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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约出生于后梁天佑九年(即公元912年)。 父母何许人,已无记忆,只知道自己似乎姓聂,又或者姓叶、姓烈,总之是差不多读音的这样一个姓。 我没有名字。 每天,我和一群同样已无家可归的大人小孩一起流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其实到哪里都一样,我们看到的只有战乱、饥荒和死亡。每天,我们这一群中老的面孔都在减少,新的面孔也在不断增加。
有一天傍晚,镇上突然来了两个很奇怪的人。 他们驾着很不错的骡子,却赶着一辆很破旧的车。车上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最大的不会超过八、九岁。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个馒头。 我们这一群有个大人说他们是专门贩卖小孩的。 我很希望自己能被贩卖,因为这样至少可以有馒头吃。 他们果然挑中了我。我们这一群里有好几个小孩,他们只挑中了我一个。 我很幸运。我跟着他们走了。 我终于也有了自己的馒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贩卖小孩的。 他们来自江南。 不打仗的江南。 他们都是江南一个很大的帮会中的人。他们的目的是在各地挑选合适的孩子,进行严酷的训练,成为他们帮会中一支特殊的后备力量。 这个帮会的名字就叫风雷堂。 这支后备军队的名字叫作“三十二友六十四亲”。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从此,我就和那群孩子一起开始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 现在,我每天都有东西吃了,有地方睡了。我还有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戴面罩的人给我起的。 我们来到这里没几天,他来看我们训练。因为他的到来,我们那天的功课量变得更重。末了,他问我叫什么。我只能告诉他我的姓。 他出一会神,便指着清泉里倒影的云影说:“好罢,从今天起,你就叫聂流云。” 终于,我有了自己的名字:聂流云。那一年,我八岁。
这里有很多的训练组。每一个训练组过了年,就会进行考试。被淘汰下来的人,从此就离开了这里,杳无音讯。 我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我十四岁,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这件意外的结果是,我被带去见那个戴面罩的人。 那时我已经知道他就是负责整支后备军训练的头。 他们叫他:大师。 大师并没有责怪我,反而将我留了下来。 以后我就跟着他,由他亲自负责我的训练。只是,慢慢地,我发觉,有一部分训练的内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在大师身边待了三年,很孤单又很充实的三年。然后,他带我去见一个人,一个很慈蔼、很亲切的人,却浑身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他坐在那儿,像一个神祇,更像一个君王。 大师把我推荐给了他。他就是风雷堂的总堂主展泊风。我成了他的直系手下。 我很崇拜他的风度气质,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他这样的人。
帮会中的生活紧张刺激。每一天都有很多事情在发生,很多阴谋在策划。大师对我的特殊训练有了用武之地。总堂主变得越来越欣赏我,重用我。 于是,有人开始嫉妒。我知道。
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春天。 那个美丽的春天,我因为有事回禀展老爷子,经过花园。 花园里的花已经盛开了。有的嫣红,有的娇黄,有的洁白。柔风轻过,花瓣雪似地簌簌飘落。无奈春心,暗随流水到天涯。流水的尽头坐着她。 她微微翕着眼帘,坐在一丛花树下,半仰着头仿佛在尽情感受春风的温柔。她的神情里有一丝陶醉,有一丝落寞,有一丝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无奈。 我虽然一向很有自制,却仍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惊觉了,看到小径上站着个陌生男子傻子般地看着她,红晕一下子染满双靥。她很快地站起来,闪入花丛中,不见了。
