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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丁思绮遇见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还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从大学毕业,正踌躇满志,蓄着长长的直发,就那样带着浅浅的微笑站在位于深南东路的某座写字楼的电梯前,等待着电梯将她带到18楼那个崭新的世界。
电梯到了5楼,有个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大叠资料匆匆进来,只是那时候丁思绮还不知道他就是姚世江。这是一个一眼看上去就很懂女人的聪明男人,他只瞥了一下电梯上的数字,就开始与丁思绮寒喧起来。
“你也去18楼?”
好在丁思绮并不是容易怯场的女孩,她想都没想就说,“是啊,我今天报到。”
“是吗?没想到今年的毕业生这么靓?”姚世江不禁多看了丁思绮几眼。
丁思绮不再说话。说她漂亮的男人多了,这种开场白早就不能打动她了。可姚世江还在喋喋不休。
“哦,我怎么没有见过你来面试啊?”
“我是在广州的人才交流会上签合同的。”丁思绮淡淡的。
电梯很快到了18楼。姚世江先一步走出电梯,然后帮她按着门,笑着说,我是项目部的,有空过来聊聊。丁思绮未置可否。
办完手续,丁思绮发现自己的办公室与姚世江的办公室隔得特别远,她觉得挺好的。刚进这家大公司,她可不想这么快就被人缠住。隔着大而气派的透明落地窗,丁思绮常常会望向窗外,她想从今以后自己就得在这个城市落下根了。
总经理纪啸就在她背后的大房间里,她每天都可以看见他一边抽烟一边盯着电脑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的这种姿态总会让她的心暗暗地生出些类似于忧伤的东西。后来她无奈地想,他们三个人的故事可能从她进先施公司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她一定首先爱上的是她的老板纪啸而不是姚世江。
二
度过了最初上班的日子,丁思绮的生活开始固定在两点一线之间。她住在公司为单身员工提供的公寓里,三个女孩一套房,条件挺好的。她常常想,纪啸年纪轻轻的就能拥有这样一间大公司,真的挺不容易的。闲下来的时候,她除了偶尔逛逛街,最大的爱好就是重新拿起她的笔,给本市的晚报和杂志写写小文章。后来晚报开始连载她的小说,那是一篇类似自传体的小说,丁思绮用她的笔将她对纪啸那份情感渲染得十分细致感人。因为用的是笔名,而且她又让报社将每期的样刊与稿费都寄到一个同学那儿,她想公司里不会有人会注意的。
自从第一次见到丁思绮之后,姚世江就下定决心要追这个女孩。他常常会在走廊、电梯或员工公寓里“偶然”遇见她,总能找出一些正当的理由需要她帮忙。
丁思绮决不是木讷的女孩,她早就看出了姚世江的意图,只是这些追求的小伎俩她早就见多了。她一直喜欢成熟一点的男人,虽然姚世江肯定比她大几岁,可他有点过于圆滑了,缺乏一种沉稳持重。这样的男人其实她已经发现了,那就是她的老板纪啸,只是纪啸是有家室的男人了。
在不太忙的日子里,丁思绮会坐在电脑前,望着旁边的那扇门发呆,悄悄地猜一猜此时的他在干些什么。是边抽烟边看文件,还是边接电话边敲击键盘?隔半个小时她会进去为他的茶杯续上水,她知道他爱喝茶。每天早上为他洗茶杯是她最乐意做的事,好象自从她进公司后,这项工作就理所当然地从清洁工那儿转给她了。
她倒茶的时候,纪啸偶然地也会抬起头来,丁思绮装作无动于衷地低下头,长发就像是她的面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记事本上满是他的名字,写满一页就撕掉,丢进碎纸机里,嘶嘶的碎纸声却赶不走她越来越乱的心思。
中秋节的时候,纪啸出差了。
她不知道姚世江早就知道她给晚报写文章,所以中秋节那天她收到一个本市快递公司送来的包裹时万万没想到里面除了月饼之外居然是她发表过的所有文章的剪贴本!她还没得及诧异,花店又送来一大捧郁金香。为什么是郁金香而不是玫瑰呢,后来姚世江告诉她这也是从她的文章里看来的,感觉她会比较喜欢郁金香,总会比玫瑰特别一点点。
当时公司里的人都在猜测究竟是谁这样追丁思绮,只有姚世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忽然就明白了,从前台跑回自己的办公室,给姚打电话:“请你放了我吧,你不是我故事里的男主角。”
“那你究竟爱谁呢?你的故事充满了爱的忧伤,是一种欲罢不能的痛苦。”
“你别管,反正不是你。”
“看上去那个人就在你的周围,能告诉我是谁吗?”
