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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赵大炎

  赵大炎死了。

  丁歌一惊,人真是奇怪,有的病歪歪的几十年都死不了,有的好端端的几分钟就死了。丁歌听到这个消息是星期一,本来这是个与平常没有两样的日子,赵大炎的死使酒店呈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到处都在窃窃私语。赵大炎是出车祸死的,跟他一起倒霉的是客房部的服务员宋兰,医生说她的右腿可能保不住,当然这比赵大炎是幸运多了。宋兰不这么认为,哭天喊地,骂天骂地骂赵大炎。

  赵大炎炒了那个老板的鱿鱼,你以为赵大炎是什么,一条狗,呼来唤去的,王八蛋,老子不干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呆在家中看电视,不管是什么频道,什么节目,有就行。一天,停电了,他只好离开家,上街游荡。他碰到小学的一个同学,他要去大酒家应聘行李生,见到赵大炎没事,就拉上他壮胆。结果人事部经理看中了高高壮壮的赵大炎,却把另一个摞在一边。那个同学气得暗地里直骂娘,就这样,赵大炎因为停电没电视可看而意外地得到一份工作,偶尔停电倒不失为一桩好事。赵大炎出门的时候撞到一个女孩子,定睛一看,是丁歌。这是又一个意外。他咧嘴一笑:“是你,别,别直眼,装不认识,你在这里工作,好极了,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丁歌苍白着脸,蹲下去捡相撞时掉的几本书。赵大炎帮她捡,“老同学,你这种态度可出乎人意料。”他约丁歌出去,丁歌说不行,这里制度严,这是上班时间。赵大炎又嘻嘻一笑,“没关系,以后日子长着呢。”丁歌手上的书差点重新掉地上去。他走后,丁歌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窗外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阳光,风仗着有乌云撑腰也嚣张起来,阴森森的。“小丁,关窗子,要下雨了。小丁,小丁。”经理嚷。丁歌回过神来,答应一声,起身关窗子。

  赵大炎虽然学历不高,但人聪明,会讲话,又长得高大,浓眉大眼,行李生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特帅。他一来前厅部报到,前厅部经理第一眼就产生了好感,这好感持续不衰。经理是个三十岁的老姑娘,一向以事业为重,青春趁机溜过去,只留下细细的鱼尾纹。员工们背地里损她,什么话都有。

  上班时间员工不准洗澡,有的人照洗不误,反正又没有当场抓住。这经理就守在浴室外头,洗一个逮一个。员工们都认为这经理因至今未婚,压抑得太厉害而导致性格变异。经理对赵大炎的好感是本能的,别人没有感觉到,也许经理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而赵大炎却很快地抓住这份感觉,在经理的眼底,眉角。他掌握并很有分寸地利用这份好感。以后他在工作中,他犯的许多错误都是运用这份好感化险为夷。比如酒店规定服务员不准收客人小费,赵大炎照收不误,有的客人不情愿给,赵大炎有办法叫他给,站在客人的房间,放下行李,毕恭毕敬地,问客人还有什么事要帮忙,问这问那,又殷勤又烦人,大有赖着不走的意思,客人只好用小费打发他走。赵大炎一个月基本工资和奖金,再加上小费,约有八九百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经理知道了这件事,把赵大炎叫来,单独谈话。

  赵大炎说索取小费并非贪小钱,而是因家境困难。父亲早逝,母亲五十岁了,每天还在火车站门口拉客人坐她的三轮车,还有弟弟,三岁那年发烧未及时送医院,成了白痴,整天对人嘻嘻笑。赵大炎说的这些都是实情,说到后面,他的眼圈红了。他在讲述的时候,往事一幕幕清晰地展现在脑海中,这里也有丁歌的影子丁歌老母鸡般的笑声,赵大炎想我他妈的不会停手。经理当然看不到赵大炎的思想,只看见他忧郁的眼神,看见他红红的眼圈,男人的眼泪值千金哪,虽然赵大炎的眼泪还未流出来,对男人毫无经验的女经理暗自慌了手脚,她望着勾着头伤心的那个黑脑袋,胸中涌着只有母亲才有的情怀,她想把它揽进怀中抚摸它。理智阻止了她,经理的手中途偏离了航向,放在他肩上,拍拍,说:“以后注意。”赵大炎捉摸这四个字,这意思是叫他以后别这么干,还是干的时候小心点,他愿意理解为后一种意思。

