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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雨停了,人们陆续回到了看台上,比赛也重新开始。
座儿倍儿湿,都站着,我和菜菜也是。
冷,真冷,风这么一吹,鸡皮疙瘩一地一地的掉。
我仍然搂着她,这是最佳取暖方式。
“你想走吗?”我问。
“你呢?”她反问。
“我不想走,怎么着也得把十块钱看回来。”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想抱着她。
“那我也看回来,省得你折本。”
“那咱就看,使劲儿看,捞个本回来。”
“那你还不快看球,还老色眯眯的看我。”
被她逮个正着,我只能不情愿地抬起眼睛,看场上那只滚动的ball……
比赛结束,中国队2:0。球迷倍儿高兴,成群结伙地喊着“牛逼……牛逼……”离开体育场。我也跟着吆喝,菜菜则挽着我的胳膊笑盈盈地走着。
走出球场大门,菜菜让我等她,我问她干嘛,她只是诡异的一笑,然后对着椭圆的体育场高喊“中国队,牛……逼。”虽然说的很不自然,但总算是挤出来了,说完脸就红了。旁边的俊男美女一个个瞅的是目瞪口呆,眼镜也不知掉了多少?
“啊,终于说出来了,这回没遗憾了。”菜菜长出一口气。
我们在大街上闲逛,顺便看看北京夜景。
“今晚是我有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她说。
“我也是,有又初恋一次的感觉。”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恋爱背景给交代了,颇有些后悔。
“今天你怎么说了?”
“什么说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爱我,还挺激动的。”她眯着眼睛笑。
“啊……对,我现在正式定义我对你的感觉是‘爱’。”我表达的挺深沉。
她一个劲儿地笑,然后我们没再说话,就默默地走着,……
我承认我爱她,这种感觉很真实。但我也承认我一直都在乎芮芮,就象她在乎我一样。多么希望世界上能有两个我,一个给芮芮,一个给菜菜。我割舍不了任何一份感情,然而刀在我手上,我必须选择。
我走着,想着,心在隐隐的痛……
“菜,想和你说点儿事。”我严肃地说,语气有一点低沉。
“什么事儿?你说啊!”她还是挂着一脸的幸福。
“是关于我,你,还有别人的事儿。”
她看我的眼睛,每次她都能从中看出点儿什么,于是,那股喜悦散去,她变的黯然。“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觉着有些事情说清楚了好些,要不憋在心里难受。”
“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走啊,我们还去看星星。”
她快步向前走,想逃离我的声音。
我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菜,其实我……”
她猛的回过头,盯着我的眼睛,晶莹的泪滴从她眼角滑落……
“为什么一定要说,我就要离开北京了,所以,你并不需要解释什么啊!莱茵河,别让我伤心。”
她对着我哭,而我的心也翻滚扭转着,象紧拧的毛巾挤榨着血液……
几个小青年儿看到我们,嘀嘀咕咕地谈论着。我火儿上来了,冲着其中一个长着四环素牙的就骂“看什么看,没他妈见过呀!”
几个人蹭地就把我围上了,“你丫挺吊嘛。我看你怎么啦?我他妈就看你怎么啦?”四环素牙用手指用力点我的胸口。
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心里特烦,被他这么一点更是火冒三丈,右臂贯入一股真力,一直拳打在他脸上,顿时两颗门牙光荣下岗。
这会儿拳头皮鞋就象雨点一样往我身上头上招呼,我紧紧护住头,倾听着菜菜的叫喊声。后来,感觉头被一硬物击中,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阳光有些刺眼,估计到了第二天。头还有些疼,身上也是。审视一下自己,发觉在病房里,头上还缠着绷带。菜菜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泪湿的痕迹。我摸着她的脸,替她捋顺脸盼的发丝。
她感觉到了我的体温,疲惫地睁开眼睛。“你醒啦,还疼吗?”
“疼!”我故意装做出痛苦的表情。
“哪儿疼。”她很紧张。
“这儿。”我指着手背。
“我帮你揉揉。”
“亲一下就好了。”
她亲了下我的手,“这回还疼吗?”
“好了,一点都不疼了。不过这儿还疼。”我指着有一定物理厚度的脸皮说道。
她又在我脸边轻轻地吻,“这回呢?”
