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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黑界白

1、 

夜深了,医院里很安静,病人们都在沉睡。我穿着软底拖鞋,在各个房间的门口探视。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得见病人们轻微的咳嗽。 

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到这家安定医院实习快半年了。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城市的医院上班。今天是我最后一个夜班,我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透过每个房间的门玻璃窥视熟睡的病人们。他们虽然是病人,但是熟睡的姿势和正常人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分别。 

2、 

今天,我要杀一个人,她是我的病人。 

她长得像一朵花,一朵淡黄色的郁金香。月光下,她的手臂苍白地伏在白色的床单上,柔弱的十指不安地交叉在一起。她没有睡,一直在等我。 

她叫杨殊,三个月前被丈夫送到安定医院时,举止非常狂乱,整日整夜哭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乔,我爱你!乔,救救我!” 

我曾经看过杨殊的病历,知道她是受到长期心理刺激才疯掉的。她和丈夫原来是中学同班同学,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在外人看来,他们很幸福。可是后来的生活全变了,丈夫怀疑她有外遇,每天深夜用卑鄙下流的手段折磨她。入院检查时,她的身体上布满了旧痕和新伤,很明显,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她的下肢因跳楼摔断了股骨头,后来虽然经过治疗,却已经瘫痪了,这一辈子她要靠轮椅度过。那个衣冠禽兽,我只见过一面。在医院的楼梯口上,当我的目光如刀子般从他的脸上滑过时,他的神态是慌张的。那个胆怯自卑的男人令我十分厌恶,当时,他用死鱼般的眼睛盯住我,问道:“大夫,她的病会好吗?”我很果断地说:“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为什么?大夫。” 

“不为什么?你应该清楚。”我很难用平和的口气与他对话,匆忙地从他身边走开了,像躲避马路上一只濒临死亡的蟾蜍。走过楼梯的拐角,眼睛的余光告诉我,那个禽兽一直在盯着我,他的眼神十分恶毒,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交错的声音。 

3、 

杨殊的病情时好时坏,可是每次看见我,都高声哭喊着——“乔,亲爱的,救救我!” 

她一定误以为我就是她幻觉里的[乔]了,或者在我的眼睛里,她寻找到了[乔]的影子。这个叫作[乔]的男子不会是她的初恋情人吧?在少女的眼里,初恋是最完美的,初恋的他也是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她一直以为[乔]可以救她,所以才会不断呼喊他的名字,每日每夜地呼喊。 

有一次,我值夜班。二十一点三十分,我和护士小刘一同检查病房。刚走进杨殊的1205房间,小刘忽然想起温度计忘带了,扭头跑回值班室去取。病床上,杨殊的神态很安详,冲我张了张嘴巴,用很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楚话的内容,轻声问她“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你要我吗?我可以给你。乔。”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是在我的耳朵里却像个炸雷! 

“你说什么?!” 

“我想和你做爱。乔。”她虚弱地扬起双手,轻声呼唤着。 

“睡觉吧,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不是[乔]。”我很吃力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满脸通红地走了出去。在医院里,我第一次遇到了这样尴尬的事,而且我敢断定,她在说出那句话时,神志一定非常清醒。真是太可怕了,我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护士小刘看见惊魂未定的我,非常奇怪地问:“张医生,你怎么了?” 

我说:“啊,没什么?我可能感冒了。” 

小刘满脸狐疑地看看我,没有再说什么。整个夜晚,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彻夜难眠,杨殊那张美丽绝伦的面孔如同一个刺青,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4、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件令我悔恨终生的事情终于不期而然地发生了。 

一天深夜,又是我值班。护士小刘的家有急事儿,在电话里通知我替她写值班日记,第二天早晨再来交班。刚放下电话,墙上的告警铃突然响了,号码显示为1205房间。我迟疑了一下,慌忙拿起急救箱跑向病房。 

走廊里,灰白色的灯光苍白地照着,我像风一样推开1205号病房的门。杨殊身体僵直地躺在床上,看见我走进来,她向我招招手,没有说话。我放下箱子,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在她床头柜上摆放的郁金香已经枯萎了,花朵们低垂着头颅,如同一群参加葬礼却没有任何悲伤的同志。她的家人很久没来探视了,也许忘记了她的存在。她是个孤儿,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矮小的丈夫。 