我打听到她的名字叫温晚晴,是展泊风表妹的女儿,中原战乱,父母新亡,前来投奔表舅的。我也了解到,老爷子有心想撮合她和自己的小儿子拓的婚事。 了解了这些,我本该走得远远的,连眼角也不再去扫她一下。可是,我仍忍不住去接近她。 我看得出,她也喜欢我,并不相嫁给一心热衷权力的展拓。 我决心自己要她。 老爷子的气度一向无人可及。他没有为难我们。次年,在他的主持下,我们成了亲。 于是,有人更是妒忌。不是为了晚晴,而是因为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婚后的两年,我们非常的快乐。虽然我陪她的时间不算多,她却从无怨言。 然而,大灾难的日子来了! 先是,展大公子在一次行动中,失手被杀;接着,老爷子痛失爱子,在下一步的行动中犯下致命的错误,身受重伤。 这次的失败使我明白,这世上并没有完人。 我们打听到了七煞门的夜袭行动,预先将老爷子调换了房间,留下空屋子,等着偷袭者自投罗网。 但是,我忘了告诉晚晴。 她以为我在老爷子屋里值夜,便前来探我。结果…… 她没有死。 但是我们的孩子丢了。这段日子我忙昏了头,竟不知道她已有了孩子。 因为这次的事,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这对于一个渴望相夫教子的女人而言,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
经过这次的事,老爷子决心退隐。出人意料,他将大权交给了我。我想其中一大半的原因是出于对我能力的信任,一小半或许是因为晚晴的事而对我心怀歉疚。 有人开始恨我。我知道。但是,这是风雷堂的非常时期,我义无反顾,而且我深信,我会做得比他好,好得多。
在晚晴休养的日子里,我把她送到了一所无人知晓的别院,请了丫鬟,并托一位早已厌倦红尘的刺客荆剑尘暗中保护。我成为风雷堂的新任总堂主,她也很可能成为别人猎杀的目标。我不能冒这个险。我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宁可让她怨我的无情。
自从当上了总堂主,我终于知道了大师的身份。大师只对总堂主一人负责。那些“三十二友六十四亲”中出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刺客、细作和死士。他们是风雷堂的秘密武器,只有总堂主才知道的秘密武器。 此后的日子,有人雇来刺客行刺我,一次又一次。 我很明白是谁,可是我从来不提。
我的生活又变了。晚晴的哀怨、内患的滋生、江湖的勾心斗角,使我好像走进了阴雨绵绵的黄梅季节,再也见不到生命里的万里晴空。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一位自称笑笑的姑娘。第一次认得她,我便觉得这个女孩子好像一股清泉,在她的身上跳跃着一种与阴暗险恶的江湖格格不入的活力。 所以,我希望她能远离江湖。 但她显然不会听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觉得江湖很有趣,很好玩。 那一年是南唐升元二年(即后晋天福三年)。晋高祖石敬瑭向契丹主称儿皇帝,并割让燕云十六州。中原“天道”义士“关中五义”痛恨耶律德光觊觎我中华大好河山之心,万里迢迢北上行刺。刺杀失败后,他们部分躲进长白山区,部分逃至江南。“天道”赶来救应他们的顾远大侠遭人杀害,罪名竟被栽在我风雷堂的头上;而失去联络的“五义”兄弟却托了那位少不更事的笑笑姑娘前来寻我,要我前往长白山救他们的兄弟,并将他们誓死保护的一张宝藏图带回交给“天道”。 宝藏图一向不是什么好东西,害死的人太多。但是它对“天道”的起义的确很有帮助,更何况这是朋友的临终托付,因此我答应得很爽快。 我知道我这次的远行,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当然可以要求他同我一起去,但我没有。 在风雷堂一些老臣的内心深处风雷堂的少主始终是他,而我不过是非常时期的一个过渡。要真正地完全拥有风雷堂,我必须给他机会。不给他机会,他永远也不会死心,风雷堂的内部核心也永远不会真正统一。所以,我给了他在背后“刺我一剑”的机会。 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但是踏入江湖就和走进赌场是一样的:后者,口袋里的钱已不是自己的;前者,命不再是自己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应该属于你,或者永远属于你的,所以,我们只有不断去争取。
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叫笑笑的姑娘会和许畅一起来到长白山。许畅是风雷堂元老许云舟的幼子,一个热心肠、稚气未脱的大孩子。许云舟虽然一向并不很欣赏我,但阿畅却对我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好感。我看得出情窦初开的阿畅,对这个女孩很着迷。我也很希望他们能走到一起。他们两个都这样年轻、清新,充满活力,应该是很合适的一对儿。但是,她却当我亦父亦兄亦友,表现出很强的依恋。 我只有回避她。 她好像一道早春的阳光一心要闯进我阴冷的生命里来。但,我的心却始终闭着眼睛、捂上耳朵,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感觉。