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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的手记）
二月七日
我终于去了。请你原谅我，好朋友，我也变得这样俗气！可是我又怎能拒绝他呢？承他一片好意，再者他为人正派，趣味高雅，谙知我性格、兴趣，对他是可以信任的。何况他对我提起的那位姑娘，“模样不赖，人也老实”，他把她的好处向我讲了一大堆，我不妨去看看。我们感到不舒服的不过是这种形式（要知道我是比你更讨厌的）；但诸事总有万一，万一能够害人，也能成人啊。 她叫古月。没有介绍人讲的那样漂亮。但有动人之处，雪白的脖子，令人销魂。身材丰满，高挑。健康的脸上，有一种处女的尊严；看上去纯洁，娴静，而羞涩（这是一个动辄就脸红的女孩）。今年二十岁，一年前从护校毕业，现在某医院当护士；过的是平和恬静的生活，没有社会经验，没有接触过丑恶事物，没有完全摆脱母亲羽翼的保护；向往学校生活，有一颗干净、完好的心——没有烙上生活打击留下的伤痕。总之，是个好姑娘，纯洁得象一汪水！他由我介绍人的女友带来……最后，那对朋友离去，留下我们两个。这时我觉得我们各自的处境非常可笑。我们拿出老成的样子，说老气横秋的话，而我们这样活受罪不过是两个可怜的孩子！我感到缺乏经验，难以应付，在搜索枯肠的交谈中，经常冷场。索性我就剥去伪装，还我本来面目，这样我们的交谈渐渐亲切起来。虽然我们之间谈不上有什么共同兴趣、爱好，但是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她由于少女天生的羞涩，不敢坦白向我吐露心声；而我一贯坦白的本性体现得淋漓尽致，常使她捂住羞红的脸吃吃地笑！初次见面，我就把曾使我痛苦不堪的爱情经历讲给她听，我告诉她，我爱过一个人，从未那样地爱过，但是，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我们传递“爱情”的唯一方式，就是用脉脉含情的眼睛向对方表达心曲。但是后来的结局，诚如你所知，我扮演的不过是可怜的维特的角色。说到悲伤处，她的表情和我一样难过，她明显受了感动，有一小会儿，她那样专注地看着我，我们一下贴得很近。可以肯定地说，她已经对我很有好感。她对我的像片似乎很钟情（像片是由我的介绍人转给她的），拿出来不住地瞧，说我和上面的人那么不象（我简直有点嫉妒那像片了）。我也拿出她的像片——那上面的人儿象阳光一样明朗，眼睛里闪着迷人的光，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较之眼前的她，比那时含蓄多了。我们在Z公园坐了两个小时——有山有水，有茂密的竹子和松树，有温暖的阳光，和早春的风。……今后怎么办，我不知道。然而，她是值得爱的。
二月二十日
上封信写到，我们初次见面，我给她留下良好印象。今天，好心的中间人转来她的意见：认为我懂得很多，人品好，有事业心，说找到这么好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不仅有才华，有雄心，而且还漂亮。说她和我见面的当天晚上，翻来复去睡不着，看书吧，却不知道看了什么，眼前总是我——是的，我使她睡不着觉！朋友，你别笑我！我不是那浅薄的儿郎，利用自己的长处拿别人寻开心！明天，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和你当面谈谈，帮我拿个主意。
二月二十五日 我不满意自己浪费了大好时光，用于“谈情说爱”！ 若问，我对她是否满意？——不，我理想中的爱人不是她。现在抽身，还为时不晚。可为什么我还要和她继续见面？为什么我不惜冒着大风今天还要路远迢迢地跑去和她一起逛公园，忍饥挨冻，刮得满头满脸是土，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走不完的路上？我扪心自问：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她！一个无辜的人，二十岁，纯洁如雪，情窦初开，第一次爱上，却没有相应的回报，这是一个错误！也许有幸福，却注定了有更大的痛苦等待着她！干嘛，一个无辜的人，一片纯洁，一片安静，干嘛要投石破坏这一湖静水岑寂的天籁？ 应该，离开她！我给你幸福，也给你灾难，为你爱我，如果你愿意，我愿全部把我献给你！好人儿！无辜的！让我离开你，为了彼此的心不流血，让我离开你吧，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恩准，让我离开你，——一挨近我，你的心就会流血！ 今天，我和你，在那寒冷的公园里，绕啊绕，我的心事越来越重，让我对你有口难张——回绝你，天哪，我既做不出也说不出啊！在爱我的人面前，我软弱得象个无力的侏儒！ 我们走了多少路，离开一个码头又到另一个码头，绕过一片树林又一片树林，翻过一座山丘又一座山丘，最后在一张避风的长椅上休息。你把我的像片不住地抚摸不住地瞧；你自己的像片却不喜欢，说上面的姑娘象个农村丫头；我却看着真不错，眉清目秀，笑得一片明朗！ 我们挨着，肩膀碰着肩膀，当我开了玩笑，你就用肩膀撞我一下，一丝亲昵带来一股温暖，把寒冷全不放在心上……几个小时过去，我们分手，已是薄暮四合。送你一程，约定了下次会期。又是错误！一错再错，将错就错，我这软心肠！ 原谅我！看见你爱我，让我张不开嘴说那离开你的话！晚了，不管我怎么做，已经注定伤害你了！让我一味逞强，第一次见面，只顾逞强，眼见得我说出的话把你的心渐渐征服，让我今日后悔莫及！爱情的堤一旦决口，再也别想堵住！
二月二十七日
我们见面的地点，仍在Z公园。早春的天毕竟还冷！湖边有点风。我们挨着坐在一起。先读了会儿乔治·桑的田园风格的小说，交口评论一番……人的审美观真是不同，我认为所以不同，是由于受了想象力和成见的左右。然后我给她读了记录了我那一段辛酸的爱情经历的日记片段，这时，她把头侧向我，我把头侧向她，靠得很近，这样过了两个小时。我不知道她聆听我对另一个人倾吐的炽烈的爱情的语言，心里会不会嫉妒；虽然我不以为她喜欢我已到了会嫉妒别人的程度，我所以这样想，因为越到后来，我每读完一页，她替我把它翻过去时她的动作越来越冰冷，尽管我们仍依得很紧，她听的样子也很认真。 日记她带回去了，要细细读。
三月五日
朋友，你来信责备我，不该把日记给她看（虽然那里面没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可我曾经爱过，我又怎能对她隐埋？（我不是要对她培养感情吗？我不是要和她交朋友吗？）你可以骂我有这样那样很多缺点，但是有一点我却可以光荣地引为优点的，是：我是诚实的。纵使这诚实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好结果！ 今天一见她，表情就不对。说不清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彼此斗起气来，没有话说。我的沉默带有特殊意味，令她害怕！真的，一股恶狠狠的力量扼住我的意志，我准备着彼此说一声：“再见！”从此分手。可是，她毕竟要我，主动挑起话，有一搭没一搭，一会儿给我指引这个，一会儿指引那个，还搬出若干社会常识的问题，若干不着边际的奇想——中间伴有让我在心里觉着极可爱的对我的沉默态度怯怯的窥视——总之是要逗我说话，是要看到我的沉默冰消瓦解。我很好说话地满足她了。前面大树下有一架秋千，吸引我们过去。我跳上去，她在下面给我摇。我们陶醉在儿童享受的欢乐中，忘了时间。时时她会猝不及防轻轻发出一声惊呼：“有人看我们呢！”然后手里的动作一边慢下来，一边羞涩地笑着，以此来向别人表示自己对这些游戏是不那么认真的！时间就在欢快的游戏中不知不觉过去了。四点过后，夕阳正好，风也见小，我们坐在松树林下的绿椅上，这时终于能够认真地谈会儿话了。看了我日记她说她想了很多。却迟迟羞于张口谈它，经我再三催问，——多少次她欲张其口，刚吐出一字半句，便羞得满面通红藏起头去，——终于道出她的心曲。看完我的日记，她心里挺不高兴，虽然不是嫉妒（她这样说）；又说以前看我是个稳重人，读过日记，看法变了，她对我内心的激情有点害怕！还援引了给她出主意的女伴的话，认为我以前爱得那么深，今后能否割舍得断？她也这样担心，说得情真意切，她悄声细语，羞羞答答，这情景，天真、可爱、美好之及，令我激动不已，差一点握住她的手去…… 告诉你吧朋友：现在，我真的有点喜欢上她了！
