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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约会

  他站在斑驳破旧的古城墙下抬头仰望。 

历经千年的土城墙大多早已坍塌,只剩下这最后的一段残垣断壁,落寞的竖立在野草乱藤之间,摇摇欲坠。而一座低矮狭小的砖石城门则威严的嵌在其中,似乎时刻提醒着过往的路人,不要忘记它和它那段早已零落成泥的历史。 

城门下,他仔细的凝视着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仿佛自己能读懂砖石上的每一道痕迹,和这痕迹里所深刻的每一个故事。 

城门很低,一伸手便能触及到了顶端,顶端的青砖里镶着一块石碑,碑文不知为何被人用利器凿去,只留下一些依稀难辩的轮廓,他对碑文不敢兴趣,只是好奇的摸了摸,犹如触摸到了那逝去的神秘。 

他用力的在地上踏了一步,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城门里回响起来,传出去老远,远的足以覆盖了城墙后那一座同样被人遗忘的孤寂村落。 

信号已经发出,告诉了正在等待他的人。 

我已经来了,朋友,你可准备好杀我了吗? 

  过够了风口浪尖的生活,厌倦了刀口舔血的岁月。 

没有了对生活的向往,失去了对爱情的憧憬,活着不如死去。 

于是,他找到了他唯一的朋友,告诉他自己愿意拿出所有的积蓄去换取死亡。而对于死,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对方一定要让自己出乎意料的死去。 

朋友收下了他一生所有的积蓄,然后微笑的看着他,笑的如同一朵夏日里摇曳多姿的荷花,温柔的说道:“好”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朋友告诉他,明天午后江城外二十里,老城墙后桃花村,出乎意料,不死不散。 

  大白天的桃花村安静的有些可怕,村里的壮年都出去老远的地方干活很晚才回来,而同村里的女人们却都各守着自家的一方天地,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即使在白天,狭窄的村路上也很少有人走动,只有少些野猫如幽灵一般出没在各条巷子里,伴着时不时在某个角落响起的几声犬吠,才让人稍微感觉到了一点生气。 

初春的冷风在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的凄凉,他一个人漫步在巷子里,环顾着这里一切,高耸的围墙后隐约有女人的身影在窗后晃动,偷偷的窥视着这陌生人经过自家的门口,然后又目送着他慢慢的离开。 

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优雅从容的立在那里,独自静静的盛开和凋谢。高高竖立的参天大树伸展开新嫩的枝叶在风中摇晃,发出微微的“莎莎”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却分外的叫人惊心,而在他的耳里,这似乎是一种死亡的召唤,或许他的朋友就躲在树荫的最深处,在他路过树下的不经意间,一跃而下一刀砍落他的头颅。 

于是他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每一颗他路过的树,从树根到每一条枝桠,再从每一簇看不清的树荫到顶端茂密的树冠,一点一点的仔细看去,在确信无人隐藏后放心的离开,此刻他是多么的希望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朋友的刀能痛快的掠过他的头颈。 

巷子里有很多的转角,每一个转角后面都有一条极窄的阴暗小路,小路通向一个有光亮却让人有些不安的地方,于是他毫不犹豫的钻了进去,小路很潮湿也很幽闭,散发着一股股恐惧的气息,头上是一线阴沉的天空,穿堂而来的风不由让他阵阵的颤栗,寒意从背后袭来流经他的全身,他猛然间回头,似乎人影一闪却又消失不见,空空荡荡。 

眼前的光愈来愈亮,一颗古老的枯树赫然出现在了前方的光亮里,又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或许是一个很小的院落,院落里只有一颗枯死多年的老树,树下有一些发黑的乱石杂乱的堆砌在草里,一些不知名的爬藤肆意的攀趴,缠绕在枯树上,变化着各种让人恐怖的姿态,他停下了脚步,镇定了一下心绪,提起了十二份的精神,脑海中盘算着如何应付自己在步出黑暗后可能遭受的各种袭击,可突然脑海里却闯进了一些可怕的思绪,或许在这颗枯树下曾今吊死过一位冤魂不散的少女,而少女不屈的鬼魂一直游荡在这里,向人哭诉她的冤屈,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毛孔都开始收缩,接着他咒骂起他的朋友,竟然将他引到这里,在出乎意料的鬼魂面前将自己杀死,或许,就在他见到鬼魂的那一刻,自己已经被吓死,或许,他真的已经听到了风声中隐隐的哭涕…… 

他一个箭步飞快的冲到了光亮里,警惕而惊恐的环顾着四周,蓦的,阴沉的天空中忽的裂开一道光明,一缕阳光幽幽的照射在整个小院里,浸透了这里的枯树,乱石和杂草。枯树上竟然已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重现了生机。 

一名老妪孤独的座在自家的后院里,缓缓的抬起了头,满脸的苍桑和皱纹已将她脸上的一切混淆在一起,混沌呆滞的目光看了看这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然后她重又低下头去,沉思起来,回到了自己仅有的回忆里。只是在陌生人离开后,她黯然的眼神忽的明亮了起来。 

