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北方网 > 文行天下 > 小说 > 个性文笔 正文
预言
半梦半醒
梁朝伟之于《悲情城市》
人生的左岸
贺神州“五号”发射圆满成功
李敖:由一丝不挂说起
王蒙《快乐是心灵绽放的花》
好一道耀眼的红
王蒙在天津图书大厦现场签售《青狐》
华山之巅金庸论剑
2003年天津高校“激扬青春”主题征文大赛正式启动
长篇小说不能“出”得太快
陈鲁豫将与读者见面
钱钟书妙语惊人
“我的初恋故事”征文专题
“关注贫困大学生”报道专题
“我的音乐故事”征文专题
母亲节、家庭节征文专题
天津市高校情感征文大赛

至死不渝

  媚行开始喜欢坐火车,整个秋天往返于上海与苏州之间。 

她有时会晕车,最厉害的时候吐得满脸都是。那列火车挤得接踵摩肩,惊恐之下,四周的人纷纷后退,给她挪出一个宽敞的空间。她尴尬的伸进包里翻找面纸,急急的把脸抹干净,弯下腰,对着秽物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有个列车员咕嚷着过来拖地,媚行缩手缩脚的钻进洗手间,水很小,她双手摊开来蓄水,浇到脸上去。这样反反复复的洗,还觉得面容灰败。下了火车,经冷风一吹,晕车的痛楚减轻了些。努力回想呕吐的瞬间,那种不可抵挡的感觉太急太急,喉间骤然汹涌。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的晕眩,四肢乏力,甚至丢失了睁着眼睛的力气,唯有一片平淡的暗灰,枯躁的等待时间一寸寸流逝。 

偶尔也会状态良好,端坐着看报纸,向列车员买杯咖啡,回应身边的陌生人。记得有一次,身边坐了个年轻男子,黑色毛衣,乍一看很是俊朗的一张脸,凑近了却发现布满青春痘的残痕,细细密密的小凹坑,犹如繁星满天。 

有的男人天生应该是一幅油画,适合远观,媚行暗暗叹口气。那男人温和搭讪,问她去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媚行却犹豫了半响,什么也不想说,她不想泄露内心的一丝一毫,哪怕只是提及去向。 

男人碰了个软钉子,自己找了个台阶,您是去看朋友吧。 

他一说完,气氛又沉寂了。媚行低头看报纸,男子凑过来,有什么新闻?媚行倦倦的,不想解释给萍水相逢的人听,索性把报纸递给他,自己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 

媚行知道自己是美丽的,旅途中常常会有男人久久凝视,甚至怀里拥着女友,眼睛还是绕上陌生的她。 

  媚行喜欢拿着镜子梳头发,一梳到底,倘若有风很快便会吹乱。发丝缭乱里不施粉黛的脸清丽秀美,从二十六岁生出浅浅的眼黑后,媚行开始惧怕衰老,每夜都能听到皱纹生长的声音。 

天生丽质有多幸运,美人迟暮就有多伤感。比起平常女子,美人的老去更为触目惊心。透过沧桑,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好轮廓,可衰老向来不会放过任何在岁月里行走的女人。 

摧残。媚行在书店里看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照片,惊得说不出话来。曾经那样美丽,怎能轻易接受老去的事实。酒精,杜拉斯说她的脸毁于酗酒,肌肤破碎,一身褶皱。 

媚行希望自己拥有一张永远鲜活的脸,素面朝天,经起得挥霍。倘若衰老,也要宁静从容,得体缓慢。 

女人被时间修理,男人却有赖于时间修饰。媚行与费暮重逢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费暮较四年前更具魅力,褪去了青涩,连眼神都显出自信的光芒。 

  媚行已经不记得怎么与斯言成了恋人,起先是一大群人一起玩,渐渐的,斯言就步入了她的生活。斯言虽然青年才俊,但在追求她的男人中并不突出。媚行想也许真的是寂寞了,所以拒绝起来份量不够,被他一眼看破。 

寂寞,谁抵挡得了寂寞。欲哭无泪,静静的发疯,渴望有一个人拥抱,亲吻,驱逐寂寞的蔓延。斯言趁虚而入,成了媚行生活中一个踏实的内容。他们一起吃饭,散步,旅游,填补生活中时时浮现的虚空,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起睡。 