三月七日
现在，我必须要说了——我已经感到分别的难堪；我和她之间的事不能再等闲视之——或者，把这一切就在现在结束，或者，让这开始萌芽的爱生长下去。关键要开诚布公，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虽然那些想法就象不是我的，却有很长时间它们常常在我脑中盘桓，象个幽灵。 最近几乎天天刮风，我们难得赶上好天——今天又是大风！走进Z公园的门，感到难堪：守门人已经认出我们。 我们在寂寞空旷的公园里盲目地走了一阵，想找一个理想的避风之地，换了不下十次地方，最后，终于坐下来开始一次对我们今后的关系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谈话。我开诚布公，希望我们彼此以诚相见，既使是埋在心底最难说的话也不妨坦诚吐露，互相不要介意。我昨晚想了很长时间，有些话需要对她说明。我怀疑婚姻制度。我看到多少有夫之妇，睡在丈夫床上，心却给了别人！多少有妇之夫并不忠实妻子！我对他们感情的脆弱感到可以原谅，但是这心上的不忠，实在是可耻！人们啊，用手摸摸自己的心：你们犯下了多少次这种罪行！可耻！更可悲的，是你们并不以此为耻！反而助纣为虐，纵扬丑恶，把那爱情的冥灭重生叫作不忠，可你们心里却是百倍不忠，用专制的手段，压制真纯的感情，使内心的邪恶变本加厉！如果看到夫妻间只是在肉体上互相忠实，就叫道德，这才真叫虚伪！我们爱，爱得热烈，纯真，不掺杂念，一旦爱情消失了——就象世间一切事物一样，总有兴起衰落——就该真诚地和它告别，说声：“再见！”爱情冥灭了，好比人死了，你还死抱住它的尸骸不放，不久这尸骸就会恶化，让你感到臭气熏天。家庭观念，令我毛骨悚然。婚姻毒害爱情——这是一副桎梏！——我把以上的意思对她说了。我说爱情的美好之处，应该在于它是最真诚的，我不能对将来负责，我不能不负责地发誓说我永远爱她（即使我有这种愿望；谁又能说得清将来的事呢？），但我决不会骗她。一旦爱情消失了，或谁另有所爱，要老实说出来，心上的欺骗，我不容忍！这些爱情的观点，不是意味着朝三暮四，在彼此相爱期间，要绝对忠诚、老实。我说我有点爱上她了，而且也看出，我们的关系发展下去，也许我们会处得很深，为不使彼此贻误，现在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新的开始，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把我的心摆在她的面前，光明得没一丝隐埋；我不知道我的观点是否正确，说它好也罢，坏也罢，我确实这样想，我自觉并无恶意，也不是想有意放荡，相反，我若真是一个坏蛋，那些大胆的话我可以不说，可以闪烁其词地加以隐埋，可以用模棱两可的话使她误解我的意思，给将来自己留条后路，但是那有多么卑鄙（连想到这种恶的假设我都感到羞耻），那是一个懦夫的做法，不配做男子汉！我的话说尽了，让她定度。她在听的时候始终把头藏在大衣领里，脖子都羞红了，在我说到关键性的地方间或发出几声啜泣（我以为她哭了），并用手去抹一下（我的声音也发颤了）。我说完了，出现沉默，忽然她抬起头，红着脸、露着羞涩的微笑、带着不及我想象的那么严肃的表情，用简短的语言说：她的话羞于出口。又是沉默。这时我如释重负（她并不把我的话看得特别严重），曾在她面前对自己的话和笑产生的不真诚感的自我意识没有了，我表情严肃，目光真诚，沉默地望着空中，这样子使她不安，她显得非常矛盾、内心一片迷乱、又激动、又难堪、没有一点主意，不由自主说了一句：“我有点害怕！”经过了很长时间沉默，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她只说一句话，这句话是：“我希望咱们好下去。”——啊，朋友，你知道这句话是怎样深深地打动我，使我感到羞愧难当！ 对我日记的看法，她似乎有所保留。经我一再追问，她说了这样一句话：“看了你的日记，我觉得咱们成不了。”说完她是那样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在我的几次催逼下她话几乎到嘴边了，又咽回去，一再地摇头说：“不行不行，一说出来，就完了！”——显然她看清了我们的前途，又不愿捅破，是得过且过，能跟我好一天是一天，她是害怕失去我哟！ 她没有因为我不对将来负责而离开我！她纯洁吗？洁如冰雪！她是完全出自本能简单地对好坏作出判断和取舍。她明知道将来有痛苦而甘心和我好下去，这就是生活中活生生的人！为这，我更爱她一步。只有爱是决定一切的，不是吗？
三月十日
我心里难受。我在伤害并可能遗害无穷于一个无辜的女孩——我不肯和她结婚！但是，要命，要命，真要命啊——我爱她！我的心这会儿感到窒息，这么快就爱上人了，实在我也没想到！她的纯洁，她的天真，招人爱！她怀着对我的担心和少女本身可爱的羞涩吐露的真情，令我着迷——简直使我陶醉！她对我惴惴不安地怀着担心，她怕失去我，说得直言不讳，表现的样子是那样单纯，那样不谙世事，你真想不出有多可爱！她说我们彼此离得那么远，一星期只见一两次面，谁也不能充分了解谁。她说看不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从表面看，我是好人，但接触长了才能知道。这话实在让我伤心！就好象我也可能是个坏人！哦，她居然对我这样怀疑，而她还是喜欢我呢！我所做的不过对她说了真话，说了许多人心里想而不敢承认又逃脱不掉的真实！我对她没有一点花言巧语，没有一点不真诚！的确，我怕结婚；但这不是放荡，也不是堕落——醉心于世俗生活的人们不能理解。有人追我，有人爱我，但，我是那样不屑一顾，因为我对她们不爱；这难道还不说明我的为人？此时我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她的面貌总在我面前飘来荡去，但是我总看见她的眼里含着不满，又不便于发作，委屈的样子，使我心里隐隐作痛，想到我们的分离，我心里说不出的苦！我想握住她的手，请她原谅我，如果她感到委屈，那就哭吧，看到她的眼泪，我会好受一些。痛苦已经来了，我知道。——爱总是和恨结伴成双！ 我害怕结婚——我旧话重提。她听了好大不高兴。我不敢再说别的。沉默。沉默。苦闷的沉默。让人不能忍受！不愉快的气氛在我们中间扩散，发展到冷漠。情况变严重了。我把头枕在椅背上，面向天空，闭住眼，她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响，我们谁也不看谁。天是好天：阳光适宜而无风（自我们认识以来，还没遇过这样好天）。但我们的心情恰似阴天。事情的转变真是人所不能料到的！今天有个好开头：每次到一起时我们总是拿不定主意，应该坐得靠近点还是远点，今天，她带来一张报纸，铺在椅上，承她美意，报纸的面积正刚够两人坐在上面而能使彼此贴得很近。她穿一件黄色的粗线毛衣，显得典雅动人。心情是愉快的。可是后来闹到这种地步！两相对比尤其令人痛心！我想，我们之间的事情要结束了，为什么？只因我说了真话。但我决不后悔。这时，一丝隐隐的凄凉的感情笼上心头。啊，怎么会？可是这分明将成事实！我会痛苦吗？不知道。挽惜吗？说不清。但是我分明感到心里头一阵阵的冰凉，好象出现一个空缺，凄凄惨惨，若有所失。随它去吧；好在刚只开头。她说走吧，我立刻响应。可她坐着不动。几分钟过去，这回她是下了决心，说声：“走吧。”我们一起站起来。一步步走出公园。每向前走一步，就离结束更近一步，这是我们都心领神会的。脚步是那样艰难。她问：“下次还来吗？”（哦，这话是多么残酷！）我回答：“你说呢？”——意味深长的沉默。走出公园。该分手了。可她陪我走了一程（这本身说明某个问题）。在一片松树林前我们停住。我抱住一个死不张口的念头，哪怕结束了一切也随它去了。她开口了，但是，不敢站到我面前和我脸对脸，而是站在我后面，我转向她，她就又转到另一边去，让我和她搭话时活受罪！ “你说出来呀，”她说，“我到底哪儿不合你心意？” 这个问题让我吃惊，我也由此放心；我从未这样想！——我这样回答。我责备她怎么想到这上面来。这时她情不自禁地表现出透出一口气来的喜悦之情。情况扭转了。我问她，还有什么说的。她试着说，但是不行；她要下次写在纸上给我看。我问她这个“下次”是哪天？她说就在星期三吧。于是定下了新的约会。 哦——我心里总也摆脱不掉她那双含着不满的眼睛，好象在默默地埋怨我，谴责我。