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她的来历。原来她竟是杭州苏氏家族的小姐:苏抿。父亲早丧、兄长远离,她的童年也很寂寞。她渴望一个父亲兄长般成年人的呵护,于是对我产生了一种认定。 她似乎并不在乎我已有妻的事实,也不把我的婉拒放在心上。可是当我流露出想要成全她和阿畅的心思时,她却愤怒了,“你不要的东西,也不必推给别人!更何况我是一个人,有自己的情感和选择的权利!” 她一怒而去。我没有阻拦。 再后来,她落入了天诛教护法唐妙的手中。许畅奋不顾身去营救。结果,那一战非常惨烈:阿畅战死;而她,竟选择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方式,跳下悬崖! 我知道后果的时候已没有可挽回的余地。虽然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没有做错并不等于就没有责任。 我很难过。
宝藏的秘密被揭开,大家都落了一场空。 而风雷堂的分裂却在我背转身的那一刹开始了。 我显得力不从心、意志消沉、不求进取,彻底退入了幕后。我要给他机会来展现自己。外敌太强,一不留神就会被整个儿吞吃掉,他已没有闲心来整我。 但这不等于说我就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番,陪陪晚晴。江湖中有很多人,你虽然并不想去招惹他,他却总是时时提防着你,不会放过任何可能除去你的机会。我是一个凡事不喜欢被动的人,即使后发制人,我也喜欢打有把握的仗。 我的处境并不好,但我还有朋友。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事业、家庭和朋友都是不可缺少的,缺了任何一个方面,他的生命都不够完整。谢方飞是我的朋友。 第一次见到谢方飞是在前往长白山的途中。后来我们渐渐成了朋友。他是七煞门聘来的高手。七煞门是风雷堂的死敌。所以我们能够交上朋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看得出他的心中埋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因而他有很多的心事,也有很深的痛苦。我虽是他的朋友,但只要他不愿说,我也绝不会问。我没有刺探朋友秘密的习惯。我虽然希望他可以解开心结,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机会,而机会只能靠他自己来把握。 我们两个都把公事和私交分得很清。但别人却不会这么认为。我慢慢开始变得孤立无援。 为一个朋友,而失去大部分的友谊,是不是值得,已不在我的考虑之列。朋友和利益不一样。人可以为大利而放弃小利,却不可以为赢得大家的好感而牺牲朋友。至少我做不到。
往后的日子我处境越来越艰难。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晚晴决心离开我。 如果说遇到她的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那么失去她的最初一段日子,就是我最痛苦的。 那些日子,我活在地狱里。 对于控制整个风雷堂,我有把握;而对于你,我却没有!我不愿禁锢你,更不忍看你一天比一天憔悴。如果离开我,真是你认为最好的选择,那么,我放你走!至少江南毕竟较少战火的滋扰,而且有荆剑尘的暗中保护,也让我能放心你的离去。
在一连串的打击之后,我想我是太累了,我的反应开始不如以前。这无疑给了敌方很好的机会。但人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我也一样。我需要某种奇特的力量来刺激生命的激情。 遇见没落的公孙世家后裔公孙观止,是在钱塘。 一种说不清的理由使我来到钱塘,盛夏时节的钱塘。 素练横江,卷云拥雪,声如雷鼓。我想我在期待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被自然力量所吞没的感觉。 结果,我却差点被公孙观止的“千丝万缕”所吞没。 雾一样的千丝万缕,美得像江南烟雨,我不明白一种暗器飞扬开来,怎么会带着淡淡的哀愁,好像晚晴眼底的怨忧。我虽然避得快,却仍有一丝两丝粘上了我的肌肤。凉冰冰的千丝万缕,一粘上,就好像雪融进了皮肤,有一抹冻伤后的刺痛,很快就麻木起来。 据说“千丝万缕”是无药可解的。当它飞扬开来,连它的施放者都在它笼罩的范围内。所以这是一种用于同归于尽的暗器。 听到公孙观止得意又凄凉的笑声,我突然觉得,死,他已期待了很久。 他得意世上已无人可救我。而我只是静静的听着。我并不害怕死亡。对于我来说世上没有比死更简单的事情。但这时我听到了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在说:“你错了。至少这世上还有我可以救他。”声音很熟悉。我回头。于是我就看到了一脸灿烂的微笑。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但我笑了。 她毕竟没有死。 上天把最完美的一切都赋予她,原不会舍得这样早就把她收了回去。 千丝万缕的毒性来得真快。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昏过去了。
