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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来是个被封建思想浸染极深的传统青年,特别是对于新鲜事物,有种与生俱来的排斥心理。我自诩为出淤而不染,单位里的一些同事却颇有异议,很客气地送了我一个“雅号”——出土文物,就差点没把我往博物馆里送。说心里话,其实我自己对这种与现代生活节奏格格不入的状况,久而久之也感了些许厌倦,想改却一直没找着自圆其说的借口。 最初的转变是因为单位旁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大莅“吧”来,名目繁多,令人摸不着头脑。听说那样的地方是时尚男女最钟爱的休闲去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有点儿心驰神往了。但这肯定与堕落抑或颓废没有任何瓜葛,虽然以前我对这种场合有很深的成见。 身边的朋友是酒吧的忠实拥戴,自己掏钱买醉就够了,还千方百计想拉我下水。那天,在听过他们的一番天花乱坠之言之后,我竟主动要求赴汤蹈火一次。这显然是跟自己过不去,搬石头咂自己的脚。所以当我谨小慎微地请他们做一回向导时,他们异口同声答曰:出土文物也赶时髦,是不是有些文不对题?我难堪地笑了笑,耷拉着头做起了“跟屁虫”。到了门口,阿成佯装出难为情的样子问道:“你当真要进去?”我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出土文物也怕寂寞嘛,要不国家花钱建博物馆干啥,不就是为了文物们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吗?”他们面面相觑,继而呼啦着把我拥了进去。 正如他们所言,酒吧的气氛暖昧至极,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无比的窒息,但慢慢就适应了。这是阿成一伙的经验之谈,也是我的切身体会。灯光是暖昧的,酒是暖昧的,五颜六色的女孩也是暖昧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的眼神和思绪想不暖昧简直比登天还难。特别是像我这种到了关键年龄却依然踮着脚在爱情门外观望的“老男人”,没有理由不渴望同谁演绎一段风花雪月的情事。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之所以选择酒吧,是奔着艳遇来的。在这个事上,阿成算是为大伙树立了光荣榜样,听说阿亮阿刚等一大帮兄弟都心急如焚地想步其后尘,尽快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 我们常去的那间酒吧叫“圆缘园”,名字就蕴藏着巨大的磁场,更何况还是在“鲜花盛开”的女子大学边上。我一进到酒吧就不断地左顾右盼,嗷嗷待哺的目光极易让人洞悉我的不正心术。而且时间长了脖子酸痛酸痛的,挺难受。几个哥们就显得老道多了,常常是目不斜视,只需用眼角的余光淡淡一瞥,一不留神便有所发现,然后风度翩翩地走过去磨蹭,试图把关系往纵深方向发展。相比之下,我的遭遇甚为凄惨,除了被人骂过一回“死皮赖脸”之外,竟然连可乘之机都没碰上。 次数一多我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好在阿成耐心施以谆谆教导,给我讲“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的共产主义大道理,我才有勇气找回那点自欺欺人的自尊和自信,咬紧牙关把革命进行到底。新近在酒吧如愿以偿的阿亮也不忘以过来的的身份给我敲敲警钟:“你小子可不能半途而废哟!”说完还会满脸骄傲地指指身旁的女友,故作欲言又止状。 大约过了两个月,熬过漫长的黑夜,我终于见到了一线忽隐忽现的曙光。那天,由阿成提议,我们去了不同的酒吧,以便扩大目标范围,等到11点钟的时候在单位门口集合。相互汇报最新战况。我很霸道地选择了“圆缘园”,可走进去后又叫苦不迭,因为那天的生意清冷得像是在故意整我。我倒吸了口冷气,择个靠角落的位置悻悻坐下,绝望地把色调精致的红酒当中药抿,苦不堪言哪! 来自台湾的阿雅躲在唱片机里无病呻吟;拍拍屁股去恋爱,去吧,就是现在,千万别错过了眼底下的女孩…… 我无奈地闭目养神片刻,奢望来点幻觉什么的。“先生,请问几点钟了!”我慵懒地睁开眼睛。天哪,面前竟掉下个林妹妹。