三月十二日
我看见，等待我的又是痛苦；而她也逃不过了。 哦，请你能原谅我：我不想伤害你，不想有丝毫冒犯你，更不想在你那未经任何打击的纯洁的心灵上，由我的手刻上第一道伤痕！可是，命运使我俩碰上了！让我们一同来喝干这杯苦酒吧！
三月十三日
我们分别只有一天，我却时常想她。我发现，她就要成为我遇到一切不痛快事情时的避难所了。当我遇到什么烦恼，或事业上不顺，想到有一个人爱着我，我就感到好受多了。
三月十四日
我满怀内疚去和她相见。上次见面的不快，显然在她心里已经冰消瓦解：她看上去心情愉快。见我沉默寡言，脸色阴郁，她便带着娇嗔想尽办法逗我说话——啊，她是不恨我的！她的稚气实在招人爱！她说她的心思实在说不出口，说是不习惯说那些温柔的话，说好就得了，为什么非要说出来——这还不就证明她心里确实是有温柔话吗？——看来她已经很爱我了！谈话间各自不知不觉为上次见面时发生的不快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做了解释，把一般男女心底最难吐出的向自己喜欢的人如何进行要挟的秘密，尽情吐露了——这场面是何等动人！我最爱看的是她坦诚表白时的那个情景，羞涩中带着大胆，天真中带着娇憨，这真是不多见！……总之，我们好了，而且是要好下去。她说在我们交朋友期间谁也不能欺骗对方——这是给我定的；她这样想我！——我在她眼里成了到处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当然，我们要彼此忠诚！我问是不是我有点风流，她说是，天哪！又嫌我交际人多，又嫌我在剧团环境太危险，总之她对我是那样不放心！而这一切多么可爱！ 昨天我在楼上看见我曾为之倾心的那个人，从马路那头走来；我可以找个借口去跟她走个迎面，这个想法一出来，愧得我无地自容！我的所做无人知道（对旧情有时自觉不自觉地回顾，这种微妙心理，有过不幸的爱情经历的人都能理解，也许是可原谅的）——我的小朋友不会知道，难道因此就能做这可恶的事？！——跟那卑鄙的欺骗没两样！哦，朋友，原谅我，仅只为有这想法也该受惩罚！但决不是我对那人还有爱情，不，不但不爱，而且非常看不起她——我不过是怀念自己曾有过的那种心境罢了——她在我是陌路人！ 现在占据我心的，是我那稚气的小朋友啊！我暗暗发誓：对她我要绝对忠诚！
三月十七日
好朋友，我为我的多情感到诧异：现在，我是的确地爱上她了，要不怎么我常怀着温情想念她？ 昨天我们坐在一起把她谈了一个小时。你也看出，说眼下较之第一次我当面向你谈她时那样冷静，已大有不同。显然，我已堕入情网。是的，朋友，除了事业，我就只想她！ 我真不明白，会有这种人：他们平时对什么都不当回事，谈起什么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态度，唯只把钱看得很重，还是搞艺术的。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宝贵的。最近，我们团新排了一组歌舞，很有特色，一家电影厂要把它拍成电影；因为团里的某些人过于计较报酬，撺掇团里领导和厂方发生争执，事情就黄了。你想想，竟有这种糊涂虫，把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艺术和世俗的交易混为一谈，把自己当作货品一样放在秤上秤。当然经济要谈，但大敌当前总有个孰重孰轻舍谁留谁的选择。他们对自己的事业并不热爱！一个不热爱事业的人，如同行尸走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三月十八日
团里办了一个短期集训班，请来某卓有名望的但我看是狗屁不如的歌唱家授教（她是个投机者）。两个星期内白天出去是不可能了。想来想去，决定给她打个电话。电话打了，真有点让人寒心：她的声音那么冰冷，居然对此不以为然；她说：“那就等两个星期以后说吧。”——她并不为此焦急！而我却急着想见她呢！虽是没法儿的事，她也该表示一下烦躁的心情才是；她冷淡的口气却让我觉着她是疑心我找借口疏远她呢（她对我竟如此不信任！）。最后我问她能否晚上出来，不知是夸张，还是真个心有余悸，她把这当作一件大事，她说，豁出去了！于是我们第一次定在晚上见面。当然，时间是晚点儿。可是如果相爱，又有什么能阻挡呢？
三月二十一日
一想到明天就要见到她，我的心就感到快活了！ 虽然她多次从我的话中听出“我们的关系也许不会长久”的意思，说是这样；谁知道呢，也许我是更痴情呢！ 从国外回来的一位朋友送我一盒奶糖，——这件小事的结果我发现和以前不同——以前我是自己享用无疑，现在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还有一个人，我想：“给她留着吧。”我这个人从小被别人疼从不知道疼人的人，现在也变得这样知冷知热，真是怪事！
三月二十二日
总之，一切都好！好极了！……她的手握在我的手里，身偎着身，喁喁低语，幸福降在我们头上。时时，她的头扑在我肩上，带来一股清香；时时，她的脸扑在我手上，在我心里引起一片欢乐；时时，我们的头靠在一起，又立刻分开；时时，她的头扎在我的怀里，我把它紧搂一下，又放开了；时时，她把身子探向前，转向我，把下巴贴在我的膝上，和我轻轻交谈，一时我们感到心旷神怡。相爱相亲哟！我想起谁说过的：还有比在月亮下簇拥着你心爱的姑娘更甜蜜的事吗？天公作美，无风而温暖，空气清爽，树影憧憧，灯火绰绰，我们周围的长椅上坐满了对对情人，在夜幕中显现着一团团轮廓，气氛非常甜美！我们的椅子在一棵丰茂的槐树下，头顶树叶遮天。地上潮乎乎的，泛着土香。前面是几丛灌木，间或露出一条小路，亮着白色的灯。远处是一团团黑压压的树，仿佛在喁喁低语。我们的背后是一片草坪，从她怀中抬起身来，回眸一盼，顿感神爽气清！啊，她的真率稚气的话儿，令我心旌摇动！她说我最使她着迷的，苦于找不到词来形容的，她吞吞吐吐，语无伦次，我终于明白了，她是说我有一种很多人没有的东西，非常难得的，就是我气宇轩昂的气质——一种永远向上、不屈不挠的精神。又说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已身有所属，好使她们不再惦记。多么可爱的坦白啊。她又提到我们“悬殊”的岁数，我比她大四岁，她说我总要结婚，怕我受她拖累！——听到这儿，我无言瞠视！当我重申了我的志向，我的抱负——一个歌唱演员的雄心大志，她拽开我的手，失望地变了脸色。但，旋即又把我手握住，身子贴近我，用温柔的语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上中学时，她很爱唱歌，是学校的独唱演员，有个为她手风琴伴奏的男孩跟她要好，后来考上艺术院校深造去了；一年杳无音讯；一天他们在街上偶然遇见，他居然只对她冷淡地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对过去的事失去了记忆！这事大伤了她的心：地位一变，人心就变！所以她宁愿我无所作为，不愿我名扬四海。这是，多么至纯至洁至朴至简的爱啊！——你有一颗天使的心！——如果不是这崇高的名字被人们糟蹋得俗不可耐，我将拜伏在你脚下，一千次一万次对你这样呼唤！——你时刻想到我，时刻为我着想，怕我为你而受拖累，在你面前我真惭愧！你为了爱而抛却一切顾虑，我却埋怨你心淡寡情，你是爱的多说的少，纯真的感情不加修饰，你比那些无病呻吟的人强百倍！哦，好人，愿我带给你幸福！……手牵着手从公园里出来，发现街上一片迷朦——起雾了！夜色布满诗意。——分手了。而我们手握着手的情景却在我脑海中难以磨灭。
三月二十六日
我屈指盼着，明天，后天，还有两天……啊，但愿她也象我一样！每过一天，我便在脑子里愉快地抹去一天，然后，又是焦灼的等待！确实，我是多情的！可一想到，既或见了面，然后又是等待，痛苦又平淡地循环下去，不禁失望地叹息起来！人是多么难以满足！
三月二十七日
H和G——团里一个最漂亮和一个最丑的姑娘，在争风吃醋，为谁呢？大家都说为我。我已心有所属。——啊，我喜欢的人，真该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我是对得起你的吧，你说呢？好了，明天，我们又能见面了。 时间过得太慢！我对我内心燃烧的激情有点害怕——这样的多情，是青春的火在吐焰，却也难料把我引向深渊。实际上我要说的，是我诧异我心里孕育了这样多的激情，这样的丰满有力，而我表面却象个冷静的人呢！小古月啊，我的激情会把你吞没，你会感到幸福——纯洁的、儿童享受的幸福！
