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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遇见沧海,现在的自己,也许已经是一个在家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有时候,她举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一枚在白炽灯下发出苍白光芒的铂金戒指,那一枚有名无实的戒指。然后,轻描淡写地想起那年的沧海,在她耳边深情地说着,那么爱你为什么。
那是一个劫数。从一开始,林子就这样对她说。 可是,林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万分的负疚,因为这个劫数是她带给丹青,如果那一年,她没有教她上网,如果上网后,她没有带她进入那个聊天室,如果在聊天室里,她没有遇上沧海。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像蝴蝶回不了最初的茧蛹,我们,回不了曾经。
原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像她二十几年的生活那样容易控制,信手安排,顺流而去。2000的那个夏天,她第一次看着那个叫作沧海的ID时,就像看着路旁新挣的绿叶窗前初绽的茉莉一样平淡,毫无预料到那将是她的一场劫难。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那一年,改变了她的一生。 2002年的这个春天,当她一个人抱着枕头在深夜里看《东京爱情故事》,看见莉香哀伤地笑着,一步一步往后退,指着完治的脸说:你脸上有写字喔……已经不爱了……我要把爱过你的事藏在内心最深处。丹青心一颤,悲伤突然就那样泄了一地。那天告别,她分明看见,他的脸上也写着,已经不爱了……
孟尝一直是那么爱她,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他还会那样一辈子地爱着她。只是从七年前的最初相爱到后来的每一天,他都从来没有尝试过真正走进丹青的心里,也许他以为,只要他是爱着她的,那就够了。他没有走进去,所以,那个位置在丹青心里一直空着,直到沧海大大咧咧地一头撞进,她才啊的一声发现,为什么会是他?
可为什么会是他呢?就只是因为那些个夜晚,从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数万个字?就只是因为在无形的世界里,他那样逗她笑得花枝乱颤?就只是因为他们同样的骄傲,相持着谁也不先说出那个字? 丹青不说,是因为她已爱不起。孟尝是她的归宿,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会在将来娇娇媚媚地嫁给他。 她上网,林子在一边看着,林子笑得比她还投入。然后,一天,她亮着眼睛告诉丹青,她喜欢上沧海了。丹青心里微微地酸着,脸上浅浅地笑着,说,那好啊。
很多次,丹青都企图抽身而出,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臂,不要爱不要爱。可是啊,沧海在那一边说着,你是一把雨伞,总以为张开了双手能撑得住风雨,孰不知里面细细的骨干还是要有一双有力的手呵。他那样轻易地一眼就看透了她,穿过她伪装的坚强,一直看到了她的心。她在夜里低泣,不要爱千万不要爱啊,丹青。
林子的眼睛从最初的明媚一路往灰里熄灭。那个男人,我爱不起,她对丹青说。她拍拍双手,摊开空空的手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她骄傲地笑着说,她放下了。丹青从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了,可自己却徒劳地握紧了。
有一天丹青终于告诉沧海,她的生命里已经有人比他捷足先登了。隔着虚无的网路,她仿佛听见了他轻声叹息,许多年以后,她还一直相信,不管故事是以怎样的不堪收场,那一声叹息,是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
城市很小,虽然说好了永不见面,可总难免要擦肩而过。缘份这东西,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现,就是孽缘。 有时候,走在街上,林子突然拽紧了她的衣袖,看啊,是他,沧海。无数次,他从她眼前急速驰过,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他也没有。爱情的最初面貌,是在无数次的模糊中逐渐具体起来的。
孟尝经常在找她的时候,刚好她在午休,就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离开的时候,轻轻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悄悄走了。她从梦中惊醒,发现额头温湿温湿的。十七岁那年,远行的火车上,她累极了,趴在他的腿上睡着了,朦胧中感觉到他低下头,偷偷在她侧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只因为那一刻的温存,爱情在她心里清清淡淡地印下了一个不灭的印迹。很久以后,她偶尔想起他,就会隐隐约约地连带着记起,十七岁的那年。
宝贝宝贝,你想我了吗?沧海在网上赖皮地叫她,叫得她心一阵软,可她不能应。一个无形的耳光甩过去,去去去。他还回一个热吻,一阵眩晕,天地失色。 他是她的醉生梦死,是她的忘川水,一喝就忘了一切。
常常在临睡前,接到沧海的短信息:君欲上网乎?丹青精神抖擞地跳下床来,披着一头乱发,坐在电脑前,一边等他,一边咬着手指甲,修长的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一天,从古龙的小说里看见他说,咬指甲的人内心必有不安定的因素。慌慌张张地藏起手来,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彷徨。可是,每每上网,看着键盘上如飞的手指上长长短短的指甲,看得自己心惊肉跳。
我们都输了,输给了网络。沧海说着。 丹青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忧伤,所有的防备全都不设防了,心一下子哗哗啦啦落了场大雨,对着屏幕另一边的他说,可为什么会是这么的晚啊?沧海,你为什么不在七年前让我遇见? 为你有来世。沧海说。 不要不要!丹青哭得一塌糊涂,沧海,别对我说那么远的事情,我看不见,我摸不着。 那你在我身上咬一口,下辈子就认得出我。沧海说这句话的时候,丹青抹了一下满脸的泪痕,好啊。