我当时脑袋一转就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借口问时间来找人聊天解闷是不是太俗套太没情调了?“9点半。”我似乎对这样的开场极不满意,也就没打算乘机续写一段浪漫故事。 女孩自作主张地坐在了我对面:“你好像挺不高兴,是不是被女朋友吹了?”她微笑着对我行注目礼,我有些受宠若惊。细细打量一番,发现她笑起来比不笑要年轻10来岁,我为这个发现暗自窃喜。“你也不看看我的体重,能那么容易吹得动吗?”我的一句应付之言竟惹得她狂笑不止。刚好印证了“过犹不及”这个词,她那夸张的笑令我毛骨悚然,刚刚萌生的那点非份之想立刻作鸟兽散,逃遁得无影无踪。 为了不致于太闷。我还是带着很纯粹的心思和她聊了起来,可是与身俱来的木纳让我显出一种与酒吧气氛极不相称的拘谨。倒是她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像是几十年没说过话了。我的耳朵容量极有限,我开始不耐烦了:“小姐,想必你是职大旅游系的吧!”“你怎么知道?”她表现出十分惊讶的样子。“看你的嘴巴运动速度,应该受过特种训练才对。”也许她已经听出我是在故意损她,知趣地封杀了双唇。 这下倒好,耳朵逃过了一劫,尴尬的僵局却呛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最痛恨的歌手还在不厌其烦地“拍拍屁股,拍拍屁股”,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走上前对老板说:“你腻不腻呢,换个歌行吗?”老板推了推鼻梁上的高倍眼镜,说:“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大家都喜欢听。”我一回头,还真的看见10多双愤怒的眼睛齐刷刷地向我发出抗议之光。 “我也喜欢听这个歌,你不喜欢呀?”我瞪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我也叫阿雅。”郑重其事地补充。我的胃条件反射地涌过一阵不适,我在心里在嘀咕道:“现在的女生怎么啦,追星也没必要如此牵强附会吧!看了看表,糟糕,已经超过集合时间了。“小姐,失陪了,我有事先走了。”说完,匆匆离去。一路上我跑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风声很紧。 几个哥们等得肺都气炸了,个个用诡谲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阿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小子还真不赖,终于出实效了。”我迭口否认,老大阿成出来说话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嘛,我说过道路是……”看看,共产主义级别的大道理又来了。我被他们连拖带拉,去请他们吃了夜宵,事后我才知道,他们在我身边安排了眼线。我大呼冤枉,可悔已晚矣。 阿成确实名不虚传,第二天下午,便给了我一份详尽的档案资料:女孩叫徐雅,职大旅游系四年级……最后,他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据可靠消息,徐雅前不久与男友告吹,正好有机可乘,你小子可千万别把到手的鱼给放跑了!”我说没感觉。老大惊讶万分:“人家可是职大的六朵金花之一!天上掉下的馅饼你都不接,到时饿死了可别说我没教你。”想想也有道理,馅饼也不是经常有得掉的。 第二天恰适周末,我赶到时酒吧已爆满。搜索了半响才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空位,我顿时有如牛顿找出了万有引力,激动得险些失态。待坐稳,转头一看,旁边竟是阿雅,真他妈的冤家路窄。我为自己的耳朵即将遭受又一轮非人折磨而暗自叫苦。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特意占了一个位子。”听罢这样的话,我该感动吗?不会!她的过度自信残忍地把我的尊严伤得疤痕累累。为了多多少少挽回一点面子,我第一次违背小时候母亲对我的教诲,说了谎:“我在这等一位朋友。”孰料她再一次踩在我头上:“不会是等我吧!”“臭美,你以为我患了爱情恐慌啊!”事实上,我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这一点又正好说明我确实有点恐慌了。