斯言在一家日资公司做事,对日本有着可耻的敬畏,时不时会冒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日语。媚行听不懂,恨透了斯言这种习惯。斯言常常看原版的日本片,媚行坐在一边吃力的看字幕,看多了日剧,便觉得这些以励志为主的故事充塞了假大空——或许与日本萎靡十年急需振作的经济有关。日本是一个易走极端神经质的国家,斯言受多了薰陶,越来越像一个日本人,紧张,阴暗,充满斗志。 

他们曾经谈婚论嫁,甚至拟定了宾客名单。媚行也去见了斯言的父母,两人都是退休教师,问了媚行几个平常的问题,就算首肯了。这样不起丝微波澜的顺利,让媚行失望。 

其实早就知道与斯言不过是俗世中的平常男女,不会有轰轰烈烈可生可死的爱情,只会有日渐乏味彼此损耗的婚姻。并不会有人来破坏他们步上红地毯的计划,获得旁人祝福,然后自求多福,如此而已。 

媚行没有同母亲提及,她可以猜想母亲淡淡的反应。母亲早就不管她,也不想沾她的光,在四十一岁时再婚,全心全意做齐太太。 

她结婚也没有通知媚行,过了一个月才叫那个男人打了个电话给媚行,媚行道了声恭喜,挂了电话。 

衣家的财产母亲不会给她分文,媚行也不想索取,后来听到一些传闻,说堂兄为了卖房的钱和母亲纠缠不清,三天两头到齐家去闹,打伤了什么人,被关进拘留所里。出来后还是坚持不懈的去齐家,风雨无阻。 

媚行不关心这件事,那两间旧房能卖多少钱?至多一万。这个数字对媚行早就不具备诱惑力,段洗宠坏了她。 

  衣媚行大三那年结识了段洗,他比她足足大二十岁,撒娇时她便叫他爸爸。她第一次叫人爸爸,充满了新鲜的喜悦。他喜欢她,对她有着无从解释的怜惜,她的瘦弱,贫困,恐惧,泪水。她一哭,他就慌了手脚,直想摘下天上明月,放在她的掌心。 

媚行为了段洗成为声名狼藉的女子,抛弃了相处两年的男友,搬出女生宿舍,和段洗同居。她迅速的从勤工俭学的好学生变成贪慕虚荣的女子,所有的人都不相信爱情可以成为她转变的籍口。 

她旷课,缺考,顶撞教授,若不是段洗捐了笔钱给学校图书馆,早已被开除。在流言四起的日子里,费暮竟然没有追究,亦无纠缠。反而是费暮的朋友对媚行深恶痛绝,媚行偶尔去学校,他们就怒目而视,指桑骂槐。女生也讨厌媚行,多半出于嫉妒的缘故,心照不宣的排挤她。媚行愈发的感到不耐烦,觉得这一切苍白可笑——她的生活换过了别的华衣。 

她急切的渴望成长,渴望进入段洗的生活。 

  段洗的发迹与岳父的提携有着密切关系,现如今岳父已退职,但段洗依然对他毕恭毕敬。早在八年前段洗就提出离婚,岳父区区几言,就令他收回成命,并没有胁迫的意思,只是说——你们闹到这个地步,我很痛心,当初不该轻许了你们的婚事。 

段洗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欠了徐家,守得这个婚姻,便是偿还。 

他与徐幼龄分房而睡,她脾气稍稍收敛了一阵,不消两个月,又开始摔东西。他逃回自己房里,她追过来,一脸苍白的对着他。 

段洗为自己以前的卑劣而沮丧,但即便重新来过,他还是会刻意讨好她,娶她。这个女人可以让不名一文的自己脱胎换骨,在遇到媚行之前,段洗没有爱过谁。他的婚姻与爱情无关。徐幼龄小时候在内蒙从马背上摔下来,右脚微跛,她因此敏感而尖锐。惊觉段洗给予她的不过是幻象,婚姻也只是剔去果肉的空壳时,她就将家变成了战场。 

从前的温存全成了伤害,她切切实实的明白自己被利用了,段洗一旦羽翼丰满,就会毫不留情的清除她。徐幼龄不能容忍段洗操纵全局,予取予求,她在看得见结局的婚姻里与他厮杀,两败俱伤。 

  有时她一个人抱着右腿哭,这里的缺憾破坏了她的爱情,婚姻,一切的一切。她从小就戒备他人,觉得周围一直有人在盯着她,笑话她。有一次一个男生轻声骂了声跛子,她立刻抓起粉笔盒用力砸去,那男生被砸得满脸白灰,懵在那里。老师急忙叫他去洗脸,徐幼龄则一脸漠脸的回到座位上去。 