在我走近床边低头探视的时候,她缓缓掀开了身上的床单。映入我眼帘的是她赤裸的身体,那一刻,几乎让我窒息。她的身体简直太美了! 美得就像一个偶然落入凡间的精灵。 雪白的肌肤,坚挺的乳房,因羞涩而急促起伏的小腹,她在炫耀自己完美的身体,而我的道德城墙,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了。 

“乔,救救我!”她的呼唤像一条温柔的绳索,而我就是绳索那端一只迷途的羔羊。 

5、 

俯下身体,我含住她的舌尖,她的脸色因为兴奋而变得绯红。 

“疼吗?”我问道。 

“好疼!”她的话语轻得像风中的柳絮。我很小心地放慢了速度,轻轻地进入她。那地方有点狭窄干涩,她的手指由于过分紧张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身体渐渐地有一丝暖意升腾起来,我的全身像水洗过似的,被细细的汗水覆盖了。 她紧闭着双眼,十分陶醉地呢喃着,在最后的一刹那,她的身体滚烫,四肢兴奋地缩成一团。我知道,她得到了想要的感觉。 

白床单上有一摊鲜艳的血迹,这让我非常吃惊。她,竟然是个处女。从颤栗中渐渐恢复常态的她好象看出了我的疑问,轻轻地说:“我丈夫是个性功能障碍者,他一直不行,所以很自卑,越自卑就越变态。后来,他打我、折磨我,却没有真正拥有过我。” 

“乔,谢谢你。你让我体会到做女人的快乐。” 

“你的精神病是装的?”我试探着问道。这时,门口发出一声轻响,我紧张地跑到门口向外张望,原来,走廊里的一块墙皮脱落了。 

“是的,我无法忍受他的折磨,只有这个办法。我也是医生,而且知道精神病的病理,装得很像,对吗?” 

“很像,你欺骗了所有的人,包括善良的和邪恶的。” 

她很无所谓地挥挥手,说:“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有病,即使没有病,至少思想是轻微病态的。女人被当作生活的附属品,而男人们主宰着这个世界和生活。这不是欺骗,是逃避非人生活的一种方法。” 

“你想怎么样才算公平?毕竟一生躲避在这所安定医院里不是最好的办法。”我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了。 

“我的下肢已经瘫痪了,离开这里,将无法独立生活。你能带我走吗?”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我非常吃力地摇摇头。 

“我明白了。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不可信赖的,你走吧。乔。” 

“我不是你期待的乔。”我说话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得见。她拉过床单,把裸露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盖起来。在回头的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发抖。 

以我目前的能力,真的无法帮助或者解救善良无助的她,而这一次短暂的欢乐,会给她这悲惨的生活减少一些遗撼吗?作为医生,我在病床上对一个弱女子做了什么?!尽管她是主动的,可是,我依然感到羞耻,感到无地自容。 

我很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6) 

其后的一段日子,我就像一头陷在沼泽里的野兽,时刻逃避着杨殊的呼喊。她依然在我路过病房的时候,高喊着那个不存在的名字——“乔,我爱你!救救我,乔!” 

我没有理睬她,因为我知道她的病态全都是假装的。 

后来,她好象喊累了,即使看见我,也不再喊[乔]这个名字。一天,她在我单独查看病房时,忽然叫住我。语调冰冷地说:“我要告你强暴。” 

“你说什么?!”我整个人被她的话惊得差点跳起来 。看着她冰冷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我的下肢瘫痪,无力反抗,而你强暴了我。”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冰清玉洁、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么突然变成了魔鬼!她是自愿的,怎么可以这样不顾事实,随便乱讲。 

她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继续说:“就算我自愿,你也不可以那么做, 一个医生和一个下肢瘫痪的病人做爱,这将是个爆炸新闻,我敢保证,你和我的故事能上报纸的头条新闻。我一旦说出去,你的事业、你的前途都彻底毁了,而且至少要坐十年苦牢。 ” 

她白白的牙齿在灯下闪着光,我徒然地靠在墙壁上,一股凉气从脚底涌上心头,浑身上下感到不可思议的恐惧。我擦掉头上的汗水,挣扎着说: “你没有证据!” 