三月二十八日
我们拥抱了！我的嘴贴在她的头上、发上，吸吮着大自然在那里焕发的芳香；又贴在她纯结的颈上，真是心醉神迷！她的两手痉挛地抓在我肩上，头扎在我怀里，贴着我的手，脸火烫；我是一团火，怀抱着一团火，两团火交织着，猛烈地，静静地燃烧！多么美好的时刻！紧紧地搂抱着——这样地持续，现实隐去，头脑朦胧，意志融解，陶醉于天堂之乐！ 她抬起脸来，幸福得憔悴了，头发蓬乱，眼目朦胧，脸颊炽红，嘴角苍白，朦混地咕哝一句，怨我莽撞的手差点捅瞎了她的眼，话还没说完，头已经又倒在我怀里。我拥抱着她，怀里有一个可爱的姑娘，这是我梦想过的，现在是现实的，我却尤在梦中。 刚才我们还拘谨腼腆。在家屈指盼着今天，想得都好，一来全不是那么回事，彼此好象陌生人。她埋怨我们分开的一个星期过得太慢，没睡过一个好觉——这话可理解为是由于思念之情在作怪，但我不敢相信我有这等荣幸，何况说这话时她的表情那样自然，完全不象话中有话。我便忍不住问她，想没想我，她说睡不好觉难道我没听明白？——是啊，我真糊涂，这种小鬼把戏，又有哪个女孩不会耍呢？终于我们的手落在一起，我的手压在她的手上，她的握住了我的。她总回避和我相视，当我不看她时，她从一边怔怔地用眼看我，我一把眼转向她，她就立刻藏起脸去。她为什么怕我看她？当我怨她对我没感情时，她说我说话太昧良心。 她天真而焦急地问我，她可配得上我？我说：“不知道。”她说最爱听我说这句话。她故意问这问那，净提刁钻问题，一不注意这句话就从我嘴里溜出来，这时她就非常过瘾地拍着手一迭声地叫：“真好听！”以至感染了我，努力要从自己说了多少遍的这句话里去揣磨她感到的喜悦。爱情真是古怪！ 她说我眼太高，公园里走过的女孩我都讽刺几句。她说她知道了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象个局外人，说我将来一定能找到一个一见钟情的，是个身材娇小的人，眼睛什么样，嘴巴什么样，她说得有眉有眼，好象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分手时，我问她哪天再见，她扳着手算，明天……后天……星期五……星期六……然后是下礼拜……她老提下礼拜如何，下礼拜如何，让我听着生气。她让我拿主意。我说就在星期六吧，问她可喜欢，她的脸立刻就开朗了；原来她也非常喜欢！ 两天好过——明天，后天，星期六就到了！唉，我多么痴情！
三月二十九日
昨晚一宿睡得很不塌实。脑子里总浮现着她和我在一起的情景，半醒半睡，捱到天亮。朋友啊，但愿你别象我！
三月三十一日
我想带给她喜悦，却带给她苦恼。 我们乐极生悲，热烈的拥抱，引出惆怅和苦闷。她为未来担忧，惹得我苦不堪言。 我们狂热得几近失去理智。她搂着我，我抱着她，我亲吻她的脸和颈，我们心醉神迷，默默地搂抱着。天好，景好，到处是树，有灯光，有人影，周围远近也是一对对恋人，空气中充满情意，到处是火。长久地拥抱，反复地拥抱，缠绵地亲吻，没有语言，有呻吟，有呼吸，我躺在她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抚摸那儿柔软的皮肤，她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胸上，我们亲密无间，夜幕垂在我们头上，没有星星，一片寂静，有从窒息的激情下透出的轻轻耳语，没有长句的话，只有简单的词汇或简短的句子。“喜欢我吗？”我问——她在我怀里点头，“特别？”——她使劲点头，把我抱得更紧，我的拥抱也更有力。——从未有体验过这样丰满、强烈、实质、热情的拥抱。我在她耳边说：“我们现在应该死去。”无限的深情，无边的沉默。终于她的烦恼从热情下挣扎出来——“我们能成吗？”她的声音微弱而痛苦，从我的怀里传上来。我不能回答她，更紧地搂住她。“你会撇下我吗？”我哑口无言！我闭着眼睛，脸贴着她的脸，“你想杀死我吗？”我热情地说。我真想哭一场！苦恼越来越加深了。当她托着腮坐在那里时，在沉思，在叹息，我凑过去看她的脸，愁闷和痛苦交融一体，看到她为未来担忧的这种样子，我心要碎了！她不住地说——“我害怕！”每说一遍，我心里就感到冰凉一阵，引起更大恐惧！我做了什么？我是什么人？我是个恶棍吧？报应！我恨恨地说。只顾爱，象个孩子，不考虑将来，也不为别人着想，眼前的这个人——一个纯洁无瑕的人，不能保护自己，没有遇过危险，只替别人着想，象阳光一样明朗，象晨露一样清新，花儿一样柔弱，伤害这样一个人，真是天理不容！我恨我自己，把头扭过去，流泪了。她转过来安慰我，觉出我哭了。她苦恼得无法可想——怕将来失去我，又舍不得现在放弃我——可怜她束手无策，伤心地想出了一个办法，安慰自己又安慰我说：“咱们谁也不欺骗谁就得，如果将来谁变心了，要告诉对方，不许隐埋不说。”我点头，却在心里恨她：你太软弱！为什么你不站起来对我大声说一句：“卑鄙！”然后把我踢开？可怜的姑娘，你这么爱我——我不配！我们久久难以分离，拥抱了一次又一次。她站起来，我又向她伸出两臂，把她搂在我的怀里，抱住她的脸，亲她，默默地抱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真不愿离开。最后一同站起来，还没迈步，又搂抱在了一起。要走出阴影的时候，我们最后紧紧拥抱了一次！ 想做好人，又要享乐，想要爱得自由，又不伤害别人——现在我有点看出，这个算盘打错了。
四月一日
昨天她在我怀里对我说：“还以为爱情是幸福呢，全是烦恼，是吗？”我认可。回想我们拥抱的情景，如梦境了。 今天休息。一天关在家里看《歌德传》。眼下我打量一下自己：脚上只穿着一只袜子，光着另一只脚，穿的拖鞋是一样一只不成双，而且都是反穿着。好朋友，我刚放下《歌德传》给你写信。书，是她借给我的。她在《歌德传》上划了好多杠杠，表示喜欢；因此我有点嫉妒、有点不满：相比之下显得她对我的日记有点冷淡——当初我把它拿给她看，是对它的文采及对人生观察之深刻抱有某种自负的——那上面有不少至理名言，她却没划一个杠杠。书上这些小杠杠实在可爱！——看到她所关心的地方，我就看到她那颗稚气的心，分明是沉浸在爱情中，有着最新鲜的感受。 啊——，我的嘴唇哟，我的心怀哟，——我是幸福的人！
四月五日
她要放弃我——或者我，或者前途，必择其一。她得到一个难得的上医学院的名额，正在复习准备考试；但心里有我作祟，一刻学不下去。来了向我抱怨：分手几天，一点书没看。看不下去，老是想！一天上班，她在更衣室里一坐两个小时，自己毫不知觉，让别人遍世界找她。家里人见她神态反常，规劝她，年纪还小，学业要紧，切不可因此失彼，耽误一生。她想有理。我使她害怕，使她惶惑。只有分离。分离——痛苦！幸福真是最虚幻的！多少赏心乐事，内含的实在满是痛苦的波澜，幸福只是装装门面！幸福吗？——当我们彼此拥抱着无所思时，是幸福；但只刚一抬起身，眼睛里便含满了痛苦。辛酸的眼泪不住咽到肚里，手拉着手相对叹息。抬头望，月亮、星星——有诗意，但掺进诗意的痛苦更被夸大，好象有了不得的灾难落在我们头上，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象是到了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呻吟，呜咽，越抱越紧，唯恐失去对方。分开，行吗？我们面临同一选择，吓得浑身哆嗦，愁然相望，一下又抱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试着让对方从自己怀里永远离去，一次又一次热烈地投在对方怀里，从心底叫喊着：“我不愿意！”我象被魔索缠身，扭曲挣扎，忽而紧紧抱住她，忽而无力地瘫软了，一下把她推开。我们的神经一片混乱，或者互相拥抱，或者我抱住她，或者她的双臂把我缠绕，一阵阵的窒息，一阵阵的情话，纠缠不清，神魂颠倒，疯狂已极！天虽然微凉，我却敞开胸膛，燥热难当，任她的嘴贴在我澎湃的胸上，吸吮火热的青春。这是生命！这是火！她的青春盎然的胸扉接纳了我的头，我象孩子躺在母亲怀里，把头枕在她的胸上，随着她胸脯起伏，耳鼓里回响着她的呼吸。我把脸紧紧埋在她的怀里，她的手在我的头上抚摸，我说：“我多想做你的孩子！”她把我搂得更紧。我们一百次一千次地拥抱，我的嘴唇在她柔软的颈上、脸上亲呀，亲不够……又要分离了，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今天，又要分开，又要想念……这哪儿有丝毫幸福可言？ 我们的关系已经出现危机：她想早点结束，以免酿成更大痛苦。但她完全让我决定。她说：“如果将来不成，你可真是毁了我了。”说这话时却没显一点怨恨之相。我又是爱，又是怕。看来为了她好也只有分离。可真分开不再见面，我们忍得住吗？