她念完初中后不肯再去学校,于是父母就帮她请了家教,她弹得一手优美的钢琴,也会画山水,英语早就达到六级水平。 

她是一块美玉,只因微有瑕疵,就被摔得粉碎。她需要一个得体的婚姻,用以埋葬自身不幸,然而却走入了另一种不幸。 

他们彼此轻视,又因为洞悉了对方而恼羞成怒。对段洗来说,徐幼龄是他走裙带路线的铁证,对徐幼龄来说,腿疾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他们的关系很快就不可收拾。 

段洗不知如何与这个阴阳怪气的女人共同生活。对她微笑,她认为是嘲笑。不理她,她说你已经懒得敷衍我。 

和她说话更需小心行事,只需说错一个字,便被她抓住了把柄——她念念不忘她的腿,能够把所有的话题都绕到腿上,刺激彼此的神经。 

她甚至对段洗说,我们不可以站着做爱,我腿不好。段洗立刻兴致全无。她有意恶化他们的关系,看到他痛苦,她便觉得有快意。 

坐在一起看电视,段洗叫她去拿烟灰缸,她淡淡的说,我是行走不便的残疾人士,你自己去拿。 

前半句话不必说,我知道,段洗看着她。 

她笑,你知道了还是义无反顾的娶我,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他们从来都不能好好的谈一次话,就算一起回徐家,徐幼龄还是不依不饶。段洗和徐品天一起下围棋,徐幼龄走过来叫他们吃饭。 

徐品天说,过一会,下完这盘再说。 

徐幼龄双手抱于胸前,哎唷,难分难舍,你们真是志趣相投。 

段洗警惕的抬起头,果然,她接下来口风一转,其实认个干爹不就完了,何需借助我? 

徐品天和她开玩笑,当初是谁哭着闹着要嫁? 

我有眼无珠,可爸爸你也不分好歹吗? 

你在胡说什么,徐品天脸一沉。 

是啊,我真笨,像我这样的次品有人肯要已是拍额称庆的事了,怎么还顾得上仔细权衡?徐幼龄幽幽的说。 

徐品天站起身,伸手扳住她的双肩说,幼龄,那是一个意外,没有人亏欠你。 

对,是我自作自受,徐幼龄迅速的回答。这句话封住了别人的口,硬生生截断话题。 

徐幼龄觉得自己没有容身之处,终究不能在徐家过一辈子,而段洗又是那样的寒冷。 

怨气太重,只能看到仇视,越走越窄,困在自己的悲哀里,溺毙。 

  他们还是和大多数夫妻一样——有了孩子,段洗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幼龄的小腹便隆起。而她不曾特地来告诉他,每次去医院都是独自一人,段洗连表达欢喜的机会也无。事实上也谈不上欢喜,只是觉得孩子是婚姻的分水岭,可以淡化他们之间的敌意。 

孩子出生于九月,徐品天早就帮孩子起好了名字,事先也曾征询过段洗的意见。孩子姓徐,名正然,长得一点也不像段洗,似乎明明白白的要与他撇清关系。段洗一抱他,他就放声大哭。段洗只得交还给徐家的人,这个孩子与他没有缘份。 

段洗的事业越做越大,他在三十五岁时已经身家千万。别人谈到他时都会说——娶了个有背景的老婆,自己又聪明能干,想不发财都难。 

段洗并不曾料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如此顺利,他不过是一个学建筑的大学生,倘若没有徐家撑腰,无非是在设计院里拿固定薪水,根本没有资金,能力,胆识去经商。 

  纪斯言的意义就是过渡,分手后媚行忽然醒悟,他使她不至于独自哀愁,于不知觉中合拢了伤口。媚行还是间接的得到他的消息,听说有了新女友,头发短短皮肤白白,笑起来有颗虎牙。 

不久,斯言半夜里来找她,一身的酒气。媚行穿着薄薄的睡衣,点了支摩尔,斯言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媚行怔了怔,轻轻用手推他,怎么了? 

斯言将手探进她的睡衣里,身体凑上来,媚行用胳膊挡着他,斯言微笑着,不想,嗯? 