“还有这儿。”我指着自己的嘴唇。
“不睬你。”她顽皮地笑。
忽然想起昨天的事儿,我问,“昨天我怎么来这儿的?”
“昨天吓死我了,看他们一个劲儿的打你,我就喊‘救命’,刚好那个胖子经过,他和几个人把那帮流氓打跑了。然后就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胖子?是老六吧?”
“就是昨天在球场和你打招呼的那个。”
“哦,那他人呢?”
“他老是和我说话,我烦了,就把他撵回去了。”
TMD,死老六,平时揩我油水儿不说,竟然还想打我六宫粉黛的主意,回去阉了他。我暗下决心。
“昨天那帮人有没有欺负你?”我问。
“他们不敢,我学过女子防身术。”她说的挺自信。
“那你还不救我?”我有点儿委屈。
“我学的是防身术,只管自己不管别人,老师就是怎么说的。”
“说的跟真的似的。其实,我也练过,一个人对付五六个,小case。不过教官也交代过,要想打别人必须学会被打,昨天我就是图一学习的目的,要不今儿个躺在这儿的那肯定是他们。”反正吹牛不犯法,吹呗。
“对,听说大侠你还刀枪不如?还能飞檐走壁?”
“这儿我到不会,咱做人得诚实。不过我这点儿工夫保护你没太大问题。”
“那好吧,为了保护我,先养好身子。”
“芮……芮……r……really?”估计给砸秀豆了,差点儿乱点鸳鸯谱。
“什么really的,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就是想练练英文。你陪我出去遛遛弯儿吧?”
“你还没吃饭呢,先把八宝粥喝了,我就陪着你出去。”
“成,不过你喂我。”
她扮个鬼脸,拿起粥来一勺一勺地喂我吃,我每将一勺吃下,她的脸上便浮现一次溢满爱意的笑容……
正吃着,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声儿我就蔫儿了,面部表情立马儿僵硬,吓了菜菜一跳。
“怎么啦,咽着了吗?”
“没……”我眼睛四处乱看,想早个旮旯藏着。
在我还没来得急跳窗户之前,芮芮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儿?”芮芮坐到我床的另一边,先做伤情评估。
“看球不打架没劲儿。”我特紧张,脸红心跳的。
“这帮人下手也忒狠了点儿,怎么着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儿啊!”
我看她要哭,赶快安慰,“没事儿,不就是头上开个口儿嘛,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啊!”接着又说“你怎知我在这儿的?”
“今儿一早儿我去找你,那胖子说你在这儿。”
“那他还说了别的没?”我用余光偷看菜菜,她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地面。
“他到没说什么,不过我教育教育了他。你们不是一块儿的吗,怎么他没事儿人似的?你也忒傻,他跑你还不跑?”
老六还真够义气,为我受委屈了。
芮芮看了眼菜菜,问我“这位是?”
她们还是接上火儿了,估计要露,手心儿乎乎往外冒汗。我想逃,逃的远远的,找个荒山野岭的地儿当个菜农养养鸡什么的,反正别让我知道这儿会发生什么事儿就成。可现在逃不了,我得面对。豁出去了,我咬咬牙,“她是我的……”
“我是她的表妹。”菜菜接过我的话儿,脸色很苍白。
“迪,你妹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啊?”她满腔责怪的语气。然后又对菜说“你哥这人心大,等他好了,咱一块儿吃火锅去。”
“啊不用了,我就要离开北京了,有机会吧。”菜菜表情很木。
“这么急呀,多呆两天,咱们多亲近亲近。”一套江湖术语被芮芮背的滚瓜烂熟。
我也答腔儿,“多呆两天。”声音有点跑调。
“不了,快开学了。我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再见。”菜菜望了一眼我,伤感的眼神,然后快步走了……
“你妹还挺可爱的。”芮芮望着她的背影。
“是呀,遗传。”
芮芮在一旁看着“女友”杂志,我则装睡,因为心里难受,又不想让她发觉。我想菜菜,也许她现在正在酒吧里整杯地喝着烈酒;也许裹着毯子,缩在墙角,流着泪,甜着伤,逃避现实的阳光;也许她正收拾散乱的心情准备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然而,我却帮不了她,也没勇气帮她。想起她离开时的眼神,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再有继续了……
潜意识里,我觉着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
于是,我对芮说我要出院。她说不行,现在伤还没好。我说我不喜欢这里的空气,闻着郁闷。她说我别瞎折腾。我火了说我就不喜欢这地儿,你别管我行不行。她不再坚持,还一直哄我。办了手续,我们回到宿舍,我让她先回去,我说我要多睡会儿,明儿个给你打电话。她看着我吃了药,打车走了。我换了身儿衣服,直奔菜菜住处……
(八)
夜,冷冷清清,没了晚风的萧萧,没了昔日的虫鸣。只有滴答滴答……心中……滴血的声音……
成府饭店门口,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继续第三个小时的蹲坑守点儿工作。菜菜不在房里,问过房间还没退,应该还没离开。
街上的车越来越少了,看看表,十一点十五分。一对情侣依偎着走过,看着他们,我心里惆怅。忽然想起许如芸的一首歌,“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看了看天,有星星,找到那颗最亮的,我问,“菜,你在哪里?”
