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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子
我只是一个无名的小卒,在万笔盟中,我是归属于“笔法自然”柳公值麾下第一十三号杀手。 万笔盟本就是一个充满着罪恶的地方,我进入这个地方不过是为了逃避从前。 那不堪的从前,在三年的岁月淙淙的流逝之后,只会偶尔出现在我的梦境,但是每一次那梦魇的到来都会让我从梦中惊醒,虽然对于那一次一次场景的变幻我已经了如指掌,虽然我深深地知道我在梦中,但是,我还是会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枕下的刀,闪身飞到墙边。紧张地看着那一张半开半合的窗口。 我知道我是逃不开的,但是我还是逃了。 所幸的是,现在我的拥有了自己的一间房,每一分每一秒我所受到的煎熬都只有自己体会,而深夜里流下来的我的汗水,也只有自己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水沿着我的肩头滑到背肌,在那里,它变得湿润而杂乱,一点一点地溶入到了我衣衫之之中去。 这种感觉,我不会让别人看到的,也没有机会给别人看到,因为我住在“自然院”地字七号房。每一个排名在前十五的杀手都拥有自己的房间,这是万笔盟的规则。万笔盟有许多规则,比如说如果在三个月之内没有达成任何任务的人,要自动下降排名,而他原有的排名就由后面的挤上来。 我有一年零三个月一直都排在第十三名,也就说,每三个月我都会出去杀一个人,杀组织所给的要杀的人,或者去夺取某一件事物,甚至只是去帮一个新手望望风。这都是任务,而我每三个月就出去一次。其他的时间里,我练刀,练笔,练轻功。在夜里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做一做梦,从前的那个梦。 一日复一日。 一夜复一夜。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渡过,于是我甚至感谢着那一个不定期骚扰着我的梦魇,因为它提醒着,我的存在。 我本想,我就是那样渡过我的二十六岁生日的,以后也是。 如果没有发生那一件事,或者说,我没有接到那一件去夺取风子镜的任务,一切都是很平静的。
如果只是如果,事实是,我在我二十六岁生日的前一天接到了任务,去沟月桥桥头夺得风子镜。 柳公值在他的客厅里请我饮茶,是上好的乌龙,深裼色的茶水飘着幽深的暗香。杯子是景德镇的,水是济南泉的,炭是大同府的。柳公值把茶一端,细细地品了两回,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在饮了下去,这才把眼睛向我瞄了一下。 我知道他要留给我足够的时间去考虑,我是否要把这个任务接下来。 如果我不,那么我在下一个月的初一可能就要搬出我的地字七号房。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柳公值的宅子,他家的阶梯高而宽,用汉白玉雕成两头大狮盘在朱红色大门的两侧,舞牙张扬,无声有威。夕阳的金色光芒落在狮子的头顶,顶上染着一层金黄,狮就更嚣张了。 我对着身后同行的汉秋凡说,走吧,今天夜月的时候,我们就能回来了,把风子镜带回来。 今天是十四,明天是十五,我的生日里月光最明,月色最好,月晕最圆。 为了明天的月亮,我今天晚上还要去撕杀。 我走下台阶,汉秋凡随着我走了下来。 我听到了他回过头对着那朱红色大门无比艳羡的声音,他是新手,而我今天就是要带着他去夺得风子镜。
风子镜,据说是上古传下的神器之一昆仑镜的仿制品,制造者是一位玄学大师兼武学大师如梦子。如梦子早年修玄学,参道老,以清静无为而达于庙堂;中年时改修武学,善利器,能执九刃于一身,与人斗时择人择兵,屡战不贻,以勇力学识而闻于江湖;晚年时如梦子专修铸造,以仿制上古神器为宗意,成神农鼎、轩辕剑、昆仑镜,但只神似而缺其神力,乃名之为茶如鼎、龙梦剑、风子镜。 风子镜据说是鼎剑镜三物之中最有神奇之物,其中贯有如梦子的功力与才识,因此常为江湖中人所热爱,而其中之最热门乃是镜中所藏的如梦子的武功绝学。
我并不希望能得到绝世的武功或者绝世的才识,我只是去完成一个任务。 任务就是:夺得风子镜。 出发前,我看到了柳公值,他立在他屋宅三进里最高的那一个飞檐之上,白衣飘然,白须皓皓。他对着我与汉秋凡挥了挥手。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那时,月色正好。 桥头经过的船夫用力地所梆子敲了两下。
2。沟月桥