媚行顿了两秒钟,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的身体丑陋蠕动。她如此分明的知道自己不爱他,灵魂俯看这个衣冠楚楚伪善的男人,而肉体沉沉睡去,最后无非是千篇一律的收尾动作,头微微昂起,从喉间深处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全身一阵抖动,然后痛苦而舒服的瘫软。 

媚行拢了拢头发,淡淡的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斯言笑道,我不认为是强奸。 

对,媚行系上睡衣扣子,所以我建议你付费。 

斯言拿过衣服,从皮夹里掏出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我以后还会光顾你。 

他嘲笑的看着她,她则毫无怯意。 

斯言走后,媚行慢慢拿起三百块钱,想要撕碎,犹豫了会,放在鼻子底下,贪婪的闻着纸币混浊的香气。 

  媚行从来没有工作过,她所谓的毕业证书几乎是花钱买的,连论文都是出了钱请人捉刀。段洗既然如此有钱,她又何需为了赚千把块钱而朝九晚五,看人脸色。 

足足两年她无所事事,每天的节目就是购物,也曾心虚的问段洗,自己是否应该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免得像寄生虫。 

段洗刮她鼻子,那么就做条寄生虫吧,我喜欢你这条白白胖胖的虫子。 

可是有一天你讨厌我了呢? 

段洗搂着她说,不会有那一天。 

发誓,媚行把段洗的右手举起来,倘若有一天你变心了,就…… 

天打雷劈?段洗笑着。 

不,是五马分尸,媚行认真的说。 

段洗温和的说,傻瓜,我爱你,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媚行已经习惯了千般宠爱集一身,不曾想过失去段洗,自己将何去何从。段洗也不曾想过,只知道自己乐意照顾媚行一生一世。他们对于未来都太有把握,不曾料想过生命中的骤然变故。 

  与斯言分手后,媚行去一家夜总会做事,她不喜欢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但又迫切的需要足够的钱维持原有生活。 

她不能想像住简陋的房子,不能忍受面对心爱衣物囊中羞涩,不能接受生活中缺少了一掷千金随心所欲的快乐。 

段洗留给她的一切已经接近尾声。衣媚行惊觉自己将被抛回以前的生活。 

以前,她和母亲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贫困如影随行,衣服破旧钱包扁平,房子低矮潮湿一灯如豆。 

母亲没有丈夫,她没有父亲。她们相互怨恨,这种怨恨是对于生活无能为力的唯一反抗,她们都想从困窘的环境中逃出去,生怕对方成了包袱。 

母亲在四十岁那年遇上齐叔,齐叔是镇上最好的裁缝。母亲去他那里做衣服,齐叔量尺寸时,手情不自禁的在母亲身上流连,母亲顺从的站在那里,低下头。齐叔没有收母亲的钱,两天后亲自把衣服送上门。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同时衣家的生活开始改善。媚行可以继续升学全凭齐叔一双手,母亲不在的时候齐叔便把手放在媚行身上,他的胆子也不过尔尔,抖抖缩缩摸几把,自己先自惭愧得涨红了脸。媚行睁着双无辜的脸,装作不懂得齐叔的举止已经越轨。 

他对于媚行有着近似于诌媚的巴结,觉得对她的亲近是亵渎,可又向往着一尘不染冰清玉洁的少女。这个满脸皱纹的五十岁男人,拯救了两个女人的生活。 

媚行离开小镇后母亲就卖掉了房子,和齐叔结婚。媚行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不想成为一个悲剧,更不想贫困。 

  她在锦华夜总会的艺名是瑟莉塔,那些男人都嫌这发音过于拗口,索性叫她塔塔,一来二去就成了太太。很讽刺,那么多人都叫她太太。无非是沾她便宜,她却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奴才。 

场面光鲜,而对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台词。媚行一边喝酒一边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戏子,她酒量越来越好,已经不容易醉。面前的男人看起来还是猥亵不堪,一张张陌生的脸,潮湿的口气喷在脸上,双手四处游移。 

她昂起头,怔怔的看着天花板上璀璨的吊灯,费暮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当时她坐在一个台湾男人的腿上,有片刻的尴尬,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给了费暮一个甜甜的笑容。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个笑是多么的辛酸,屈辱。 

毕业不过四年,她就经历了人世间所有悲欢,从云上跌落,现在成了一株任人攀折的垂柳。有时她泡在浴缸里想,自己身上究竟留下了多少指纹,想着想着,泪水就掉进水里,消失不见。 

既然没有人疼爱,那么便自爱。可是端详自爱这个词语,却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 

  费暮送她回去,没有叫车,他们沿着西宁路慢慢走着,夜风那么重,媚行穿着藕荷色的旗袍,费暮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月光清冷,墨蓝的天空,没有星星。 

过得怎么样?费暮小心翼翼的问她。媚行笑笑,就这样,你呢,怎么会在上海? 