我暗骂自己是懦夫。可人性深处的自我矛盾是无时不在的,我继而自我安慰。 那天晚上,我一直很老实,没有特别出格的言语,为的是不致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轻易暴露出来。可坚持到10点左右,我的耐性还是不容商量地垮了。我胆战心惊地说:“这里面太闷,咱们去外边透透气吧!”“你挺不见外的。”阿雅贼眉贼眼地审视着我说,“看起来很憨厚,没想到还蛮会找借口。”弄巧成拙,我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无比气愤,在心里喃喃道:看来人还真不能太本分,越本分越让人怀疑你心存不轨。转念一想,自己不正是心存不轨吗?被人怀疑也不算冤枉。 我们沿着职大的迎春道边聊边走。阿雅的速度令我大跌眼镜,这样子根本就不像散步,说是赶路倒不假。我大惑不解,一点浪漫情绪也被高频率迈动的双腿拉得紧张兮兮。我终于忍不住要问个明白:“我说阿雅小姐,走这么快你累不累?”她朝我瞥了一眼,速度却是不减,说:“别问了,寝室马上就要关门了,昨天晚上我被那老太婆骂得狗血淋头,我可不想再体验一回!”我顿时兴趣全无。原来他之所以那么轻易答应我出来,只是利用我送她回寝室。不明不白当了一回“护花使者”,不叫冤才怪。 回到住所,阿成神秘兮兮地问我牵手没有,余怒未消的我朝他翻了翻白眼说:“世界末日到了,我的浪漫之旅要永恒了。” 我已没有心情再去泡吧。什么艳遇,简直就是骗人没商量的鬼话,见我刚开始便黯然收场,几个哥们当中,如愿以偿的哀我不幸,怒我不争;单身依旧的同病相怜,幸灾乐祸。我心中的那口气,还真的难以下咽。 我给了阿雅自己的电话号码,可一个礼拜过去了,她从未给我半点音讯,奇怪的是,这样的局面带给我的不是打击,而是鼓励。抽了个空,我带着身份证和工作证,一鼓作气找到了她的寝室,之所以要如此隆重地把“证”全带齐,是因为进校门要押一证,进宿舍大门还要押一证。当时我的感觉有点像商品过海关,赤裸裸的,不能有半点遮掩。 可是,一见到她,我的精神面貌立刻就败下阵来,在路上时那种威风和兴奋战巍巍地躲到了床底。连我都感觉自己的出现很唐突,她却若无其事,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搬了张凳子招呼我坐下。我的腿很不争气地了阵阵酥软,屁股好像压着一个炸药包。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感觉,指了指桌上的一本外语书说:“学好一门外语挺重要的,记得有一次,一只猫叫嚷着把我追了很远,后来我朝它‘One、one’地喊了几声,它就乖乖地走了!”阿雅笑得前俯后仰,还一个劲地叫:“鼠妈妈,我知道了!”我这才发觉自己由于太紧张把主语搞错了。书上说的是一只母老鼠看见猫时学狗叫,我却稀里糊涂把自己搭了进去。 终于又和阿雅交往上了,但对成功没有把握的我这回对哥们隐瞒了真相。为了多点时间和阿雅相处,以便让彼此的关系搭上共产主义的列车,尽快实行质的飞跃,我自愿做了她们班的插班生,一有空便跑去职大上课。很快,班上的男生嗅出了点味儿,个个疾恶如仇地对我,有时候我还真有些心慌,担心某天在回家的路上会撞上几个凶神恶煞的蒙面人。 眨眼间一个学期过去了。考完最后一门,阿雅主动约我到“圆缘园”见面。虽然很久没去了。感觉却还差不多。气氛依然暖昧。但我一点都不想逃。彼阿雅的歌声经久不衰,继续走红着;拍拍屁股去恋爱,去吧,就现在,千万别错过了眼皮底下的女孩……面前的阿雅突然间变得沉默寡言了,神情专注地坐在那一动也不动。我说,你不说话你忍得住了?是不是考得不好?她木偶似地摇了摇头。 “让我躲到你眼皮底下去,好吗?”我不解其意,疑惑地问:“躲得下吗?是去乘凉还是避寒?”正当她失望地想把写满暗示的目光收回去时,彼阿雅的歌声猛地撞醒了我的死脑筋。我说:“躲进去吧,我的眼皮底下装了空调,包你温馨一辈子。” 阿雅认真地把手叠在我的膝盖上,说:“你腿还发不发软,屁股下有炸药包吗?”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好像没有,但为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出去吧!”阿雅笑了笑,一下又年轻了10岁,她的幸福神情让酒吧里的暖昧灯光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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