四月六日
我想她，想她哟！想大树下那把绿椅，想我们俩坐在那儿，啊，永远忘不了！小古月啊，我爱你！我可爱的人儿，这会儿你在干什么？也在想我吗？在看书？还是在睡觉？可会梦见我？我一次也没梦见你，真抱歉！但愿今夜梦见你！来吧，跟我在梦中同游，一起到那条长椅那儿去，啊，那儿有阳光，有晚霞，有月亮，有我们的切切情话和低声的玩笑，还有亲密的拥抱；哦，来吧，今夜到我梦中来！听见吗，我想你！我禁不住孩子气地说：想死了！
四月九日
团里人告诉我：昨晚有我一个电话。我想一定是她。不管是不是吧，今天我便有了借口给她打电话。她的话那样短，那样生硬。昨天给我打电话的人也不是她。我很失望！她还推三阻四，把下次见面的日子，定在还有五天才数到的星期六！最让人寒心的，是，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渴念之情，没有我，她的太阳照常早起晚落。 每次跟她通话以后都不愉快。她太害羞，太拘束，不适合电话交谈，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开个玩笑都很困难。
四月十日
我已横下一条心，要耐心等到星期六，尽量不去想她——随你便吧！不管怎样，对于我们的关系，我已经有了一种很不牢靠的感觉，她上次不是提到分手吗？要说我唯一恨她的地方，是恨她对我爱得不够。真不够吗？她不是已经做得很可以了。——这大概是爱得发昏的人们共同的想法：都埋怨自己被人爱得不够，都觉得自己是爱得更强烈的一方，感到受了委屈。不，她是配得上我的爱情的！ …… 刚刚接到她电话，约我明天见面。
四月十一日
开始一切还好。后来，闹得很不愉快！我说她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总不一样。她高兴地说我说得真对！说她确实经常这样，还举了她正很热爱地阅读着的《少女日记》中安妮对彼得的爱情做例子，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感到非常不公平，我对她无话不说，她却总把真情藏着，从不对我说一句温柔话。后来我们默默无语沿着湖岸走时，遇见一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坐在岸边的椅子上看书，我觉着她好象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后面为多看他几眼。对美色的喜好，是人类的劣根性烙在每个人身上的耻辱，不管他是高尚的人，纯洁的人，还是卑俗的人，龌龊的人。面对这可悲的现实，激发起我大量忧伤的沉思，对于象她这样纯洁正派的女孩，也要继承人类逃不出色相吸引的弱点，使我感到万分痛惜！一个纯洁正派的女子一旦屈服于色相，远比一个没有羞耻心的女人明目张胆地轻浮放荡可怕得多！我又失望又伤心，不再想说一句话。在恋爱中的人，对对方情绪上的变化，特别敏感。我使她不安，可是这能怨我吗？她想逗我开心，爱抚我，可我怎么也不能再提起兴致，仰在长椅上竟想睡觉。深深爱人的人，是幸福的，又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们无一逃得出嫉妒的迫害。 从公园里出来，她的脸全白了——从未这样白过，也从未这样美过！我们在马路边上站了很久，都不说话。她的样子苦闷而难堪。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在她的痛苦中有一种大胆。我想，这回要决裂了。可最后，是她定下了下次的约会，以便重修旧好。约会日期之近，表明她心绪焦灼。她没征求我的意见，把日子定在后天。她走了。剩下我一个人，难过地自我反省。可怜的姑娘，她回家一定要哭。来时还是喜气洋洋，由妈妈送到车站，耳朵里灌满了母亲甜蜜的话语！嫉妒是把刀子，伤自己，也伤别人！哎哟，我是多么后悔！
四月十三日
今天我们第一次接吻。她从不和我亲嘴。今天她和我嘴对着嘴，天真地向我解释，说是怕我一亲她，以后就对她冷淡了。哦，好人，原来是你怨我爱你不够！ 啊，接吻，多么甜蜜，多么销魂，两张火烫的嘴唇一对上，这一对美人儿就进了天堂！ 今天天气阴惨惨的。天刚擦黑，下起雨来——我们躲在公园的松树林里避雨。半小时后出了月亮。回到我们坐惯的那张长椅上去。刚见面的时候，她脸上表情很不痛快，但是见我心情舒畅，她也高兴起来。我们接吻之后，她看上去一点不象我第一次拥抱她时那样疲倦，而是非常高兴，眼睛熠熠闪光，看上去很美。我问：为何这样高兴？她说，因为我对她讲了实话。我不明白。她说只有今天我埋怨她对我爱得不够的话是最真诚的。天哪，一个人爱上了人以后，那颗心真是明察得了不得啦，它的纤细和敏感，恐怕是人一生的任何时候都及不上的。她这样说肯定是有道理。她确实看出我的心已经被她拴住。现在到底谁更爱谁，很难说得清。
四月十六日
谢谢你，好朋友, 对我这些旁人听着该是索然无味、内容乏味、与人不相干的约会，仍有那样大兴趣；既然你不嫌腻烦喜欢听我噜苏，我就继续我的故事。 今天去和她见面，赶上下雨。我来晚了，看见她在阒无一人的公园门口打着伞等我，样子有点阴郁。 她的头发有点潮湿；脸上好象曾被雨水打湿过；紧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公园里很难见到人影。树木那样青翠。草坪那样空旷。松树那样挺拔。一张张空椅在雨中那样逗人情思。一切景物都披着雨滴仿佛在涓涓哭泣。雨淅淅地下，水缓缓地流，花儿静静地开——开得粉红、嫩黄，一丛一丛，在雨中格外醒目、娇艳！雨中的春色，美不可言！ 我们一前一后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款款地走，走过小桥，走过亭榭，走过山丘。走呀，走湿了鞋。在泥泞的山丘上的亭子里坐下歇息，上来的路很不好走，我说上去，在前面走，她一声不响在后面跟，地上全是烂泥，一不小心就会跌跤，但山上有座小亭在吸引我；这种天上山不见得明智，不，不该去，但她一声不吭，只管随着我，完全不发表自己意见，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有我在前面走她就会在后面跟，真是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在亭子里坐着，背靠背，谁也不理谁。我们有时说不清什么原因，特别爱折磨自己喜欢的人。天渐渐黑了。雨还在下。一会儿我发现她借着亭子外面的微弱的灯光在看我的照片。她用命令的口气要我坐到她面前去，要好好看看我。我去了。这时她把我抱住——她对我的温情中有点凄伤，紧紧抓住我，象有什么重大苦难在她心头悸动，需要在我怀中得到慰藉。她好象曾经经受了严峻的考验，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终于发现无法离得开我！她说有人在给她造谣，现在有不少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使她处境难堪。说人们都知道她找了一个英俊有为的男朋友，对她钟情的小伙子们恨她，失意的姑娘们嫉妒她，说她当初真不该和我认识——都怪那个给她介绍男朋友过于热心的女友；本来她说自己年龄还小拒绝了，但那人死缠硬缠她终于拗不过想没当回事情来看看，没想找到一个我这样好的，害得她好苦！她说她真想离开我，今天来准备向我讲，但一看见我，勇气全没了！听到这儿，我抱住这个受尽委屈的人儿，亲遍了她的脸。她说我学坏了。问我是不是男人都这样？我一下严肃起来，说：“不，有好的呢！”这时促不及防一股热泪涌上我的眼眶，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我，而且是我怀里的姑娘！我是多么真心向善，想做好人啊！难道，真是我错了，我变坏了？不管我是好是坏，世界上是一定有好人的，我不能代表全体，不象她说的：“都是这样。”这话刺我的心！我说：“有好人呢。”分明是自动把自己排除在外，一瞬间我感到好象宣判了自己从此和过去纯洁的我告别了！不再是过去值得骄傲的我！——啊，这是多么痛苦！爱情，事业，也许都能不要，但做一个坏人……真想放声痛哭啊！ 朋友，你说，我真是变坏了吗？我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不，我——曾经那样嫉恶如仇，严肃端庄的容貌，令人肃然起敬，我只有指责别人，从未被别人指责，我的光荣和骄傲，全在于我是个正人君子，是善的挚友，恶的仇敌，——怎会是坏人？