出差,我在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公司上班,费暮说,衣服里有名片,你拿一张。 

媚行左手拉住衣服,右手伸进西装口袋里去取,在一叠纸片里拿了一张,捏在手心里。命运就这样又把费暮带回她身边,她觉得重新看到了希望,觉得上天到底不曾忘记她,有意让她凭借费暮的力量摆脱沼泽般的生活。 

那一夜她不成眠,翻出以前的影集一张张看过去。 

他从背后搂着她,她咬着下唇羞涩的笑,背景是学校的大礼堂,还有蓝蓝的天。 

他扯着她的头发,她侧着头,眉头紧蹙。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起,摆一个端正的笑容,同学们笑称是以前结婚照的经典姿势。 

是她辜负他。 

媚行抱着影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为费暮掉泪水。她当年一刀割断了所有情份,迅速的,剧烈的,欢天喜地的抛弃了他。 

  媚行不再去锦华上班,她戒烟戒烟,戒掉所有的恶习。洗净铅华,与费暮重新开始。她晕车,可晕车却成了一种幸福的见证,那样的虚弱疲惫,还是一心一意的投奔。起先一直是周六上午去,然后和费暮在花林喝茶,聊天,逛观前街,去吃新荷居的炒面,酒酿圆子,豆腐花。华灯初上,费暮送她去火车站,唯一肌肤相亲的时候就是过马路时手牵手。 

记得当初恋爱时,他们曾经想去开房。两人都拿到了奖学金,加起来有五百块,先去学校招待所,一进去就遇上系主任。那个目光犀利的老头盯着他们看,等他们的解释。费暮握着媚行的手,强作镇定的说他母亲下周来,所以先来问一下招待所的价位。 

系主任点点头说,单人间普通的三十元一晚,好一点的五十。 

费暮道了声谢,忙和媚行灰溜溜的逃出来。又跑去校外的宾馆,在门口徘徊了一小时,才硬着头皮进去,支支吾吾的要了间双人房。总台小姐很年轻,看他们学生模样,就笑个不停。 

他们褪去衣衫,在陌生的床上折腾了许久,始终不能融为一体。 

你会不会啊,媚行苦着脸问。 

应该就是这样,你不要动。 

不行啊,媚行奋力推开费暮,痛死了。 

拜托你配合一下,马上就好,费暮急得满头是汗。 

费暮只要一碰媚行,她立刻尖叫。费暮就像抱了一颗炸弹,丢下不是,点燃亦不是。 

第一次都会痛的,忍一忍,费暮哀求她。 

忍不了,媚行哭了起来,泪水籁籁的往下掉。费暮犹豫片刻,抽身而出,他抱着媚行说,算了,不勉强你。 

诸如此类的情景还有两次,费暮是真的喜爱媚行,不忍心看到她痛苦。虽然明知道与其别人,不如自己,可还是狠不下心肠。当然,他更希望媚行永远属于他,一起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天长地久。 

  终于有一天媚行错过了末班车。 

他们坐在候车室,媚行靠于费暮左肩,闭上眼睛。车子开始检票了,似乎感觉到人流陆陆续续向前。媚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费暮也没有动静。他们僵持着,听任时间一分一秒逝去,火车鸣笛,轰隆隆的带走了昨天。 

许久,许久,费暮轻抚她的脸说,媚行,去我那里吧。 

媚行睁开眼睛,过了几秒钟,才适应了候车室的灯如白昼。 

费暮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二室居的公寓,地上铺了灰色的瓷砖,整洁大方。窗帘是一种明亮的嫩绿。 

事隔多年,他们毫无困难的水乳交融,在黑暗中,媚行似乎一下子触摸到了爱情,她紧紧的搂住费暮,唯恐一松手,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是一个势利的冰冷世界,媚行一次次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她还是认为爱情可以带来光明与温暖,还是认为生活中匮乏的就是爱情。 

他们相拥睡去,在幸福的假象里睡梦沉酣。 

第二天醒来,媚行的手撑在费暮身上,他安静的睡着,很久没有这样温柔的看着一个男人了。媚行右手指在费暮脸上轻轻划了两下,费暮皱着眉头,试着睁开眼睛,媚行的轮廓渐渐清晰。 

媚行紧贴着他,柔声说,醒来时,能看到你真好。 

费暮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真希望以后每一天都如此。 

费暮不作声,隔了会推开媚行,坐起身来穿衣服。 

怎么了?媚行问他。 

费暮穿好了上衣,跳下床穿长裤。媚行隐隐为自己的赤身裸体感到不安,她把被子拉到胸口。 

费暮把媚行的衣物往床上一扔,淡淡的说,穿上这些,我过会要出去。媚行不置信的看着这个男人,他一下子成了陌生人,用这样疏远冰凉的口吻封住了她的柔情。 

你不爱我? 

