而后悔。那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是您屈指可数的主动提出过的要求，您是极不善于提要求的，对他人总是持接受的态度。可我总觉得您的胃癌跟默默承受的内向性格有很大的关系。唉，虽然现在满大街都是买烤鸭的店铺了，但是您却不在了。您的儿媳怀孕时我带她去登瀛楼吃烤鸭，当时我特别想您跟我们在一起。那天我的朋友说大家一起去品尝天津最好吃的烤鸭，他们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难过起来，因为我对自己的这个遗憾一直耿耿于怀，忙什么忙啊，我再也不会认为革命工作比个人生活更重要了，那些都是骗人的屁话，何况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失业的危机，不象现在的生活这样无奈。
母亲，我还记得您每天上下班所走过的那么远的路程，那段路程到今天都没有通车，依然是脏乱的自由市场，今天下过雨的路上又是和当年一样的泥泞，因为我们这里太偏僻，一直还没有轮到领导讲政绩时需要拿来说事儿的地方，虽然每年去家里慰问的领导换了好几茬。爸爸的革命烈属牌子依然挂着，但不是原来的那扇门了。母亲，您走以后，我们的房子没有了，因为爸爸和我们各自都要结婚，我们把房子换开了，但是后来有一度我总是下意识地走错，回到您跟我们一起居住的房子里去，直到掏出钥匙时才发现惯性是那么顽固。再后来我路过那里时，经常回到那个楼下看那个窗口，我多么希望那个阳台上出现您等儿子回家翘首以盼的身影。有一次我心里不舒服，特意跑到那个地方去看，但是一切都变了，我再也看不到您的身影了。男子汉扛着面子流浪在人群之中，很疲惫很孤独，只有您才会在我不快的时候安慰我，只有母亲才不会看不起儿子的泪，但是我没有这样的人可以倾诉啊，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时候才会让眼泪流下来，好在随着年纪，我的泪腺越来越退化了，性格也越来越坚强。
母亲，我还想跟您说的是，今年的生日我过得最快乐。我丝毫不会忘记您在我生日时煮的长寿面，但我们家的人太少了，而且我们不老不小的，从来也没有把生日当回事，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您的母爱是那么温馨。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是允许我的年龄以3字开头的最后一年，明年我就40岁了，我为我的而立之年代而送别。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心里有一丝悲哀，虽然我也曾尝试过很多人间冷暖，但直到年龄越来越老时，我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譬如爱，譬如对母亲的爱。现在的生活和我原来想要的不一样，我好想重新活一次啊。只可惜光阴消费概不退换，生活质量又从无三包，找上帝投诉都没用。
母亲，我相信这一年的生日我将会记住，因为今年的生日是我的朋友们给我过的，有好几十人呢，还有一些外地的朋友发短信给我。母亲，您走的时候，我们的生活里还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我们家连电话都没有，所以只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条件还比较差，我们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朋友。我现在从事的职业就是网络，我从网上认识了很多人，譬如花旗的户外俱乐部里面的会员，他们都是很高尚的人，我喜欢他们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态度，也愿意跟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实现了我原来想要的生活——有一大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很后悔那么晚才知道有这样一群人，可惜我都那么老了，假如让我重新活一次的话，我将跟他们一起浪迹天涯。母亲，我知道和家人一起出游也一直是您毕生都没有实现的心愿，那时我们家还没有条件，下次出门时我会把您的照片带上，让儿陪伴您走遍神州大地。
母亲，请允许我再一次提到那些网络上的朋友们，因为他们真实地存在着，并成为我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上个月我在网上跟帖发表了去年怀念您的文章，无意透露了儿的生日，网友们就为我策划了一个生日party。对自己的生日我向来都是低调的，这一次的举动却让我格外感动，同时我也担心自己无以回报那些爱我的人们。当一阵又一阵的齐声祝福响起时，我象观礼台上的领袖一样满足和兴奋。我把祝酒喝在肚子里，我把祝福放在心坎上。最后的生日蛋糕吻上了我的脸，大家都分享了我生日的快乐。北京的朋友百忙之中赶来了，连南京的朋友也不辞辛苦飞来了，虽然大家可以趁机相聚一把，但毕竟聚会主题是为我的生日啊，我没有理由不为他们所感动，我兴奋得喝了很多的酒，连北都找不着了。当生日蜡烛燃起时，当生日歌声响起时，我的泪花在烛光里闪动着。我不怕他们笑话那么容易动情，因为我的眼镜上被蛋糕上的奶油蒙蔽了，他们看不到我的眼。我相信在这样温馨的场面里，铁石心肠也会动情的，谁能忍得住呢，何况我有生以来从没拥有过这么隆重的生日party啊。
母亲，儿也一天天地衰老了。但您看得出我的内心是快乐的吗，我知道，儿的快乐就是您的满足，我会一如既往地把我的快乐分享给您。我的快乐，在于我必须抓住青春的尾巴，不然将有更多的遗憾等着我，我到现在还不能接受我老了的现实，这对我来说很残酷，因为我年轻时总是虚度光阴，许多该做的都没有做。
母亲，愿您在冥冥中祝我生日快乐，保佑我们一生平安。
儿 剑锋 草就于2002年5月11日夜
（宋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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