四月二十三日
天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我们中间作祟？今天她对我这样感叹道：“一个礼拜不见，见到就吵架！”刚一见面我们就发生龃龉。我不讲话，只等她一讲出什么，我就立刻用玩笑不恭的口吻回儆她含讥带讽的话。其中有一句真正伤了她，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总不敢和我面对面吗？因为你心里有愧。”沉默了几秒钟，她问：“我怎么心里有愧？”她用那样的眼光瞥我：倨傲的、勇敢的、再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自己主宰自己命运不再受我支配的。看到她这样认真，这样看我，我感到我们中间一切亲密的感情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为一句话呀！但只持续几分钟，她这种情绪就过去。我再说出有趣的话，她依旧笑了——可见她诚笃地爱着！本来一句足以毁掉我们的爱情的话，只因为我笑了，她就原谅了！她对我要求不多，只要我稍微关心她，她就满足。今天，我不能多呆（有一场演出等着我），我们只坐着说了会儿话。她说白来一趟，又说也没白来，反正见着我了——这话真痴情！她问起我的演出，问起我的事业，鼓励我好好干！分手时，拟定了几次下回见面的日期，但一个个全由于我不作决定而推翻了。
四月二十七日
连日来演出，挤了去公园的时间，也挤了其它事。感觉时间很紧。觉有很多事要做，却常坐着什么也不做。有点六神无主。想她！ 她也不打个电话来问问我的情况，兴许以为我冷淡她呢。我来打吧。
四月二十八日
持续五天的演出一结束，我终于拿起电话。但先打电话给她，总使我的自尊心有点不好受。但凡两个情人分开了，就开始一场堵输赢，先发出呼唤的一方就是“失败者”。其实，我心里倒没这个成见，她是个女儿家，又很爱我，我主动一些也是理所当然，但只怕她在认真和我堵气，把我理所当然要做的认作是我软弱，开了先例，今后就可对我胡乱使性。思来想去，还是给她拨了电话。拿着话筒，我的心直扑腾，怎么搞的，好象对方将说话的是陌生人，真看不出我们的关系已经很深。我对她言语干脆，为不使颤抖的心让她觉出（其实我心里的感觉，真象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直截了当定在明天下午和她见面，她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并极聪敏地说：“不是上次约好在明天吗？”——根本没的事！上次只略提一下，同时还提了很多别的日子。她这样做无非是出于好心给我难堪的自尊心找台阶，以不致使我的主动过于难堪；同时也不使我由此对她怀着记恨，还有别种细微而无法言说的美意，就算彼此迁就了，下次见面不致使谁觉得有失体面而呕气。难得她这番心思。一想到就要和她见面，我一刻也等不及了，剩下一个晚上真要耐心把它打发。
四月三十日
我晚到半个小时，但她一点不生气，主动找话跟我说，态度和蔼可亲，举止亲昵，大概是为昨天的事心里感激我。我却莫名其妙地沉默而冷淡，一想到她是为昨天的事向我还债，发点脾气不会得罪她，我也就不想挽回，随兴之所至一味沉默着。这样我越陷越深，终于，一点快乐的情绪也提不起来，真象有心事重重，难于启口，实际上我心里既不恼也不恨。她用尽了种种可爱的办法逗我说话，闹得我怪不好意思。她觑定了我，说：“你的可爱之处，就是你的表情。”难道我只这点值得爱吗？她在那里手舞足蹈，欢天喜地，戏谑地学我的样，见我还是缄默不语，她拉我一把，又佯装推我一把，我倒在她的怀里。她用一只胳膊缠绕在我的脖子上揽着我，我很安静地把头倚在她的肩上，于是我们便这样坐着，都不说话，心里一片恬静，观赏过路的行人，观赏被风纷纷吹落的桃花，在春风和夕阳下，感到非常幸福。后来话匣打开。谈到曾引诱我爱上的那个女人，谈到我的朋友和她的朋友，谈人与人之间种种微妙的关系。有时她会撒个小谎，被我极敏感地指破她，使她心惊胆颤地告诫自己，今后说话一定多加小心，不大一会儿，她又如法炮制出诸如此类一个小谎（完全没有一点恶意，也不是存心骗人）。譬如一个穿扮漂亮的小伙子从我们面前走时，她就给他说上一大堆缺点，说他非常难看；一个丑小子从这儿走过，她硬无中生有地罗例出一大堆他的优点（知道我不会嫉妒），煞是可爱！但是我却不喜欢她这样照看我，我宁愿她说实话。临了弄得我对她极冷淡；而她在走出公园的路上紧紧挽着我的胳膊，甩也甩不脱。分手时闹点别扭我并不讨厌。心满意足的分手，就有可能使分别的日子拖长。而分手时不太痛快，会使她心里总想和我尽快和好，又有一层要讨我高兴的意思，就会使下次见面的日子定得很近。
五月一日
她要打消我的傲气，说我鼻子、眼睛没一点好处，说完，却缺乏自信地怯怯地笑了。看我引起过路的人们注意，她很嫉妒。到处是人。在一座亭子旁的松树下有一张空椅。离开我们惯常坐的老地方，感到有些不适。彼此又不说话。她在哼歌。今天不比往日，个人的温情被淹没在喜庆的节日气氛中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们不能谈得彼此接近，不能有温柔举止，象激情过后开始疏远的人，又象相识不久拘于情面的人。那边长椅上有对青年男女，一会儿是那女的求那男的，男的稳坐在椅的一角，女的站在他面前央求他，用手扯他的胳膊，好象是央求他跟她走；一会儿又是那男的求那女的，女的把身子伏在椅子背上，痛苦地埋着脑袋，男的站在旁边央求她。——这情景会让局外人感到很奇怪。可是我能理解。我的小古月也能理解。凡是有过丰富多彩的恋爱生活的人都能理解。 天渐渐暗下来。我感到冷了，把报纸展开盖在身上，连脸也蒙住半个，她先讪笑，然后试图阻止。我把头扭过去，看松树，看天空，就是不看你。她哼着、唱着，这样各得其乐过去半个小时。她抢走我的报纸，断然停住唱，对着我说：“你有什么傲的！我非煞煞你的傲气，你有什么可傲的！老是目不斜视！怪不得女孩都不敢追你！”我说：“是的，你说得很对！”好象自己的把戏被人戳穿，她扑吃笑了，可这笑里还透出为自己的软弱和无能深感懊恼而又伤心地无可奈何的意味。然后又竭力虎起脸，扳住我的肩膀把头向着她，质问我：“你到底有什么傲的，让我看看！为什么一定让别人先跟你说话！”——她是这样敏感，和我一样体察到刚才各自怡然自得的表现全是作戏。我温存地抱住她，被她推开，不相信我，说我心里另有主意。我用真诚的表情和诚恳的话语，终于使她平静下来，依偎在我怀里，说了好多甜言蜜语。眼看又要分手了，她死死抱住我不放，差点把我憋过气去。我看出她越来越爱我了，被我完全迷住，我感到害怕。
五月十九日
想起我对她的冷淡（虽然我对她并无恶意），她真的对我大生其气，对我声色俱厉，痛苦万分地说：“这是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这是为什么！”我的心要碎了！怪我！怪我！多么任性，任性得蛮不讲理！我沉默，我冷淡，我又怎能不呢，我时刻感到有愧于你，对你的热情反应冷淡，你给误解，说我看不起你——哦，这话太伤我心！我生气了，她哄我；我说什么，她是什么；每次见面，离约好时间还差两个小时，她就要从老远的地方启程，跑老远的路，见了我没一点怨言；她总想使我高兴，她的好处数不清！可是，让她生气，让她难过，每次都不痛快，总担心，总害怕，今天又是这样，而且更甚往日，谁也不理谁，互相离开老远地走到车站，默默无语地各自离开，想到这儿，我就想跑去找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百次地向她忏悔，赔罪，求她饶恕，任她处置，只有她能对我笑笑，我的心才能欢畅。啊，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亲爱的人儿，饶恕我吧！风也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了，夜晚全不一样了，只因为你！啊，多么难受！爱情啊，令我胆寒！想到给你痛苦，我的心难过极了！因为我能理解！小古月，小古月，哦，小古月！
