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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张承志是一位在后理想主义时代高举理想主义大旗的作家,我便怀着对他的好奇心读了它的中篇小说《黑骏马》。的确,这是我读过的作品中较特别的一部。 《黑骏马》荡漾着流传久远的蒙古族民歌《钢嘎.哈拉》——《黑骏马》低回、悲怆、激越的旋律,散发着浓郁的草原气息,弥漫着充满力、辉煌与悲壮的黑色。就如古老民歌《黑骏马》古朴的歌词一样,小说叙述了白音宝力格与索米娅相爱却不能厮守一生的,哀怨动人的爱情故事。这仅仅是个恋爱故事吗?不是,小说还对草原人民的生活、心理及民族历史文化进行深入的探索,人生的复杂性远超过男女间的爱情所包括的内容。 小说里,张承志在自我放逐中探寻着人类的精神故园,他的笔直指人类精神生活的永恒之境、信仰之境,在极端中走向宗教。于是,《黑骏马》从宗教文化出发,探索着青年一代的人生意义和生命价值。张承志这对宗教文化的探寻,与其在民族血脉意义上与伊斯兰教文化的共鸣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对人生苦难的深刻体悟,促使他去探索人生的出路。当吟唱着“伯勒根,伯勒根”歌谣的白音宝力格骑着黑骏马,在我们眼前走过时,我们感受到一种苦难主义的自信与力量,作品中的每一个人物都以巨大的隐忍力承受着命运的坎坷。 张承志注重精神探索,虽然刚烈决绝,但是个体自审意识相对贫乏,难免叫人感到缺少一种亲和力。也许是因为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动荡导致自我个体意识的退化,张承志难免存在泛道德主义与泛规范主义的缺陷。这突出表现在他以对日常生活的超越与否定为起点,有着自觉或不自觉的排他性与独断性的准宗教化的道德向往中,以致他对于现代性的价值系统似乎持缺乏理性色彩的态度。这些可在小说里找到证据。 在对待索米娅受辱的问题上,白音宝力格与老额吉、索米娅间的差异,反映了现代文明与草原传统文化习俗的冲突。白音宝力格欲寻黄毛希拉拼命,但老额吉却认为黄毛希拉的兽行使大家“知道索米娅能生养,也是件让人放心的事”。她的这种看法是草原游牧民族对性的自然崇拜的历史积淀。老额吉把这些事看得很普通,还说:“有什么呢?女人——世世代代还不就是这样吗?”这豁达洒脱中包含了逆来顺受的宿命主义色彩。索米娅受辱后也没有满腹的委屈与痛苦,在她的心灵深处,母爱的天性压倒了羞耻感。而白音宝力格作为一个已经接受了现代文明熏陶的青年,他感到痛苦,无法容忍这些习俗,因此他愤怒的离开草原,决心去追求“更纯洁、更文明、更尊重人性的美好”的人生。但是,他离开草原后仍无法割断与草原传统的联系,就在九年后,他千里迢迢回归草原。他看到索米娅经历了草原上所有姑娘都经历过的快乐、艰辛和侮辱,独立的支撑起草原人家的生活重担,坚韧的走向她的人生。白音宝力格从索米娅的人生轨迹中看出了“一个震撼人心的人生和人性的故事”,感悟到人生的真谛。这时,白音宝力格重新谅解草原与草原传统文化,并与之达到契合。 在白音宝力格的苦苦寻觅的过程中,无不体现着作者对现代都市文明和草原传统文化的深沉思索。他难以适应现代都市文明,而以往的草原文化又是如此难以割断,最后,前者屈服于后者。这是张承志对由社会发展带来的工业化、世俗化、城市化、市场化等方面价值构成的抵抗。这种抵抗的出发点,却往往是他普泛性的道德激情,而不是现代意义的明晰理性。因此他得道德理想主义不能不存在盲目性,这不得不令人遗憾。 艺术上,《黑骏马》具有独特的风格。作品具有强烈的抒情色彩,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抒情意味和感伤忧郁的浪漫情调,而那首周而复始的蒙古族古老民歌既烘托了作品的抒情诗氛围,也使作品具音乐般的韵律节奏。另外,对富有灵性的大自然的描写也增添了作品的抒情色彩。在作者笔下,大自然被当作一个有生命、有感情、有灵性的人格化对象来写。作品结尾写道:“当我的长调和全部音乐那久久不散的余音终于悄然逝尽的一霎间,我滚鞍下马,猛地把身体扑进青青的茂密草丛之中。我悄悄地亲吻着苦涩的草地,亲吻着这片留下了我和索米娅的斑斑足迹和炽热爱情,这出现过我永志不忘的美丽红霞和伸展着我和亲人们生路的大草原。我悄悄地哭了。”这时,人与自然之间建立起一种神秘的心灵契合与交感。对大自然动情的描写,使人物的感情倾泻出来,流入并滋润我们的心田,甚至拍击着我们心灵的崖岸。 《黑骏马》不是一部简单的小说,而是一首激越、悠扬又带伤感的草原壮歌。
(小b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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