阳光消失了,他又穿过了几条幽静的小路,再也没有见到任何的一个人影,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的朋友是否真的在这里,是否会卷走了他一生的积蓄,正在逃走的路上无声的狂笑。 

直到他看见了那口井,这里已是村子的中心,这井显然是这里唯一的水源,但在他看来这口井好像已经荒废了许久,不然井的四周不会如此的干燥。而且井口很小,形状也很奇怪,不圆不方,还有棱有角,他慢慢的蹲下身子,一丝一毫的将头探到井口的上方,向下往去。 

井里赫然有一颗头颅。 

他吓浑身一颤,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自后颈冒上的一股寒意片刻间侵入了他的思绪,接着他才再度回想起那颗头颅的模样,眼睛,鼻子,嘴。 

“噗”他无奈的摇头轻笑起来,那颗头颅竟是他自己在水中的倒映。 

井里的水位很高,水很纯很静,看不清深浅,宛若一个幽暗深邃的黑洞,水面上方的井壁砖石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苔藓,鲜亮而蕴涵着微小的生机,一株很细的金色小草长在苔藓之中,没有任何的叶子,只有一根长长的茎和顶端顶着的一颗小小的果实,不由让人联想起了某种不知名的千年灵草或不为人知的剧毒植物。 

一只奇形怪状的长腿虫子爬在苔藓上,一动不动的如同一具干瘪的尸体,这又使他想起了他的朋友,或许此刻他也同样一动不动安静的埋伏在某个让人出乎意料的地方,等待着他的猎物的出现。 

他朝那虫子吹了吹,虫子警惕的将长腿一缩,弓起了细长的身子,在苔藓上轻微的移动起来。他笑了笑,觉得那虫子是多么的弱小和无助,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轻易的结束它的生命,而他自己的生命却也正等待着被别人结束。 

三只蜗牛并排在井壁的边上,最上面的一只最大,然后两只小的紧随其后,身背着庞大的外壳攀爬在如渊般深不可测的井水上,不知它们有什么感觉,是否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它们一个一个从井壁上拨落下来,落在井水里,看着它们漫漫的旋转着沉下去,一只又一只的消失在了黑暗中,井水很清也很深,随着蜗牛的下沉,他细细的感觉着水里微小的变化和起伏,甚至想透过水面去聆听井低那轻微的心跳声。 

可井水下安静的一片死寂。 

他失望的抬起头,刹那,竟感觉到在他身后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深吸一口气,不等对方出手,本能的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过身去,他身后的对手“喵”的急叫了一声,串进了黑暗的巷子里消失的无隐无踪了。 

他的心开始焦急的烦躁起来,直觉告诉他,他的朋友已经到了,无形中弥散的杀气游荡在每条巷子和路上,他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继续前进去寻找那出乎意料的杀招。 

不知怎么的,就在他离开井的一瞬,一颗不断变换着形状的气泡从井低缓慢的升了上来。 

村子的尽头是一条很小的水沟,沟上有一座简陋的石板桥,桥下的芦苇和野草已覆盖了整条水沟,成了一个肮脏不堪的浅水沼泽,他站在桥上,虽说只是初春,可水中却已经时不时的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天然的垃圾场,一切可以腐烂的东西在这里肆意的腐烂着,而不能自行消亡的东西却沉浸在潮湿的水塘里成了孕育生命的天堂,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即使是在这混乱肮脏泛着白色泡沫发霉的死水滩里,依然有生命在脉动。 

一堆腐烂的菜皮无意的翻动了一下,一只硕大的螃蟹露出了它雪白的大螯,无情的钳段了一截菜皮,背着一身的土色钻进了水低。不远处,茂密的水草间,一摊懒散的身影突然爆发,猛的扎进了水里,露出了背上大小不一的灰黑色疙瘩。 

在唯一几处没有被水草完全占领的水域下,几条很小的鱼在水中曼妙的悬浮着,不停的变换着头的方向,似乎正随时警惕的迎接任何的变故和危险,这使桥上的他又想到了此刻自己的处境,正如同那鱼一样,自己并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不过危险一定存在。 

危险就在水中! 

他凝神朝水中望去,发黑的枯枝下,一点苍白隐隐跃动,似蛰伏了许久。蓦的,苍白发动了它迅雷不及掩耳的进攻,一双刚毅的铁螯横空出世般伸出了枯枝,在水中迅疾的一夹,可怜的小鱼在这出乎意料的袭击下,立刻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无助的摇摆着身体拼命的垂死挣扎,片刻后,它恐惧的张开了嘴,吐出了最后一口生机,枯枝下的杀手见猎物不在挣扎,傲慢的横了出来,举起了手中巨螯里的战利品,慢慢的横到了一片靠近岸边的空旷水面下,好一个全副武装的铁甲杀手。 

他好奇的步下石桥,俯身到水岸边,仔细的端详起了浅水中的杀手。 

然后,他看见了水中的四个眼睛,和一张灿烂的笑脸,笑的如同一朵夏日里摇曳多姿的荷花。 

  (七天雨)

 
  2002-05-16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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