凌晨一点,四周一片死寂。我的双腿已经开始酸麻,身心疲惫到了极点。然而我不会离开,如果她不出现,我会一直等下去。如果我走了,也许,今生再也无缘相见……
在漫长的等待中,我想她的样子,想她正站在我背后偷笑,回过身去,却空空如也;想她在我的旁边数着星星,“一颗……两颗……”,用手触及,只是冰冷的栏杆……
也许她真的走了,在我的生命里彻底的消失……
凌晨两点二十分,北四环中路,远远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
我鼻子有点儿酸,赶紧深吸了几口凉气,眼角还是有液体微微渗出。
她走近了,低着头,晕黄的灯光映着憔悴的脸,有点儿凄凉。
“菜,你去哪儿了,我一直等你。”
她低着头在我身旁走过,象一个陌生人,没丝毫反应。
“菜……”我拽住她的胳膊。
她仍不回头,只是站住,没挣脱我的手。
“菜,别这样儿,我心里难过。我没骗你,我真的爱你,我付出的感情没半分假的,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也是我终身难忘的。菜,要怪就怪咱们相遇的太晚。菜,是我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都成,千万别憋着,我心疼。”我深吸了口气,接着说“菜,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她回过头,淡淡地说,“珍惜拥有的,放弃多余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神也陌生。
“你不是多余的,我真心地喜欢你。只是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不该同时喜欢两个,我真不想伤害谁,我是无心的。”
“无心的?难道一句‘无心’就代替了我心中的委屈,就可以扶平我心里的伤痕吗?莱茵河,我恨你!”,泪水在她脸上流淌……
“菜,我这人不会安慰人,我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不过,你千万别难过,你就想我是一个无情无意又没责任心的社会败类,你就把我想成你最讨厌的人,恨都不值得去恨,总之,你别这样折磨自个儿。”
“你放开我吧,让我重新选择生活。”她说的很淡。
“菜,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也不奢求你会原谅我,你就当这段日子不存在吧。忘了我,就当世界上从来都没我这人。也许现在我放开你我们永远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但我真的没勇气再抓住你。”我放开她的手,“菜,我就不说再见了,你保重!”
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慢慢地后退,然后转身,离去。晕黄的街灯照着我的眼睛,酸酸的疼,泪水在悄无声息地流淌……
远离她的每一步,走的很艰辛,感觉自己的腿很重,我想是心里停留了太多郁闷的空气。望望前方,寂寞的黑夜,那身后呢,我要回头吗?我想她已经走了吧,永远的消失……
“莱茵河……”背后传来带着哭腔儿的调儿。
我停住,慢慢的回头,我的身体在颤抖。望着她流满泪痕的脸,泪水被揪紧的心脏挤压出了眼眶……
“莱茵河,别放弃我。”她哭的就要蜷缩起来,一只手捂着心口。
我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就想电影里的画面一样……
她在我的怀里哭,哭湿了衬衫,我的泪也流过她的发隙……
泪干了,她说“再陪我一晚?”