我断断续续似乎昏迷了好久。一个月?两个月?我不清楚,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是初秋。 一室窗明几净,满庭竹影婆娑。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我看到了一张素白的脸,云鬓未理、花容憔悴,是晚晴。竟是晚晴! 她静静地坐在我身旁,静静地看着我,仿佛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如果能一直这样凝视,我希望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她不知是否是听到了我心底的声音,黑眸里泪光微微一闪,却还了我一个温温柔柔的微笑。
门开了,一身青衣的笑笑轻轻走进来。看到我清醒了,她显得分外的高兴,而我却分明看到她眼中已多了一抹说不清的惆怅。我知道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天真女孩已死掉了,现在的她虽然依旧活泼爱笑,却不再是以前的她了。 这里是苏家在西湖的产业,孤山筱园。筱园四周布下竹阵,枉入者不得其法,只好困死当中。我中毒后,她用天下第一解毒圣手唐湄送她的灵药给我续命;以金针给我拔毒;甚至在我神志不清时,千辛万苦找来晚晴,只为给我精神上的支柱。可是当我真的醒来,她却笑得这样风轻云淡。
我体内的毒渐渐清了,也可以运气练武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竹林却突然着起火来。火势来得好猛,是有人喷了原油。他们为竹林所阻,终于决定火烧竹林。 我们向西湖边逃去,一边跑,一边厮杀。刀锋砍在肉里发出钝响,暗赤色的血飞溅开来,在“哔啵”作响的火光中显出凄厉的艳丽。 到西湖边的时候,我受了伤,笑笑也受了伤,晚晴,晚晴呢?不知是谁的匕首刺中了她的小腹,为了不连累我,柔弱的她竟一声不哼跟着我们跑了这么远!她知道,现在她可以歇下了,永远的歇下了。 我紧紧拥着她的尸体,感觉她渐渐变冷,一颗心仿佛也在渐渐变冷。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我的面。我却无能为力。 茫然间,有人在用力地推我。我呆呆的回头,笑笑焦虑不安地凝视着我,若不是怕追兵闻声而来,她一定早已大声催促起来。我定一定神,心中已有了决断。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重要,我不能因为晚晴的死,连累笑笑再搭上一条性命。 我将晚晴的尸体沉入了湖中,就让这美丽的湖水作为她最后的安身之地罢。 我们跟着跃入湖中,沉入了一片冰凉黑暗的世界里。湖水拂过唇边,带着淡淡的咸、淡淡的腥,是血的味道。 那一晚,西湖的水好冷。
死里逃生之后,笑笑告诉我,她已为我约好了天诛教的教主。天诛教本是与风雷堂水火不容的帮派,但目前教中正经历着与风雷堂相似的内乱。护法唐妙叛教,原教主地位岌岌可危。虽然我的手里还有一支只有真正的总堂主才能操纵的秘密军队,但要抵抗外侵、平息内乱,最有效的方法还是结盟。这一点,笑笑居然早已想到了。我望向她的目光不禁多了一分敬佩,她真的已变了。 结盟后,事态的发展非常的顺利。一切的发生都好像在计划之中。不久,唐妙伏诛,风雷堂的内乱也终于结束。我没有放过我的敌人,或许是我的心肠不够软。他被带上来时看着我的目光,很久以后我都没有忘记。他问我,“为什么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控制中?”这应该算是一种恭维,但我只觉得很失落,不,不是一切,远不是一切! 七煞门这几年强大得很快,所以我想不到,它倒下来的时候居然也这么快!也许每一个帮派中都有内部的矛盾存在,只是看不见的远比看得见的危险。 内乱平息、外强覆灭,我和天诛教主的合作也到了尽头。真的很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可惜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作朋友。 谢方飞却不同,他是一个淡泊的人,所以我们一直是朋友。七煞覆灭,他决定退隐江湖。 送走他后,笑笑也来向我辞行,说是要回家看看。我微微的笑,无论他们在江湖上闯荡了多久,无论他们可以多么的适应江湖,他们终归不过是江湖的过客,累了就可以回家。而我不一样。我的家在江湖。我生在江湖、长在江湖,江湖中有我的根。 许畅走了、晚晴走了、谢方飞走了,连笑笑也走了,只剩下偌大一个空荡荡的江湖,这么热闹,又这么寂寞。
(云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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