五月二十六日
这算什么呢？——哦，不，我决无非分之念！——可是，这算什么呢？自从和她相识，我从未有过非分之念，从未想过占有她，可是我们不是相爱吗？我爱她，可我又是那样胆怯，不，不是胆怯，我怎能那样，怎能……怎能……我不是那种人！可是这又算什么，算什么？——儿童游戏！可笑！可悲！ 人类的天性是潜在每个人心中的，只是有些部分受到压抑，有些部分得到发张，决定了人的不同。人是可以成为任何人的。但我要努力做个好人。我想做好人，爱好美好事物，喜爱善良、宽厚、无私、诚实，一切属于这类的东西，别人说我是坏人，我是很伤心的！我真想做个好人，以前我也是的，可是现在，我还能这样评价自己吗？——当我说了这些话，她就把我抱住，那个爱情真是显著。每当我放肆时，我的心里总隐隐地感到难过：哦，这算什么？这是我吗？我怎么会这样？这到底算什么，恶棍！可我又难以自拔，体验着那么甜蜜的事情，谁能扳住自己啊！
五月二十七日
我想放庄重，却又不能！对我的容貌，今天她夸了又夸，非常仔细地看看我，惊讶地赞不绝口。“啊，真好看！……你说话的姿态非常美！……不能夸你了；你已经够傲气，再夸你更傲了。”诸如此类，说了好多溢美之辞。临分别，讨论起一个奇怪问题：将来我们分开了，还能好吗？天真的话一串一串从她嘴里出来，问那会儿还能再见我吗？想我了，怎么办？还可以给我打电话吗？约我还会出来吗？是不是永远见不着我了？ 你说，这些话怎能让人不爱她哟！
六月一日
我要放庄重！我做到了。她拧我，捏我，搂我的脖子，抚摸我头发，尤其眼看分别将近，她更是焦躁不安，可我始终正襟危坐，最多她把手递过来，我握握她的手，拍拍她的肩，她还想亲我，显然又有所顾忌，犹豫不决。我不亲热，可也并不冷淡，带着笑，说话也很自然，没有一点要使她生气和我也生气的表现，使她说不出什么，也不好发作，当真和我生气，只有心里暗暗叫苦，心绪不宁，坐立不安，又拍手，又跺脚，最后说起爸爸的坏话。她说爸爸劝她理智；说她从来是听家长话的，唯独这一次……。我问为什么？她气得向我挥拳头。接下来，她讲起往事。她曾经是很漂亮的，有两条大辫子。她一个女友住在音乐学院，她常去看她，那儿的小伙子，比我漂亮的有的是，有人向她献殷勤，只是她嫌他们轻浮，不然的话……言语之间是说她对比我好的小伙子的追求都曾不屑一顾，让我听了能把傲气有所收敛，让我知道她是比我想象的更可贵的。她确实有点得意。见我不说话，问我是否生气了；可我面色非常温和。她这样认为罢了，而且非要这样认为，认为我生气她才高兴。但她有什么可高兴的？是让我知道曾经有比我更漂亮的小伙子追求过她，是要煞煞我的傲气，以为这样就能成功，她就错了。她的面色确实是得意的，怡然自得的，美滋滋的，可看我不动声色，她又有些消沉了。把我和那些浪荡儿相比，我的确生气，但决不表现出来，怕她误为嫉妒，那她就得逞了，下面的一点时间她足可以向我炫耀她的志得意满，炫耀她使人嫉妒难过的高兴，可以站在施人恩惠的位置上，使我的骄傲抬不起头；而我也肯定会受影响，尽管开头心里还不觉什么，但看见她这样得意，也清楚她是出于什么动机，更可怕的是她这会儿死了心眼认定我是嫉妒的，让我鲜明地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荒唐可笑的位置上，骄傲、自信、自我意识的优越感，都会失去血色，坦荡的心怀顿时百感丛生，到临了将会真的自以为是嫉妒了，脸色又阴又暗，心里酸溜溜、别扭扭，举止刻板板，舌头短半截，自卑、畏缩、忧郁一起找上我来，那时我不得不真象一个傻瓜。这条路我看得非常清楚，我也曾躬身经验，我的心里经常被人误解，到最后是我吃苦，我不得不屈服于他人意志，而他们的意志又是荒谬不堪。今天我还不坏，到底没有被她引上邪路。分别时，她显得有点可怜。
六月四日
在草坪上躺下去——哦，一时心旷神怡！多么美啊！天空、树木都在眼前，而自己躺在草地上，我深感置身于大自然怀抱中，是神圣的，美好的！还有心爱的姑娘，躺在我怀里——牧歌式的幸福！一边是树丛，一边是开阔的草坪，附近人迹杳杳，树丛那边长倚上是一对年青人，他们前面的马路上是灯光，这情景，这气氛，都让人尽情渲泻感情，我们搂抱着躺在草地上，竭尽发挥着情愫，几近失去理智。啊，那是多么疯狂！天饶恕吧！夜幕低垂，没人看见。天在下着小雨。
六月十一日
虽然我也曾经想过，对我们最终的分离有所准备，料想，虽然也会痛苦，但那是狭隘的自我感觉而已，就会过去。决没料到，真正分开，痛苦是这样难捱！我和她之间建立的一切，一切愉快的口角，她的害羞，我的矜持，那珍贵的长椅，带着我们情爱印记的树丛、草坪，难以忘怀的拥抱、接吻，她在月亮下兴奋地露着喜色的表情，初次拥抱后她的有点憔悴和烦乱的表情，喁喁的低语，在我们中间建立的一切可爱的小小的习惯，她对我容貌的赞扬，每次见面焦灼的等待，谁迟到了对方的埋怨，间或带点零食的习惯，还有很多我说不上来的属于我们共同的东西，从今天起，都离去了！已经分手，此时我就坐在家里，我身上带着她身上的香气，但是我们从今天起已经永远结束了过去的日子——这时才看出日子短暂——不到四个月啊！就在刚才——两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一起，天还亮着，我们并肩躺在草坪上，我是一副骄矜的样子，对人（尤其女人）发表苛刻的批评，对她的温情无动于衷（哦，我怎样补偿那已经无法补偿的事哟！）还讥讽她——我拿着一本诗集，先要给她朗诵几首，但立刻又合上书，说她听了也不会懂。她痛苦地叫出声来。虽是开玩笑，她毕竟是往心里去了。接着是更难堪的冷淡——毫无道理，是的，没有一点道理！假如说有点道理，那道理就是对爱自己的人可以毫无道理地使性子，哪怕不为别的，只为谁叫你爱我，我就可以折磨你！即使这样，她还是迁就我；脸色虽然有点不对，但只要看见我冷淡的表情里一有点不认真的东西，她就认为她也不该生气，试着抚弄我。分手的时间又快到了，她坐起来，表情严肃，说要和我说点正经话。确实说了正经话。她问：我对她是怎样想？是永远这样好下去，还是另有打算？——这是很难答的！实际她也知道，即使我不说她也明白。最后我说：“好就好，不好就不好。”——这话就象不是从我嘴里出来，说是一个人，听是一个人。她说：既然这样，不如早散。她又旧话重提，问将来约我出来，我会来吗？可以保持朋友关系吗？当然她说的一切都能答应，可我怎能答应——这意味着什么？我说：行。这时我躺在草地上，她坐在我旁边，她就扑在我身上和我紧紧抱着，不说话地抱了一阵——这是诀别！我的嗓子里有块东西向上涌，感情变得非常严肃，几乎要哽咽了。但她从我身上抬起头来，表情是那样天真，那样安之若素，高声说话，使我不能相信她是真要和我最后分别，倒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试探一番我的真情，我便问，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也许语气中有点气怨，她不高兴了，说刚才怎么说的，这意思是分手已成定局，但我怀着怨气是不行的，必须心平气和，友好地分手。啊，我想的一切全走样了！这时她坐在那儿，严厉地指责我自私，也不看我，只管说，一句接一句，但是不快，想要尽情发泄积怨，但又有点害怕，有所保留，说我只替自己想。她说我老埋怨她害羞，不敢和我对视，我俩的关系这样不明不白，她怎么敢看我的眼睛！听了这话我把以往种种情景回想起来，她的害羞、回避、难言、焦灼、莫名其妙的沉默、被我误解的“冷淡”，全因为她有一颗完美的心啊！这颗心由于我而担忧、烦恼、吃苦、受累，坚强地支撑到今天，她心里的苦我懂吗！？这时我把头扭开了。在她的谴责下我惊讶地发现自己所处的地位，正是我所鄙视的在小说家笔下经常出现的薄情郎、荒唐鬼的地位，现在我的处境，是可悲地不象我当初想的那样乐观，自己已经变了人，不再是原来好的我！啊，这是多么可怕！多么痛心！我感到心象被一只铁爪抓住，揉搓，喘不上气来，透过眼前的草，看见远处一束白色的灯光，在变幻——变大，变小，迷朦，闪烁——一个幽灵！那好象与我的现实有什么关联，我的眼里这时渗出几滴泪。她闭嘴了，在我身上趴了一会儿，问我她的话对不对，我点头。她拉我起来。我问：“这可是最后一次？”她给以肯定。一起向外走。我停下，想最后亲她一次，她躲开了。我问以后是不是可以和她通信，她一点头，就从后面把我抱住，我拿出笔和纸借着微弱的月光给她写地址，写了几个粗大歪扭的字，一想这字迹是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应该恭整，也许她会留作纪念。我又翻过一张纸重写，把胳膊从她的搂抱中挣出一点，一笔一划，越写越伤心——怎么，难道，难道，真的要写这种玩意儿，这，这意味着什么！就在现在？——一股热浪扑上我的面门，先是一点眼泪涌到眼眶里，接着是一大股充满眼眶，我看不清了写的字，停了一下，把眼眨眨，这时她把头探过来，我迅速地写完最后两笔，撕下给她，来不及把头扭过去，她看见了我满眼泪水，一下搂住我的脖子，接着“哇”地一下放声哭起来，我不再抑制激荡的感情，和她搂抱着哭成一团。好一会儿才稍微平静下来。她搂着我向草坪外走去，跨出矮栏，擦干眼泪——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走向亮处，什么也不怕了。我突然感到自己比她小得好多，脸上泪迹斑斑，好象一个被母亲维护的可笑的孩子，我羞愧地拿下她的手。直到分手，再没说话。连句“再见”也没说呵，她急急忙忙赶上要开的车，我唯有这一次——让我最后一次望着你——站在车站上，目送着车开走。我的心仿佛被带走 了，留下一个摇摇晃晃的躯壳。