费暮冷笑着,这个问题四年前我曾问过你。 

媚行嘴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洗不要你了?费暮俯视她。 

媚行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他早就不再爱她,之所以与她保持往来,只是为了这一刻结结实实的报复她。 

从来不曾原谅过她。 

媚行默默的穿上衣服,一边穿一边命令自己不许哭。是啊,何必哭给这个男人看。他分明是等着看她难堪,看她怎么的成了笑话。 

当她晕沉沉的拿了皮包要走,费暮一把拉住门说,忘了问你,我是否要给你钱?媚行抬起头,凝视着费暮,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她换了成千上万种念头,掌掴他,骂他无耻,吐他口水,撕他的脸……可是最后,媚行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泪水哗哗的落了一脸,她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是低低的哀泣,费暮,我爱过你啊,爱过啊。 

  段洗死于飞机失事,天蓝蓝水蓝蓝,一架飞往大连的飞机骤然成了灰烬。当时媚行在做面膜,躺在雪白的床上,享受着温柔体贴的十指。 

电话一直打不通,她有些恼火,后来打电话去他公司,才知已兵荒马乱,而她的世界已悄无声息的换过了别的素衣。 

五月的大连很美丽。媚行知得噩耗时,徐幼龄已经将尸体带回了上海,举行葬礼时,媚行一袭黑衣,茫然的站在远处,没有人承认她。 

她一走近,徐幼龄就叫人拉走她,拉扯间,媚行被推倒在地,她的手臂蹭出了血,却不觉得痛,木木的爬起来,坚持要见段洗最后一面。 

几个男人又上前赶她,徐幼龄站在她面前冷冷的说,不用看了,尸身不全。 

媚行掩住口,紧紧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无声的哭。是她下的咒,她曾经说五马分尸。 

徐幼龄继承了段洗所有的财产,虽然他们根本没有情份,但法律上她是他最亲近的人。法律明明白白的给了她权力,她名正言顺成了遗孀。 

徐幼龄没有流一滴泪,甚至想大笑一场。段洗那样辛苦的奋斗,原来不过是为徐家作嫁衣裳。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为徐家卖命的一条狗,虽然轻视跛妻,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可最终,他生前的一切都落入了她手中。 

段正然抱着段洗的骨灰盒从媚行身边经过,媚行跌跌撞撞跟过去,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人坐上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传奇就这样收场了。 

段洗不知道自己的一生不过区区四十二年,不知道自己最终不能照顾深爱的女子,他留给她有限的钱,无限的痛。 

  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中只有短短几天是热闹的,那就是墓区。在清明的时候,山脚下停满了车,到处都有老太太卖鲜花,元宝,蜡烛,还有香,冥钞。 

媚行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去看段洗,整座山空无一人,只有她。 

松树郁郁葱葱,鸟鸣清脆,媚行爬到了山顶。段洗的墓穴很豪华,像一个小公园,有石桌,石椅,石狮,墓碑上龙飞风舞写着“先夫段洗之墓,妻徐幼龄子段正然立于公元2000年夏。” 

媚行俯下身,双手抱住墓碑,轻声说,段洗,我来看看你。 

整个下午,她就坐在石椅上抽烟,俯瞰山下小小的房子,车子,与河流。 

山风清冷,油菜花开了,大片大片的嫩黄。 

媚行恍恍惚惚的想,自己的前半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也这样衰老了。

  (菊开那夜)

 
  2002-05-28 15:05

推荐内容
足协下达必胜死令 再输球内部将遭“清洗”
足协秘密扫黑见成效 千万黑金滚入廉政账号
奥铃江铃联手调价 最高降幅达到9000元
四比一大胜劲敌韩国 亚洲杯四强赛中国夺冠
2004年度车市降价第一波 降幅直指11.9%
(谍照)桑塔纳3000惊现北京 价格要高于2000
范-比滕受伤结束本赛季 孙继海有望重回首发
于涛突前 徐亮改打后腰--国奥变阵战伊朗
关闭窗口

Copyright (C) 2000-2007 Enorth.com.cn, Tianjin ENORTH NETNEWS Co.,LTD.All rights reserved
本网站由天津北方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