  行李生经常跑楼层,和楼层服务员很熟,赵大炎就和十层的服务员宋兰关系搞得不坏。这酒店不错,有钱有人,赵大炎可谓是人财两得。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赵大炎刚来的前三个月是实习期,为签合同,薪水是合同工的一半,也就是二三百块。他经常去找丁歌,约丁歌出去,死皮赖脸的,丁歌不敢和他撕破脸,跟他出去过两三次,用赵大炎的话是“叙叙旧”,当然费用都是丁歌出的,别人以为他们两个在谈恋爱,丁歌竭力否认,结果越抹越黑,别人看她急了,就笑,“好,好,不说了。”背地里说“至少有谈恋爱的趋势”。

  初中那会,学校流行集邮。一夜之间,大家着魔似的迷上了邮票,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仿佛那方寸之天地真的带给他们许多知识和快乐。丁歌最先对邮票产生兴趣,她对后来一窝蜂而来的集邮爱好者不以为然。一个满脸雀斑的女同学炫耀她有一张“祖国山河一片红”,文革期间发行的。大家围着看,里头画着一幅中国雄鸡似的版图。眼尖心细的丁歌说:“还好呢,台湾在哪里,没有台湾,台湾也属于中国。”那女同学“嗤”了一声:“班长,这么一错才珍贵,值钱着呢,还说懂集邮呢。”心高气傲的丁歌被当众抢白一句,在心中种下了对那个丑陋的女同学及她的邮票的恨意。不过偷她的邮票是完全没有预谋的,只能说是鬼使神差,好像是魔鬼事先安排好的。

  那天下午上体育课,偏偏她的月经来,她的肚子总是很痛。偏偏教室里没有人,丁歌坐在椅子上,偏偏看见那个女同学的桌面上放着邮册。她正想着真粗心,不怕丢了,突然一个邪恶的念头冲上脑们,它在脑子中横冲直撞,撞得她的心跳没了规律,手微微发颤。她四下里看,没人,只有隔壁班传来的懒懒的读书声,让人听了更觉得夏日的闷热,令人想大喊大叫地或干点什么事发泄一下。丁歌做梦似的站起来了,走过去了,伸出手去了。当她把那张“祖国山河一片红”藏在自己贴身的暗袋时,只听得门口一声:“班长。”她回头,赵大炎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丁歌只听耳边一个声音不断地对她低语,那声音越来越大,“完了,完了,完了。”她僵立了一会儿,从另一个门跑出去,跑回操场。

  赵大炎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目睹了这一切。他觉得和这比起来,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实在算不了什么。他到教室来是想喝口水的,打篮球是耗体能的运动。他从窗子里看见丁歌的目光有些直地盯着前方并站起来,他就想等她出去了再进去,他不想与她碰面。他和她是邻居。双方的家境一目了然,她家的电视是十八寸彩色的,他家是十二寸黑白的,她家有沙发,他家是木椅,她家有冰箱,他家没有……还有她双亲健在,有一个读大学的姐姐,而他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白痴的弟弟,这些差异简直让赵大炎发疯,他诅咒世界的不公平,而这世界并未因为赵大炎的诅咒而变的公平。

  赵大炎的白痴弟弟是丁歌开心的资料之一。她教白痴说话,教他说“你好”。白痴还真学会说了,见谁都嘻嘻笑,“你好你好。”不过就此一句。丁歌说:“白痴就是白痴,比我家的鹦鹉还不如。”这句话她是不准备让谁听到的,可赵大炎听见了。他阴沉着脸把弟弟带回家,凶神恶煞地警告他不准出门。弟弟嘴角流着哈拉子:“你好你好。”赵大炎恨不能揍他一顿,没出息的家伙。不单弟弟,连母亲都那样。他母亲常常载着丁歌的奶奶回来,还不算钱。赵大炎很生气,“你拉她做什么?”母亲不明白儿子的怒气从何而来,她说:“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路上碰到就顺路载回来,怎么了。”“后不准这样。”赵大炎的嘴上刚刚冒出些茸毛来,母亲对他小孩子的话未放在心上。弟弟不听他的,母亲不听他的,赵大炎觉得在丁歌面前败了两个回合。他恨她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恨她拿东西吃时翘着的小指头,恨她老母鸡一般的笑声,恨她在同学堆里拿他的弟弟做笑料……