“对不起,那是我的事。”丁思绮放下电话。
但是丁思绮和姚世江的爱情便沸腾了开来。
纪啸回来了,他也听说了丁思绮与姚世江的故事。他在丁思绮为他的茶杯续水的时候说,好好待他吧,那个小伙子挺好的。
你听谁说的?丁思绮满面通红,可是纪啸只认为这是女孩子的娇羞。
丁思绮回到秘书间,她的眼睛便湿润了,她望着窗外对面街边的玻璃橱窗,感觉自己的渺小和对命运的无能为力。
下班时她与姚世江又一次在电梯里相遇,姚世江说:“我很早知道你故事里的人是谁,告诉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梯便到了。丁思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心无城府地笑着说再见。
三
纪啸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他一度都不记得那个日子了。妻子忙于自己的公司更不会给他过生日。他知道自己的婚姻长不了,可是一看到宝贝女儿纪枫的可爱笑脸他就不忍心去主动破坏这个并不完美的家庭。
今年可能有点特殊,因为他已经整整三十五岁了,所以今年的生日他清楚地记得,而且也准备放自己一个晚上的假,不再去陪客户,而是找一个地方好好地追忆一下自己这三十五年走过的路。可是,谁来陪自己呢?他思前想后,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愿意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坦然面对。于是他决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这自己过一个生日。
上午他照样上班。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堆报纸和信件,也有几张生日贺卡,都是关系单位寄来的。就在他准备将这些卡都放进抽屉里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张浅紫色信封的贺卡,信封上的字体纤细秀气,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他打开一看,是张很很别致的音乐卡,一个卡通的美少女,侧着脸,长发飘飘的,似乎在静静地思考着什么。他打开卡片,有一些手绘的图案和熟悉的生日歌,果真是秘书丁思绮送的。他轻轻地合上,心里有难言的感动。他点燃了烟,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有点意思。当初招聘像她这样一个刚刚本科毕业的女孩来做秘书就遭到了公司其它几个领导的反对,但是公司是他的,这点任性还是可以有的。现在想来是不是自己最初就有些企图?他微微一笑,摁灭了烟,走到办公室的外间。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进公司的这三个多月,帮你办过几次签证,当然看过你的身份证。”丁思绮尽量用淡淡的语气也掩饰那一份难免的羞涩。
“你喜欢画画?”
“一点小小的爱好而已,画得并不好。”丁思绮想说其实我喜欢写小说,但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晚上有空吗?”
纪啸也不知道自己竟会突然说出这句话,但是他已经无法收回了。
丁思绮低下了头,习惯性地咬咬下嘴唇,然后抬起头,用明净的眸子望着纪啸,简短地说,我有空。
共进了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丁思绮说不如去我那儿吃蛋糕吧。
纪啸想都都没想就说,不太方便吧。
丁思绮想想自己是与其他人同住,也只好放弃。
那就回办公室吧,纪啸说。
深夜的写字楼空无一人,纪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丁思绮小心翼翼的点燃35支蜡烛,然后边拍手边唱生日歌。
唱着唱着,丁思绮的泪便落了下来。她以为纪啸不会发现,可是纪啸是何等敏锐的男人,虽不是情场老手,可毕竟是过来人,对女孩子油然而生的一种爱怜让他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夜太黑,除了烛光,室内没有开灯。
丁思绮说我不知道会这样,其实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纪啸用吻堵住了。
那夜,纪啸帮她完成了女孩变成女人的过程。
四
接下来的日子纪啸平静如初,丁思绮根本看不出他对自己究竟有没有投入哪怕是一点点的感情。上班、下班,大家过的是平淡如水的日子。
纪啸有时候会留她加班,然后两人出去吃饭、喝咖啡或听歌,当然也少不了与她恩爱一番,她对他的感情虽不确定,可能够天天看见他并能时时在一起,她想自己应该满意了,毕竟他是结过婚的男人。
姚世江好象不再打扰她,只是他的沉默让丁思绮感到有些不安,毕竟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她偶尔也会和同学去逛街,她喜欢混迹于人群,因为她内心特别特别的寂寞。她几次想问一问纪啸到底怎么想,可纪啸从来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有时候她想,那晚的事是不是只是她一个人的梦而已?然而即使是梦,她还是觉得有些受伤。她开始会更害怕与纪啸单独面对。
要不是一个月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想也许她会一直继续这种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的爱情故事,就当是一次特别的人生经历吧。然而再动听的音乐和再优美的文字都掩盖不了解眼前的现实了,她一度不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千真万确,试条上的色带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不得不悄悄地约纪啸,告诉她这个事实。
纪啸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对不起,都怪我那晚没采取措施,这样吧,现在处理这种事很容易的。”
丁思绮不相信地望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滑落。
“你怎么啦?不用害怕,我不方便陪你去,做完了多休息几天吧,或者请假回趟老家?”
丁思绮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办公室。她只顾着往洗手间跑,没想到与一个人迎面相撞,原来是姚世江。
姚世江发现她满眼泪痕,忙拉住她,怎么啦?
丁思绮拼命摇头,别管我!
不行,姚世江把她拉下楼,两人找了个小饭店坐下。
丁思绮本不想说出实情,可是她实在是既失望又伤心,一切都和盘托出。
姚世江听完气愤地大喊,“他妈的纪啸也太不是人了,当你是什么人了!”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先陪你去医院吧。”
“可是……”
“别说了,这种事越早解决越好。”
“我想离开公司,我不愿意再见到他。”
“当然,走,现在我们就辞职去!”姚世江一路都揽着她的腰,她浑然不觉。
丁思绮提出辞职,纪啸说不必吧,你多请几天假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还能安心地留在你身边吗?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小绮,你真的相信爱情?”