我,别人都叫我素手刀,但我的真名叫,刘书守。 我的刀,叫素手。纤纤洁净的意思,不是束手就擒的束手。 我与我的素手,一起出道有七年了。三年在夺取,一年在逃避,三年在忘记。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三年,因为明天我就二十六岁月了。 我不知道素手刀有几岁,它显然是比我苍桑多了的,在我得到它时,我十九岁,但据说在父亲的父亲行走江湖时就有了它。
这一夜与我同行的人叫汉秋凡,是一个新入伍的“兵”。 我记得在柳公值向我介绍他的时候说到他的暗器不错,我心里动了一下。 因为我不喜欢暗器,我喜欢刀,刀是明器。 汉秋凡是一个腼腆的男生,脸色有些苍白而纤细,有点女子的味道。但他说话时声音很粗,很含糊,像在喉口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苍老的味道。
我们决定在三更之前到达沟月桥。 在那里三更的时候会有人携着风子镜来交易。 交易的一方其中一方,据说是万笔盟的反骨仔一一罗林,此人善易容,因此在他叛出了万笔盟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今天他会出现,一定会出现。 “如果你拿到了风子镜之后还有余力的话,把罗林也做掉,带着他的头回来见我,”柳公值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他在我与汉秋凡离开的时候他又交代的,“你们做掉罗林的酬劳另外计算。”
沟月桥上月色正好,一泄如水的月光把所有用来形容它词汇都打败了,它的光芒无棱无角,玉润珠圆。桥下是无声而动的流水,水中映着另一轮月,煞白得呈现一种亮银色。一艘船经过桥下的洞,黑色的船蓬映着月华,银白如昼。船头坐着一个不眠的船夫,手里捏着一个葫芦。 “呵!多好的夜的生活啊!”我心里充满了对那船夫自由的向往,但是我马上知道这种向往永远只是向往,我的脚踏入了这个江湖就很难再离开去,纵然把双足用力地拔出淤泥之地,用力地冲洗,在脚趾与脚趾之间,在皱纹缝隙里,还会有发着恶臭的淤泥。我是逃不开的,可是为什么他还在进来呢? 他?我说的可是那个新兵一一汉秋凡。他躺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躺在桥边的一个斜墙之下。泥土的湿气让我觉得自己很虚弱,但却又给我温馨的感觉。他闭着眼,嘴里叼着一朵半的花,我不知道那花的名字,但花开得很差涩,很别致,一股惹人怜爱的气质,让人舍不得去动它。那花却叼在汉秋凡的嘴里,他的嘴上下动着,花在他的摇动中缓缓地,变得很张狂,很鲜艳。 我惊奇于他所能做到的事情,把一朵生命将要逝去的花舞动得获得了一次重生,这是一种艺术,一种对生命的挑战。 “你知道吗?人,有的时候就像这一朵花,自己不太想去做的事情,却被人操纵着鼓动着而变得热情四溅!激情四溢!”他的声音敲在地面,然后反弹到我的耳朵里,我听到了他沙哑而含糊的解说。 我的眼用力地看着眼前的新兵,他也把眼睛睁开来看着我。 他睁开眼的时候,我突然不想再看他了,因为我听到了桥的那一端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是高手!”我的眼睛看着他一眼。 他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我们一起叭在斜墙向外看。桥还是那桥,月还是那月,只是桥下的船儿已经驶得很远了,天上的月也有一点点的斜度。 沟月桥的拱起处,站着一个全身白色的高俏的人影。修长的身材却戴着一个宽大的斗笠,斗笠在月光下投着庞大的身影把他的上半身全部遮没了,只显着腿,就更高更瘦了。 白衣人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宁静的夜空才有了动静。 但不是他,声音来自于他脚下的桥。 从桥洞里飞出两道小巧的黑色的影子,扑哧扑哧地飞着。然后声音就飞到远远的地方,不见了,也无声了。 我侧头去看汉秋凡却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注视着桥上。
3。刀风
桥上此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一我真笨啊!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小腹有点凸出。他站在离着白衣人三步之外的扶栏上,背着月光。
“东西带来了吗?”扶栏上的人对白衣人说。 “嗯。你呢?”白衣人的声音很尖,像是刀刮在琉璃之上的声音。 “很辛苦吧!” “尚可。”白衣人依然不动,我甚至看不到他的任何动作。 “那么我们就开始啊!” “好!”