  丁歌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而赵大炎是最差的一个,那时班里实习一帮一,班主任要丁歌帮助赵大炎,甚至把他们调一块儿坐。丁歌和赵大炎一样不乐意。赵大炎身上总散发着汗酸味,仿佛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丁歌还不喜欢他阴郁的眼神,他好象全身戒备,时刻准备骂人打人。不喜欢归不喜欢,身为班长,丁歌不得不做些表面工作,两人心中都明白,这种帮助无实质性的作用,这使赵大炎更讨厌丁歌。无论从哪方面,丁歌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常让赵大炎觉得脖子被掐住了,喘不过气来。而现在,掐住脖子的那只手突然无力地垂下,赵大炎得到了解脱。他忘了要喝水的事,回到篮球场,打得更猛更欢。

  丁歌走在走廊上,无声无息,地毯把脚步声吸收了,可怕的寂静。她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最近这些人炒股票炒疯了,满嘴的股市行情,一定看行情去了。丁歌害怕独自一人,但独自一人时,她总会想起那个闷热的下午。她为那个冲动付出了代价。人家说往事如烟,而这件往事像伦敦的一团大雾,一直在丁歌的心头萦绕不散,这雾随着赵大炎的出现显得更浓了。这是一个深深的烙印,是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当时她在赵大炎面前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清高和骄傲。先前赵大炎总是阴着个脸,不搭理她,她也不屑理他,后来他判若两人,嬉皮笑脸的,逗她一下,逗她一下,做猫玩老鼠的游戏,看她急,看她恐慌。他变得放肆了,对她大呼小叫,还跟她借钱,有借无还,他还说这叫分赃。

  丁歌从那时起,对邮票失去了兴趣,邮册搁在角落里,她不愿再去看它们碰它们。“祖国山河一片红”她揉掉了,扔进厕所,丢得掉邮票,丢不掉在赵大炎面前所感到的那种羞辱。幸亏这初中生活也有结束的时候,丁歌考上一所重点高中,而赵大炎被学校踢出去,一头栽进社会。又过了半年,丁歌家搬了。丁歌想这下可好了,她可以高高远远地飞了,离他远远的。没想到几年后又碰到了,可见“冤家路窄”这个词不是前人乱编的。

  电话铃响了,是赵大炎。丁歌下意识地看看四周,“什么事?”

  “老同学,别像刺猬一样满身是刺,我真让你那么讨厌吗。”赵大炎笑着说。

  丁歌说:“哪里哪里,什么事情快说。”

  “小事一桩。这事也不能怪我,全怪酒店。”

  赵大炎说的是酒店让所有的员工分批去上英语培训课的事。酒店规定员工都得去上课,没去的要扣奖金。赵大炎开头没放心上,笑话,他这种水平在培训十年也没用,他只会讲“Yes No Thankyou bye-bye”,去上课纯粹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和宋兰出去玩,她有一辆摩托车,黑鲨的,特帅特威风。后来,做工资表的时候,他才发现酒店没有吓唬员工。他7节课没去上,一节扣30块,那就是210块,他找女经理,女经理批评他后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因为工资表已交人事部。所以他现在找上丁歌。

  丁歌表示这事不好办。赵大炎说她会有办法的,她是聪明人。

  丁歌试探地问:“假如我不办,我是说如果我办不到……”

  话未完,话筒里传来赵大炎很夸张的笑声:“你开玩笑,想当年,你是那么厉害有魄力有胆量,你不记得了吗,班长……”

  放下电话,丁歌的手冰凉冰凉的。气温变低了,是空调开得太大了?

  赵大炎觉得在丁歌面前是个胜利者。

  赵大炎倒不是想常常利用丁歌的隐私去威胁她,刺激她,因为赵大炎毕竟还没那么坏,只是看到丁歌在他面前总是一种担忧气愤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又总想表示她无所谓,想保持她的清高,这让赵大炎兴奋得颤栗,使他不禁不时地隐隐约约地提一下提一下,这很好玩真的很好玩。也许丁歌会因此而轻视他,但这个想法只是像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他的脑海,她有什么资格轻视他,一个小偷,那当然叫偷,不叫年少无知,他赵大炎再怎么样也没偷过东西,或者是想过没付出行动,诚然,区别就在这里。再说在这个社会里,比起有些人,赵大炎觉得自己已经是善良之辈了,他只是请丁歌帮个小小的忙而已。赵大炎七想八想,觉得道理都在自己这边,就心安理得。他正想去找宋兰,这时一双柔软的小手从他的肋下伸上来,遮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当然是宋兰,浑身的玫瑰花香,当初闻的时候,赵大炎差点喘不过气来,久了,就习惯了。最初引起赵大炎注意的就是这股呛人的香味,顺着这气味他看见一个有薄薄,红艳艳嘴唇的服务员,她和另一个服务员说话,笑声很清脆,赵大炎注意到她的眼神很不专注,四处溜达。

