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并没预料到这些文字的出现。因为,所有的场景都在我的预料之外。比如下雨,比如今年的樱花,诸如此类。并且我每次动笔的时候,总是中途断绝。 但是我还是想把它写下来,看一下,一年之后我的心是否有什么变化。
我还是站在那里,站在天家的楼下,站在那三棵樱花树下。满树潮水一样的花朵,遮蔽我全部的视野。除了苍茫,还是苍茫。 如果不是我身上的白色棉衬衣换成了黑色,如果不是今年的樱花远比去年的繁盛,我几乎以为我就这样在天家的楼下站了整整一年。或者说,根本不存在中间的这一年。
这是我在今年的花期之前,曾经预想过的情景和我想见这些时,心里的触动。 可是,一切都在预料之外。
今年比去年暖得早,我预料到也许不用等到4月就能看到樱花。所以我在给天的信里说,如果花开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再错过了。 可是那个周末的晚上,天在电话里告诉我,樱花已经开了,并且开始萎谢。我不记得那时侯心里的感觉。只记得他劝慰我明年再看的时候,我茫然地重复:“明年?”他又开始说笑:“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活不到明年。”我笑骂。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一年太过遥远,一年的等待太过漫长。
第二天,当我从地铁站走出来,那个地铁出口花瓣飘落如雨的场景再次触动了我。我看见那条熟悉的路。一年之前,我曾经沿着相反的方向,带着隐约的惶恐和轻微的颤栗,一路寻找樱花。一年之后,我又沿着和去年相反的方向,再次去寻找樱花。 我对自己说,就算花都落尽,那么看见满地的花瓣也是好的。我要看的只是樱花而已,它在树上,抑或是地上。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那天下着细密的雨,我已经淋了一个上午,头发和衣服都已经微湿,我却并没觉得冷。
今年的花似乎还不及去年的繁密,花萼处还有萎黄的痕迹。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越发显得萧索。但是满地的花瓣却比去年更美。散乱地铺落在树下,却让人感觉难以言表的和谐和舒适。放眼看过去,只看见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它,到处都是樱花。还有大片的花瓣落在花坛的外面。站了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踩在满地的花瓣上面。 还是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旋转下落的姿势,一如一年之前。寂静优雅,只是不再绝望。三棵花树,高大如昔,树枝笼罩在我的头上,抬起头的时候,清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满树的花朵,好象就是天空。楼下依然寂静无声。没有人知道我在。可是,心里柔软的酸痛却已经不在。 因为,天站在我的旁边。
我等在他上课的琴行门口。我靠在门边,习惯性地抱住自己的手臂。触及潮湿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又在等待。我曾经在OICQ上等他的头像变亮,在宿舍等他的回信,在约定的地点等他的出现。我曾经在心情低谷的时候,在信里对他说,我不想再等你了。可是,一直到今天,我还是在等。 其实,一个人的一生中,有很大一部分的时间都在等待之中。等待亦是一种宿命,没有人可以逃脱。
天告诉我,一周之前,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樱花就已经盛放。他独自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风吹过的时候,它们还是像雨一样飘落下来。 有些事情会始终如此。满树樱花,如潮水般盛放,然后如雨飘落。第二年,又会开出满树同样的花朵,只是,不再是去年的那些罢了。 天生而有这样的幸运,始终能够及时见到这三棵花树最美的时刻。 我捡起一片花瓣,粉色的花瓣,顶端有一个倒三角形的缺口。天指给我看,他称之为“马蹄踏过的痕迹”。我没有问他那个可能存在的典故。我伸出手指抚摸那片花瓣,和大多数的花一样,有一种细腻的而又微微粘连的手感。缠绵,我突然奇怪地想到这个词。也许只有自枝头飘落的花瓣,才有这样的手感。已经被雨水打湿,应该已经洗干净了吧。我稍稍背转身体,把那片花瓣放进嘴里。咀嚼。它没有味道,甚至没有汁液。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天眼睛里的诧异。我低头笑了,其实我想说,你根本没有必要用这样的眼神,因为这也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 我们并没有站太久。即便站得再久,我也不会知道,是否会有花瓣飘落在我们肩上。落在天的肩上,还是我的肩上。甚至,左肩还是右肩。 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从天家离开的时候,我又独自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雨还是在下,樱花也还是那样,树上或者树下,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我知道,应该又有一些花瓣从树上回到了树下。 我并没有像去年那样,独自站立很久。因为我知道,即便站得再久,我也不会知道,是否会有花瓣飘落在我肩上。左肩还是右肩。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想,或许有一片花瓣正在我的身后飘落。只是,我不会知道。 我所要做的,只是再一年的等待。 可是,我究竟还要再等多久呢?
(池上碧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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