远远的我看到了白衣人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包东西,然后抛给扶栏上的人。 扶栏上的人也抛出了一包东西。 一刻之后,白衣人接到了扶栏上的人给他的那一包东西,但马上他尖叫起来。那声音如石头尖尖的角刻在水晶石上发出了尖锐的响动。 “你敢?!”他的声音里还充满着愤怒。 “你骗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与被欺骗之后的不能理解。 就像一只鹰一样,在夜空里他飞了起来,一道剑光乍然飞起,扑向立在扶栏上的那个人。 扶栏上的人,却就地一翻身,从扶栏上落到了桥面上。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个人是一个奇怪的人,戴着一个獠牙的面具。 面具一落地,从地也飞起一道光芒,“当”的一声,两件兵刃在空中相撞,一片灿烂的火花。 火花接二连三地炸起,但很快,就没有火花了,只剩下两个飞舞的身影,在月夜下,那身影如蝶,一只相绕着另一只,而被绕着的却想着法子去脱那死亡的怀抱。挣脱与反包围,无法用力量去战胜对方,他们只能在空中交战。
远远的,我与汉秋凡看着他们的撕杀,我听到了汉秋凡急剧的呼吸,他有一点兴奋了。这是好事,我想。如果一个战士对于一场战士没有半点关注的话,他不是一个好战士;如果一个杀手对于战斗没有任何激情的话,那么他不是一个好杀手。汉秋凡至少拥有了成为一个好杀手的最基本条件:他对于死亡与战斗有着特殊的欲望。
场中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戴着面具的那人立在场中,而白衣人用剑支撑着自己,一肩靠在扶栏上。 “你想这样与我战死吗?你还不够资格。” “你卑鄙无耻下流混帐……”白衣人骂着,口中喷出了一口血。 “我就是够贱,但是你还是死在我的手上。而且你的风子镜也到了我手上。你输了。”面具大声地说着,言语中带着一种欢乐。 “呸!”白衣人用地吐出一口血痰,“你以为你已经得到了吗?”
“不是那,我不会不相信你的,我谅你也不敢骗我的。”面具转身离开,风中飘起他的声音,“中了我的‘流血不止’,你慢慢地流血而死吧!” 我听到了面具口中的“流血不止”,我猜到了那戴着面具的汉子,也许就是“易容笔”罗林。因为罗林除了善于易容之外,还擅于用毒,其中有就流血不止一毒,中者的皮肤会缓缓张列,将体内的血液缓缓排出体外,人将干枯而死。 那面具向着我们的方向而来,我听到了汉秋凡抓起暗器的声音。 月光下,面具跳跃着向我们而来,就在临近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与汉秋凡一起奔了出来。
我出刀,汉秋凡也出手了。 杀手的当机立断是对于机会的一种把握,我相信我把握住了出手一击,一击必亡的真谛,所以,当素手刀割向罗林的时候,我似乎已经听到了一种悦耳的刀风,那是一首快乐的声音,我无须去理会那个还立在桥上的受了伤的白衣人是谁。也无须去理会汉秋凡出手的暗器会打中罗林的哪一个部位。 我相信我的刀,我的刀风,我的刀与死亡的奏鸣曲。
刀风如疾雨,温柔如春风。 我听到了刀切入肉体的声音。 那声音,悦耳。 于是,我突然想到,我是为了逃避而选择了“万笔盟”,还是为了杀戳而加入这里。 我是那种崇尚死亡的人吗? 但是我为什么会常常在梦里惊醒呢? 没有答案,没有证人,没有思考,我的那一刀切入了罗林的右腿大动脉,离他的根部很近。 因为他是分腿跨过我与汉秋凡所躲藏的那一堵斜墙,所以当我的刀挥出的时候,他的整条大腿都暴露在我的刀的攻击范围之内。 我一割一引一切。 血就喷了出来。
一个躯体从半空之中飞落下来,我向后一退。 身边蹿出了一道黑影,是汉秋凡,他向罗林怀中一奔,射出了三点寒星,然后一伸手,夺到了罗林怀中的小包。 此时,喷血的身体就落到了我的面前。
都结束了吗? 我觉得,似乎都要结束了。 但是,汉秋凡却喊了一句:这不是风子镜。
4。红袖
不是风子镜,那么死去这个人是不是罗林? 我拿过汉秋凡手中的事物,只是一场普通的铜镜。没有任何的特殊,来说明它是风子镜。我觉得至少,我会感觉到从神器里传来一点点让人心昂让人心动的气息。 无疑的,这不是风子镜。
这不是风子镜,那么,风子镜在什么地方呢? 只有一个可能,它还在那个白衣人手里。 于是,我回过头去看那个白衣人,却看到他转身就要离去,而且开始纵身上跃。 “追。”我叫了一声。 汉秋凡应声也追了上来。