六月十三日
已经发生的严重事情，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深切地感到它是确实发生了。昨天还是活生生的情爱，好象有来不完的幸福，突然一切嘎然而止，永远结束了——啊，这怎能不让人伤心？关于我们共同度过的往日生活的美好回忆，在我心里激起阵阵痛楚。而且，我总想那分别的情景——她在后面抱住我……泪水充盈我的眼眶……她哇地哭出声来，紧紧把我搂住——不禁潸然泪下。思绪万千，高出一切想法之上的——痛感无法挽回的事实——是我们的过去永远结束了！而向过去告别产生无法抑制的依恋之情，最使我难捱！啊，此时她可在想我？夜晚她可曾辗转反侧？可曾后悔和落泪？ 我无意隐埋悲伤的事实，把这件不幸的事告诉了当初把她介绍给我的那位朋友。他是那样敏感，指出导致我们关系破裂的过错在我。我怕他追根究底。但是把过错全推在我身上，让我感到舒心（我怎能让人怀疑她有任何不好）。我小心谨慎，一点一点向他吐露内情。我的惋惜之情也不加遮掩。他说我是自己砌了一道墙，再推倒了，然后就坐在地上哭！他指责我心肠冷酷，对那样一个让听的人都神牵梦萦的人太不珍惜。说我的爱情是糊里糊涂，糊涂的开头，糊涂的爱，糊涂的结局。我和他的性格迥然不同，他是讲求实际的，冷静的，我是浪漫的，激情的，他在生活中容易成功，我的激情虽然有时能够融化一切，但却容易碰壁。我和他争论起来，他主张爱情出现漏洞就应该及时补它，求助理智帮忙，我主张让它自生自灭，顺其自然。我表面上和他辩论，实际上是在引他说话，想听他多谈谈她，和给我机会多谈谈我心里总也放不下的人，其实对辩论是心不在焉的。我给他能让他的口才尽情发挥的机会，我心里却暗暗温习着我和古月共同度过的幸福时光，从心上一阵阵发出想念她的呼声。到最后我索性紧闭嘴巴，在月光下，随他款款“教导”，我对她的思念愈加深切。他问起一个最近频繁给我写信对我很有好感的姑娘，我是否有意于她？我没有计较他是开玩笑还是有意讽刺，我却是认真的，说，不行，这会儿我心里谁也进不去，尤其在和她分手的那天，我看见任何一个女子都不能使我忍受，把每个人都和她比较，总也不能适合在她身边我熟悉了的气氛，这会儿我谁也不会爱上，因为我这朵爱情的花虽凋谢了，却依然恋着故枝。这时他看我的目光里戏谑的态度消失了，有点不知所措。他受了感动地嗫嚅道：“那你干嘛和她分开？”除了蠢，还能怎样解释。
八月十五日
好朋友，你一定怪我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多少次我是要写；可是每当我一拿起笔，不由自主地她就跑到我笔上来——而我是决心要忘记她的——我只好放弃这个念头。现在，我终于动笔给你写信，不是由于我已经可以把她忘记了，而是由于我清醒地意识到：要想忘记她，是不可能的！以下是我最近日记的部分摘录，可以使你对我最近的情绪有个大体了解： 六月十九日：“今天是星期三。现在是下午五点半。上个星期的今天，就在这个时间，我们在那难忘的公园里见面。现在却不行了！再不能看见在那老地方有她把我迎候，再不能象从前那样和她在一起坐坐，再不能让她哄我，再不能互相斗嘴，再不能听听她象从前一样对我说话，甜蜜的烦恼离我而去，再不能拥抱她了！ “当我们享受着幸福的时候，感觉不出它的可贵；只有失去了，才感觉到它是多么宝贵！但今天毕竟是今天，已经不是从前！” 六月二十八日：“分手两个星期了。她没有召唤我；看来是没有经过难捱的思念——她是可以没有我的。她并不那样爱我。我是多么普通，怎么能渴望别人那样爱我？ “晚上我干什么也没兴致。我终于弄明白，是思念之情在折磨我……” 六月三十日：“对她的思念时时来到我心中。每当我感到寂寞，就想起她，想起过去的好时光，重温那幸福光景，感到无限惋惜和惆怅。” 七月十日：“我翻看了以前的日记，哦，那是多么令人神往！那是多么幸福！那一切曾属于我——这个想法使我激动不已！我曾经在她怀里被她用胳膊把我缠绕，她曾经属于我……哦，我是多么想她！我多么希望过去的日子能够重演！哦，这些回忆多么折磨人！ “我这个人其实是很钟情，很痴心的，不知道怎么走火入魔。” 七月二十一日：“对她的思念越来越难抑制！我多么怨她：为何不向我呼唤！有人告诉我，昨晚十点钟左右，有个女的打电话给我。不知是不是她。现在我就去查问查问。” 七月二十二日：“一股莫名的悲伤笼罩在我心头。此时，我是多么需要安慰，我却得不到。自我安慰也不行。哦，一个人到了不能自我安慰的时候，那是多么悲惨！” 七月二十八日：“她怎么还那样沉默着？她不是说想我的时候，就如何如何……可怎么她还那样沉默着！” 八月二日：“此时，我就守着电话，真想和她说说话。是呀，这有什么不行，朋友嘛。我独个把要对她说话的练习一遍，发现这个想法非常幼稚。朋友？难道我能和她做朋友？也许她已逐渐把我淡忘，她的心已恢复平静，这时为了满足我的渴念，再去惹她，重又给她烦恼，岂不太自私了，太没心肝！啊，我们能够得到幸福，我们却自愿放弃！ “有一个曾在爱情上遭受不幸的人向我传授经验：说是对从我们身边离去的爱人，只要总想她的坏处，就一定能把她忘记。我试着去做。然而真是可怜——事实却是：我想起她的只有数不尽的好处！” 八月八日：“小古月第一次入我梦了。她给我写信来约我在老地方见面。我去了。等呀等，总算把她等来。她却说回去吧，说着她就走，我拦也拦不住。当醒来发现这是南柯一梦，泪水已经打湿枕巾。 “有人说我最近萎靡不振。难道真是害了相思病？可我并不觉得。也许害了相思病自己是觉不出的”。 八月十二日：“两个月前的今天，是我们分手的日子——象今天一样，也是阴天。正是现在的时间，我站在老地方将她迎候。一会儿，她走来。我们并排躺在草坪上，那天我的情绪不好，沉默寡言。那天她穿的是一条淡黄色连衣裙。那天我咒骂爱情。那天我把她恶毒地讽刺。那天我们默默地拥抱。那天她指责我自私。那天分手时我们抱头痛哭。那天我们的爱情宣告结束。不——时间推移，让我懂得真正的爱情——我们的爱情刚刚开始！”
八月二十五日
好朋友，我要去找她！我的“理想”的爱情被现实挫得粉碎！我懂得了她的可贵！我懂得了珍惜爱情！短暂的欢娱，不是爱情！真正的爱情，永远不死！我曾大言不惭对她大讲特讲的那一套罗曼蒂克的爱情观，是没有看到它可鄙自私的一面，只看到它标榜“自由”的令人感到乐观的一面。可悲的是这种自由并不是爱人双方的契约，一方解除了，另一方并不因此放弃，不想解除契约的一方就成为无辜的受害者。既想充分满足自己，又不损害别人，是不可能的。而她离开我，并不是自愿毁坏契约和对我爱得不够，她怎能苟且偷情，一个纯洁的姑娘最终要离开我，这有什么奇怪？可是我爱她，爱她！这如梦方醒的呐喊，让我痛悔从前！我真是自作自受！爱情、道义，都在呼唤我去找她！当我面对她时，我要在她脚前跪下，大声对她说：“让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吧！”她会将我扶起，会对我露出微笑——瞻望未来，我们的幸福就从这里开始！好朋友，相信今后你再读到我的信时，那里面一定充满甘美的幸福和无毒的乐趣。我去了，这就放下笔，再见，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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