  宋兰当然不会忽视了赵大炎,运动员的身材,眉毛真浓,瞧颧骨上的那道小伤痕,够味,是个男子汉的形象。他们最初的交谈是从员工牌开始的。一天,赵大炎从宋兰身边走过,宋兰突然咯咯地笑起来,赵大炎乘机停下来问她笑什么。原来赵大炎的员工牌是524,宋兰说就是我饿死。赵大炎也笑她的员工牌,119,你是救火队吗。年轻人的交往是容易的,只要开个头。他们的关系噌噌噌地往上升级。卿卿我我,关键时刻犹豫的是宋兰,她觉得她就爱赵大炎的相貌身材,这样的男朋友带得出去,撇开这个,赵大炎粗俗,脾气暴躁,家境又太差了。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先不想那么多,还年轻,先玩玩。赵大炎可不知道宋兰小脑瓜里在想什么,在他眼中,宋兰是只不懂事的小鸟,娇憨可爱,尽管有时显得有些做作,但比起丁歌的冷若冰霜可爱多了。他把宋兰的拒绝看成女孩子的害羞和矜持,没关系,来日方长,她就在自己的手心里攥着呢,总有那么一天。总的说来,他们相处得还算愉快,飙车,跳舞……疯劲十足。

  宋兰找赵大炎有事商量。咖啡厅缺一名服务员,酒店想从客房调一个下去。那个工种不错,清闲,环境也幽雅。宋兰想去,找赵大炎想想办法。赵大炎想了一下,说没问题,有我呢。宋兰亲了他一口。

  小茶楼里,刚近黄昏,人还不多。

  丁歌在赵大炎走后,气个半死,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他的事已经不好办了,再摊上他女朋友的事。什么人员调动要经过人事部,不找你找谁,他以为她是谁,是酒店的主宰,是人事部的经理,凡事只要她一句话就行了吗。她心里有几百句暴跳如雷时迸发的话,可这些为什么刚才不一股脑的发泄出来呢,现在才憋成眼泪出来。这两件事该怎么办,丁歌左想右想,无技可施。她结了帐,走出茶楼。

  街灯已经亮了,这是下日最清爽的时刻。饭店的人们纷纷出门,有散步的,有逛街买东西的,有访友的。别人都那么快乐,只有自己孤独无助。丁歌漫无目的地走。街灯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她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果这次帮他办成了这两件事,等于开了个头,没完没了。不给他办,对,怕什么,怕他把自己的事抖出来吗,事过境迁,谁会相信,讲就让他去讲,自己总不能背这个包袱背一辈子,不要向他低头。但人言可畏,别人即使不信,也回在心里留下一个阴影,一个问号,为什么老同学要说老同学的坏话呢,无风不起浪。即使赵大炎不会乱说一气,丁歌也觉得永远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说到底,是自己做错事在先,到如今,丁歌也不明白在父母老师眼中永远是好学生的自己怎么会做那样的事。现在帮赵大炎几个忙,算是惩罚自己,为自己赎罪。丁歌叹了口气,今后的日子如夜一般黑且沉重。世上要没赵大炎这个人就好了。没想到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竟在两天后成了事实。赵大炎永远消逝了。丁歌吓一跳,仿佛自己是凶手。

  这个世界人太多了,一多就显得不值钱了,何况赵大炎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赵大炎的死激起的波澜不久就平息了,前厅部又来了一位浓眉大眼的行李生。人们很快就淡忘了赵大炎这个人,只是有时谁提起想起来就说一句,“他?哦,我知道,出车祸死了。”

  丁歌不明白,赵大炎的死并没有解决她的问题,并没有一了百了,包袱更重了,也许问题的关键在自己,而不是赵大炎。她悲哀地感到这个结解不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赵大炎与酒店连着的最后一条线是丁歌剪掉的,她把最后一笔钱交到赵大炎母亲的手中。那是一双如落叶般干枯颤抖的手,赵大炎母亲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死了丈夫,死了大儿子,小儿子只会斜着嘴笑,连一声“妈”都叫不好,她这辈子活得辛辛苦苦,最后得到了什么,生活还有什么盼头。宋兰更不会忘了赵大炎,面对剩下的左腿,她崩溃了,每天咒骂赵大炎一千次,骂完哭,哭完骂。对了,还有那位女经理,背地里哭过好几回,当然,她更多是可怜自己,哭自己。不管怎么样,赵大炎泉下有知,该感到欣慰,至少有这么几个人不会忘记他。

  (我是老师)

 
  2002-05-13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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