“谁说我没有证据。在这里有你的毛发和我们做爱时的录音。”她摇晃着一件东西说。在她瘦弱的手里,有个手绢包裹的东西。 

万万没想到一个貌似天使的弱女子,竟然会心如蛇蝎,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想到自己的一生就要全部毁掉,我这些天残存的一点羞耻之心已经荡然无存。 

“求你了,别这样。你会毁了我的。”我哽咽着说。 

“不要求我,是你自找的!你既然和我玩这个感情游戏,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轻蔑地嘲笑着,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情绪。 

我终于被她激怒了,真恨不得冲上去,拧断她的脖子! 上帝啊,我怎么会相信她,或者那天夜里的种种,根本就不是两情相悦,只是一个情欲的圈套而已。我倏地站起身,仇恨地注视着她,一步步向她逼近。 

她的手指轻轻放在警铃上,平静而温柔地说:“你最好别过来,否则我就喊人了。” 

她的话像钉子一样把我的脚钉住了。 

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道:“我好累,帮我打瓶葡萄糖,好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难道她还要耍什么花招不成?在转身回值班室取药的时候,我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与其让她把我毁掉,还不如我先下手为强杀了她! 这个罪恶的念头加快了我心跳次数,我手忙脚乱的找到装满钾溶液的药瓶,用长长的针头把药液注射在点滴瓶里。根据杨殊病历上的记载,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如果她突然死于心脏病,医院的医生护士应该不会奇怪的。 

我把值班室的电话撂空,做成电话占线的假相,然后快步走进了1205房间。 

7) 

杨殊一直在等我,并且安静地看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我把点滴架放在她的床边,为她输液。点滴瓶里的药液缓缓滴入她的身体。再过一分钟,她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让所有的罪恶与欢乐都随她而去吧。想到这里,我摘下口罩,深深呼出一口气。 

忽然,她柔柔地对我说:“乔,谢谢你,你让我得到了解脱。” 

“你、你说什么?”我很奇怪她说的话,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的眼光异常清亮,分外柔和地用左手指了指输液管,吐字十分清晰地说——“我也是医生,所以知道你用的药是什么,是钾,对吗?” 

“我不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可是又没有办法自杀,只有靠你了。你很聪明,如果倒退七年,我们会真心相爱的。我是个废人,这个结局对我来说是幸福的。谢谢你,乔。” 

“你在撒谎!”我打断了她的话,冲过去把她放在枕头下的证据抢在手里。我慌乱地打开那个手绢包,里面是一叠白纸,根本没有所谓的毛发和磁带,所有的证据都是她编造出来的。 杨殊根本就没有想去告发我,她的目的很明显:仅仅是想让我来代替她完成整个自杀的过程。 

看着我慌乱懊悔的表情,她举起左手的食指,轻轻触摸着灰褐色的嘴唇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地欺骗你。再见,亲爱的乔!” 

说完话以后,她的头忽然往左边一偏,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是我亲手杀了她,是我亲手杀了一个孱弱美丽的女子!一个巨大的声音如同旋涡团团包围了我。 

我自言自语地走出了她的房间,走进了电梯,按下23层的按钮。 

医院天台上的风在呼呼作响,我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站在平台的边缘,泪水却无法冲刷掉我深深的悔恨,医生的职责本来是救死扶伤,而我,却用这双手杀掉了一个无依无靠、饱受伤害的女子。阴阳两界,这里是黑夜,那里会是白昼吗?她一个人会不会很孤单? 

我的良知告诉我,必须为她的死负责! 

8) 

银白色的月光,从天幕上冷冷地照耀着世间的一切。晨钟响起,在天与地的交界处,蓦然亮起了一道曙光,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临了。 

在身体脱离天台的那一刻,我仿佛又听见了她热切温柔的呼唤——“再见,亲爱的乔!” 

坠落的速度在加快,大地和街道向我迎面扑过来。这是我离开人间之前,最后一次看见的生活画面,我没有感到丝毫的痛苦,因为身体与地面接触的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笨猫猫)

 
  2002-05-17 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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