我点点头。
她拉着我的手,向她的房间走去……
(九)
四环路的车声将我吵醒,摸摸身旁……她不在。
我猛地坐起来,看看四周,空荡荡的。匆忙穿上衣服,跑到走廊,跑到门口,仍然不见她……
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直觉告诉我,她走了,或许永远地走出我的生命……
她真的走了,留下了茶几上的那封信……
莱茵河: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城市,这里不属于于我,你也不属于我。
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女孩,总是幻想着美丽的故事,也许这就是我们会相遇的原因。遇到你,是我的幸运,即使你伤我,我也从不后悔。我们的故事虽然以悲剧结尾,然而正是因为“悲”才显得美丽,才更值得我怀念,我会记着你的。
你还记得你说过即使我头发白了,皮肤皱了,牙齿没了,身材变形了,我还是你的天使吗?这句话会永远烙在我的心里,直到我死去。可是你,忘了我吧,珍惜拥有的,放弃多余的。我看的出,那个漂亮的姐姐很爱你,就象我爱你一样。别再伤害别人,别在滥情,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现在是六点零三分,我已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去。你为何还睡着,为何不起来留住我,你为什么不起来?难道你真的舍得我离开?
莱茵河,我走了,向你挥挥手,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的心是被风穿过的走廊……
风中的你是我擦肩而过的一世忧伤……
看着泪迹斑斑的信,我的心支离破碎……
日子平淡地过着,半月后,芮芮回到美国继续读书……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
找毕业论文的资料时,在书阁里翻到天蓝色的手绢,打开它,一片枯黄的柳叶。那片叶子,勾起我漫漫的回忆……
学院桥。 “一颗,两颗,三颗……不知哪颗是你啊?” “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真的,我喜欢你。” “那你爱我吗?”
草地上。 “我知道有一天你一定会爱上我的,会有那么一天……” “爱你,不爱你,爱你,不爱你,爱你……” “给你,这是我爱你的证据。”
球场看台。 “这儿冷,我怕你冻着。” “那你抱着我。” “别人会说咱俩有病。” “就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别人会说咱俩假浪漫。” “我也不在乎。” “为什么?” “我说了我喜欢。” “改天找个温柔一点儿的淋,今儿的雨太猛。” “这样我才有勇气。” “有什么勇气?” “我爱你” “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我、爱、你。”
成府饭店门口。 “莱茵河,别放弃我!”
想着想着,泪水无情地溢出我的眼眶。我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呼吸着夜的空气。抬起头,星光灿烂,“但愿它不是你琢磨不透地眼睛,永远等不到回答的一天……”我望着那颗星星,闪闪的,向我眨眼。“忘了我吧,别再伤害别人,别在滥情,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笑了,对着夜空深处……将手绢捧在手里,轻轻吹出一口气,那枯黄的树叶碎裂飘落,带着走曾经的故事。我挥挥手,告别这个滥情的时代。
一年后,和芮芮结婚的日子……
芮芮穿着白纱礼裙进了大奔,我跟在后面,挺着胸,撑起昂贵的西服,美的屁颠儿屁颠儿的。
去教堂的路上,心里倍儿紧张,手心儿全是汗,毕竟结婚这当子事儿还是头一次干。
“你看我今儿个漂亮不?”芮芮也紧张的有点儿脸红。
“漂亮,克林顿要是没下岗再碰上你,那你肯定能在白宫混一白领儿。”
“迪,咱说好喽,现在我可是你的人了,别老油腔滑调儿的,让人老觉着没安全感。”
“要不咱蜜完月我去趟嵩山,学几年猴拳铁布衫什么的,你瞅谁不顺眼我就灭谁。”
“我是说你这人太滥,我怕我栓不住你,说不定你就……”因为是结婚的日子,她没说下去。
我握着她的手,“芮,即使你头发白了,皮肤皱了,牙齿没……”我越说声儿越小,枯黄的回忆片片闪过,一个美丽的影子若隐若现……
“怎么蔫了,说呀,没勇气啦?”芮芮歪头看我。
“芮,给我十秒钟,之后我就百分之千,千分之万的爱你。”
我摇开车窗,深呼一口气,让深藏心里的一段回忆随风飘去。我冲着窗外大喊,“珍惜拥有的,忘记多余的……”心里释然。
回过头,望着芮芮的脸,我说,“即使你头发白了,皮肤皱了,牙齿没了,身材变形了,我都会全心全意地爱你……”
(莱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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