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去世，我十岁，距今二十余年矣。一日，同事问我借用钢笔一支。我奉上并告之曰：此乃祖父生前所赠之物。我兄妹各一，兄之笔已轶，我却使用至今。同事渭然长叹，劝我写一点记述祖父的文字。我有所感，却迟迟不能动笔。平心而论，对于祖父，功与过，是与非，我至今未明矣。然死者长已矣，存者终该忘却他的不好。提笔形诸小文，以志怀念。
祖父名云舟。本姓却已无从知道。他是在我亲祖父殁后从一个唤宋家宅的极僻远的村庄入赘我家而改用了我家的姓氏。至于他的生辰年月，其时的我少不更事而不得而知，现在想问询祖母，伊却也是有时清醒有时糊涂，问了也不明白。我的亲祖父本是南汇大团镇上的一个小有名气的裁缝，在我父亲八岁那年就病终。唯一的遗物便是至今还留在老家的那把他使用过的木尺，还可以证明他的曾经存在。祖母带着我父亲和大父亲七岁的大伯接纳了我的继祖父。我没见过亲祖父，便唤继祖父为祖父了。 据说，祖父原是一个鞋坊小学徒，解放后在一家皮鞋厂做皮鞋。现在老家的阁楼上还有几袋子的鞋杵子。祖母曾是大团镇上的上棉十八厂的织袜子工。从职业看倒也门当户对。可祖母长得高大威猛，而祖父却是瘦小委琐，怎么看都不配。祖父脾气倔，而祖母也当仁不让，于是便有了天天吵，天天和的事。 六十年代初，响应上级号召，他们两个双双下放农村劳动。其实，按政策规定，当时是可以有一个留下的。一回到家便傻眼了，怎么两个都下放了呢？那时没电话也不写信，信息闭塞，也不得商量什么的，就有了这般结局。后来，政策允许，也费了一番周折，我父亲才得以顶替祖父，进了上海海运局工作（这是后话）。下放农村后，因为祖父习惯于做鞋，却不谙农事，我们一家可过上了苦日子。记忆中的祖父经常在医院中度过，而且也喜欢在医院里结朋交友，在祖父去后，这些朋友便不再和我们来往。祖母本也不是农家出身，干农活不在行，而我父亲更是承传了他们的这一点，大伯便去拜师学艺去了。 祖父在上海做工时，曾给祖母做了一件裘皮大衣。据祖母回忆，那时六十年代初的事了。当时，是祖父带着祖母走遍了上海滩，请了名裁缝，从选料到做工都很讲究，全都是手工做的。每每讲述这些时，祖母眼中便有了神采，滔滔不绝。为做这大衣，祖父花了好多钱，可当时祖父并不富裕的，可以想见，祖父对祖母还是挺好的。祖父死后，祖母更加珍爱它，只有在走亲访友时，才会隆重地穿上它，仿佛祖父就在身边。旁人都会啧啧称赞，祖母便喜形于色，脸上更是光彩照人。的确，那气度，只有在祖母身上才能穿出。 小时侯，那件裘皮大衣对我颇有吸引力的。羡慕之余，乘祖母不在时偷偷往身上套，把整个人都给罩住了，最后都是悻悻脱下放回柜橱里。祖母一直穿它到七十多岁。在她因病瘫痪在床不能再穿时，便一再地表示要传给我，我亦一再地推脱。其实，那大衣历经四十多年，却仍完整如新，除了里子有些褪色外，整个式样还是卓然不落伍。可惜祖母一米七零的高个，没能遗传给我父亲，然后再遗传于我。倒是母亲把她小个子的遗传因子慷慨地赐予了我。能穿吗？最后敌不过祖母的盛情，只好带回来挂在壁橱里，任岁月流逝，任蛀虫啃蚀。现在想来，也许，这件大衣才是祖母祖父几十年风风雨雨相濡以沫的见证。祖母交与我也许认为它有了一个去处而安慰，岂料我并不珍惜。于是我便对自己的不恭很是惭愧，待下次回老家时一定得亲近它、善待它。
记忆中的祖父给我的点点滴滴的感受，便是他并不很喜欢我，喜欢哥哥甚于喜欢我。从小我就知道了什么是重男轻女，什么是不服气。祖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丫头片子顶什么用。为此，母亲也不服气，都是自己生的，不分亲疏，于是对我的好甚于哥哥。祖父还是一如既往地重男轻女。 从旁人和母亲的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从前祖父并不善待我父亲和大伯。我父亲经常饿肚子，后来祖父还逼得我大伯要去入赘刘家。可听祖母曾说，是我大伯要自由恋爱，祖母祖父不同意，他便闹得要离家出走。孰是孰非我亦不清楚，唯大伯心里亮堂。邻居对祖父是贬多于褒，而且他的脾气我也见识过的。特别是在病痛难熬时，会拿祖母出气，好象这样才会减轻他的痛楚似的。 可通常情况下，祖父是平和的。空闲时，心情好，他会给我们讲故事。他崇尚古代英雄人物，《隋唐演义》、《说岳全传》他是耳熟能详的。还清晰地记得有一出“岳飞枪挑小梁王”的故事，讲起来绘声绘色，如的的马蹄声，听来身临其境。祖父一开讲，我们家的有栅栏的院子内便挤满了邻家小孩，这时候的祖父便是我和哥哥的骄傲，我们的启蒙教育应是从那时开始的。 祖父应是读过书的，且写得一手好字，所以才会赠笔于我们。而祖母却是只认得自己的名字，而且至今连自己的名字中的“月”“圆”都分不清的。 记得那时祖父刚从医院回来，听大人暗中所说，祖父的病不须在医院里浪费钱了，现在想来，那意思就是祖父大去之日快到了。那日，祖父突然让祖母把我们兄妹叫到床前，那时祖父已不大能说了，他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两支钢笔，交与我们，便挥手让我们走。那情景好似祖父平时给我们好吃的一般平常。没料想不多日，祖父便与世长辞，没想到，这竟是他留给我们的遗物了。后来，那支笔一直伴随我念小学、读中学、上师范学校，然后工作至今，默默地笔耕着我的人生。我没能秉承祖父的一手好字，却已明白祖父赠笔的用意。我想，祖父在天之灵，会有所慰籍。
前不久去看祖母。祖母现已八十余岁，人更是糊涂，连我都认不得了，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祖父仰卧地下久矣。听人说，守寡再嫁的女人到了阴界会与原配团圆，那祖父岂不是仍旧孑然一身、孤魂无依吗？ 综观祖父一生，从入赘我家到晚年病痛缠身而终，无宗可认，无子可嗣。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祖父该属不孝之列。这是上苍的不公，抑或祖父的蹇运？时事不济与他，奈何！呜呼哀哉！
（pengranxin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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