那白衣人纵身离去的身形极快,我和汉秋凡起步又比他晚,只能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 沟月桥之后是宫玉街、左猫亭,再过去就是飞花巷。 我们追着那个白衣人,只见他白影窜入飞花巷,巷内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白衣人退了出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巷里传了出来,“你还是乖乖地把真的风子镜交出来吧!罗林!” 白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向后退,在他退尽之后,巷口出现了一个修长而又健康身影,红色的风衣。 “你适才假装着中了李思传的‘流血不止’,然后想带着他给你的‘万千秋水’离开,可惜我不是,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一定会等看了之后真正离开的。” “现在我告诉你,你中的是不是流血不止,而是‘空屋’,唐家的‘空屋’。”
白衣人的左脚动了一下,右脚再动了一下。 人整个如同僵硬住了一样,没有任何的动作。 “你想怎样?”白衣人说话了。 “我要你手上真正的‘风子镜’。” “你是谁?”白衣人问红衣女子,“为什么要拿风子镜呢?” “我啊!我是唐门的红袖。我叫唐红袖。”
唐红袖是唐门新一代中的佼佼者,擅于暗杀。但她的暗杀却不是用暗器,而是用毒。 “空屋”是唐红袖创造出来的毒器。 据说只要有一点针头大的创口被沾上“空屋”,受伤的人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其实更可怕的是,死在唐红袖“空屋”之下的人据说会死得不知不觉,而在尸体死去之后的十一天后才会发生变化。
现在罗林中的就是“空屋”。 一种让人必死无生的毒。 “你有解药吗?”罗林的声音出现了一种颤动。 “有。”唐红袖的声音甜美之极,“只要你把真的风子镜给我。”
缓缓地,罗林伸出一只手,递向唐红袖。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解药?” 唐红袖用一种优美的姿势接过罗林的递出来的“风子镜”,但另一只手却又射出了三点寒星,寒星没入了罗林的白衣之中,唐红袖如一只飞燕向后倒飞。 罗林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下。 而唐红袖正要起飞。
我想,我要出刀了。 于是我的刀就挥出了一道素洁而快速的刀光,一道刀风掠起。 刀如练,卷向唐红袖的颈子,那鲜红色的衣裳在刀风之下将会拂起,而刀会吻上她鲜艳而美丽的颈子,她会死去。 那一刻,我知道了杀手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如何去杀死一个人,或者杀死很多的人,如何的让你的刀去变成一种杀人的利器。 杀手的真正意义在于适当的时候出刀。 出刀,必杀的一刀。
我于是出刀。我似乎就看了我把那个任务达成了。 任务的达成,我的第十三号杀手的座位就能够继续保持三个月。那么我离开那烦人的梦魇又远了一些。 那深夜里由远及近的刀风、那飘在窗外带着浓浓杀意的红袖、那缓缓挥出的必死无疑的一刀、那在梦进而碎成无数碎片的镜子…… 所有的一切都要远离,在那一刀之后。
我的刀挥出了…… 红袖倒了下去…… 我的镜子到手了……
5。终曲
但是,我错了,我只是让自己的感觉好一些,才会想到那么多。 因为,就在我出刀的那一刻,我的肩膀被射入了一根针,那针如蚀骨之虫,沿着我的肩膀向下或者向上爬行着,我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
是! 是汉秋凡吗? 那一个年青的杀手?
他为什么要出手。 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感觉现在真的好好。 我仿佛回到了那一个梦里,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梦发生在一个空旷的大屋里,四面没有窗,没有刀风,没有红袖,没有镜子,只有我。 我快乐去呼吸着。体会着空气中没有任何杀气的快乐。
我在恍惚中还听到了汉秋凡的声音。他的声音经过我的身体。我会尽全身的力气努力去听他想说什么? 呵,终于让我的听到了。
他对着红袖说,“姐,你来了。”
姐? 呵,我错了,我不能相信他的。 他叫唐红袖姐姐。 他不会对唐家的人的出手,因为他也是唐家的人。 我忘记了他也擅长于暗器。 我忘记了,汉唐都是盛世。
(安全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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