“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跟着你?”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婚的。”
“我没说让你离婚,可是我要你爱我。”丁思绮固执地说。
“那你就别走,我给你买个房子,正式地在一起,好吗?”
丁思绮原本是带着姚世江教她的坚决来辞职的,可是被纪啸一说,她又不忍心走了。毕竟她是在意纪啸的,尽管他有点冷酷。
最后的结果是姚世江忍无可忍地辞职了,他走的时候大大地骂了丁思绮一通没骨气。可是丁思绮已经不在乎了。
五
纪啸与丁思绮的故事处于地下状态也只有一年功夫,后来渐渐在公司传开了,纪啸的妻子找人威胁了丁思绮一番,丁思绮这次真的只能辞职了。纪啸也会去她住的地方看她,可是次数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纪啸说,我要移民加拿大了,这套房子要转让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忽然,丁思绮从脖子上摘下母亲送她的价值不菲的玉坠,那可是她家的传家宝,然后踮起脚尖挂在他的脖子上。纪啸能明确地感到那根红色丝线上带着丁思绮芳香的体温。
“这件玉坠是我们家的宝贝,我戴了很久了,你戴上就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纪啸什么都没说,一把抱住了她。
“我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这次我要生下来。”
纪啸说,“你会为此痛苦的,你还年轻,不要制造痛苦。”
“不,我要。”丁思绮说得十分坚决。
那晚他们疯狂而投入,丁思绮用前所未有的热烈拥抱着他,竭尽全力地满足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依然难舍难分。
六
纪啸走了,丁思绮如愿地怀孕了。她开始专心地在租来的房子里写长篇小说。
有一天在附近的超市里竟然意外地遇见了近两年未见的姚世江。
姚世江盯着她的大肚子,说:“你结婚了,怎么没听说呢?”
“没有,不过这是他的孩子。”
“你要生下来?”
“是的。”
姚世江看她提着很重的食品与日用品,“我送你回家吧。”
“你也住附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刚搬来,一个朋友的房子。”
他们走进下思绮简单得近于寒伧的家。丁思绮忙着找茶杯为他泡茶,却发现水也没烧,茶叶也没有了。
姚世江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不由地搂了搂这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一切恍如隔世。
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么爱她。他依然记得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她时的样子,他一直保留着收集她文章的习惯。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那天姚世江帮她做了饭,他们什么都聊,就是不谈先施公司的人和事。他们都不想触及以往的伤痛。
姚世江走的时候留下了新的电话和地址,其实他住的楼离她只有百米的距离。
送走他之后,丁思绮的泪潸然而下。她想,如果当初选择姚世江,一切又会是怎样呢?
七
一连几天,丁思绮都没有心情写作。姚世涨的出现让她想起了久违的过去。她依然年轻,可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了。激情在一点点消退,她的灵感好象已经枯竭了。
就在她倍感悲观厌世的一个黄昏,姚世江来了。
“我们结婚吧。”
“为什么?”
“那还用问吗?这句话三年前我就想对你说了,可是那时候你心中根本没有我。”
“不是国灰同情我吧?”
“你这是自找的,我为什么要同情?”
“我想知道在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后你还爱不爱我?”
姚世江忽然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丈夫,你还会答应我吗?”
“会啊,因为你说的是实话。”
“这就对了,告诉你,我还是一样爱你。”
婚后丁思绮生下一子,他们取名叫姚丁,小名丁丁。他们的生活平淡中透出一种幸福,丁思绮的长篇小说出版了,还被改成电视剧。丁思绮有时想,这样的结局也许真是她的造化。
她没想到她的生活还会发生巨变。
八
丁丁三岁的时候,纪啸回来了,是他年迈的父母打电话找到她并告诉她这个消息的。
原来纪啸在国外出了车祸,妻子和女儿都死了,他的一只腿也残废了。
纪父说,“我们听纪啸说他走的时候你怀了他的孩子,是真的吗?”
“没有没有!”她无力地反驳。
“我们知道他伤害了你,可他现在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回来和我们一起过?”
“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两位老人带着失望离去了。
姚世江在门外听到了这一切。
那晚,他对丁思绮说,“你应该回去,毕竟丁丁是他的儿子。”
“可是我不能再辜负了你。”
“你对我始终是一种知恩图报的感情,这点我比你更清楚。”
“不要骗自己了,去吧,找回你自己吧。”
丁思绮长久地沉默,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命运会这样变化莫测。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声一声,与纪啸共度的时光好象又回到了眼前,可是一切是那样遥远……
她当然渴望回到纪啸的身边,那毕竟是她今生今世的最爱。可是她又不想对不起姚世江。
第二天,她把丁丁送到幼儿园,回来时发现冰箱上有一张字条:思绮: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如果我不离开,你是不会回到他的身边的。他现在已经是残废了,需要有人照顾。丁丁长大了,也应该回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身边。回去吧,我永远都爱你。希望能经常读到你的新作。
世江匆匆
丁思绮再也不能止住心中的热泪,她想自己欠姚世江的情,可能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ivy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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