怎么也不能忘记那个夜晚,沧海站在黑暗的楼梯口,背对着她。丹青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来,走到他的身后,痴痴看着他微长的发,宽展的肩。把手放在他肩上的瞬间,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就是这样真实吗?那个在网上叫了她一年宝贝的男人,就是这样一个可亲可近的身躯吗? 可丹青终究还是舍不得用力,轻轻地咬了一下就松开了。如果她早知道,终有一天,这个男人将舍她而去,她会希望自己再残忍一点,给他一个永远也褪不掉的牙印。如果她早知道。
孟尝已经在披星带月地为两个人的将来奋斗,丹青战战兢兢地说了句分手吧,所有的亲人都齐齐地瞪大眼睛,丹青,你傻了?丹青一下子缩回了话头。 我已经注定是别人的新娘了,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更快。丹青哀伤地对沧海说,听见电话那一边他深深地吸了口烟。起码我能在你走进那个围城之前,让你快乐一点。沧海故作轻松地说着,丹青破啼为笑。
给我一样属于你的东西,好让我在将来没有你的时候还能想着你。丹青说。 她不贪心,她只要一样小小的东西,什么也好,只要是沧海的。可是沧海给了她一枚戒指,她一枚,他一枚。 就是个纪念,沧海蜻蜒点水地说着。 那一晚,丹青高兴得一夜没睡。把手举过头顶,在林子面前晃来晃去,看,多漂亮呀,他给我的。 林子面带忧伤地看着她的快乐,这个女子在一步一步地陷入,不计后果地。
有时候,在面对孟尝的时候,丹青会有种内疚的滋味。于是她不断地买东西给他,不断地给他周密的关怀体贴,给来给去,却就是给不了自己飞走了的心。有一回孟尝低下唇亲她的时候,她竟不自觉地别过了脸,眼前闪过的却是沧海邪邪的笑容和眼神,心头一惊,把脸埋在孟尝的怀里,轻声地细数着对不起对不起。
沧海爱睡懒觉,每天都会迟到。丹青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个电话给他,小猪,起床了。懒猫,太阳晒屁股了。亲爱的,快下雨了,记得带雨衣…… 听见他在那头懒洋洋应着的声音,丹青会笑得天都蓝了。
沧海喜欢从背后搂住丹青,咬着耳朵叫她:阿moon阿moon,你是我的宝贝月亮。丹青吃吃笑着躲着自己的耳朵,一不小心,就接住了他逼仄而来的唇。吻得天昏地暗,丹青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看见一颗流星划了下来。
林子不时会对丹青说,别对一个男人太好,他会容易厌倦的。 丹青笑了,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厌倦对方呀,一年后也许我就要结婚了。
然而,没有人能预知一切。所有的变数在来临之前,从来都没有什么预兆。那个夏天,沧海还紧紧搂着丹青,亲着她小小的耳垂说,那么爱你为什么。这个春天,沧海却开始一次一次地失她的约。 丹青亦步亦趋,急急追问原因。 沧海一个眉头皱过来,我很烦,你不知道吗? 丹青不能相信地摇了摇头,眼睛一红,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看见他的脸上写着字,已经不爱了……
已经不爱了啊。丹青在夜里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在空空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撞疼了她的眼睛,一滴一滴地出汗。 曾经他天天在网上等着她,现在他看见她上线也懒得搭理,曾经他下雨不回家就为了她一个约会的电话,现在她傻傻等到半夜还等不来他一个电话,曾经他那么心疼她虚弱的身子,现在只有她频频提醒他注意身体。 可是,真的已经来不及了啊。像桑田回不了最初的沧海,我们,回不了曾经。
丹青想在沧海的窗前种一株风雨兰,那样,就算没有了她,下雨之前,它也会开朵花给他一个温暖的嘱咐。它很容易种植,只需要每天给它一点水分和阳光,像她一样,可惜他连这个都做不到。 也许,她只是他生命里的一颗流星,流星又怎能变成钻石?
最后一次,丹青轻声问他,你爱我吗?沧海别过脸,不要再问我这种烦人的问题好吗? 丹青苍凉地扬起嘴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伸手摸了摸他越发见长的头发,那么,亲爱的,我不会再烦你了。 沧海若有所悟地回过头,看着她,看到她强忍着眼泪笑容晏晏的脸。曾几何时,她带着幽幽的清香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后,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那么温暖,然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的呢?自己却怎么想不起来。 这个深爱过他的女子,眼睛里有着他抚慰不了的痛楚。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无心伤害一直在逼着她无路可走。他说过为你有来世,可事实上,他连这一辈子的诺言都无法完成。他心软了,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她却笑着摇了摇头,别着手,一步一步退后。一步一步地退出他的生命。沧海,再见了。
她的爱,太沉重了,沧海给了自己一个最后的借口,以便释怀。许多年以后,他会在梦里突然惊醒,看到一双温柔的眼睛,对他说:沧海,爱,今生已经用尽,不再为你有来世了。 一直以为她会为他一辈子心甘情愿执迷不悟,伸出手却在空气里一把抓空。稀稀疏疏的往事,从此石沉大海。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女子,曾经是如此小心翼翼地不舍得用力咬下去。
孟尝温柔地把戒指交到丹青手里,丹青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温情的双眼:对不起,我已经不能再爱你了。 孟尝脸色一暗:为什么? 我已经背叛了你很久,一切,一切。丹青一字一句冷冷静静地说着,残忍得像当初的沧海。 孟尝铁青着脸注视着她,握紧了手,又狠狠地甩了甩,然后离开。丹青从背后看着他,看到十七岁的那年,他偷偷地向她俯下脸。 她平静地转过身,一滴眼泪掉下来,埋藏了垂手可得的幸福,埋藏了已经不复重来的,十七岁那年。
林子已经在谈她的第N次恋爱了,每一回分手,痛哭过后,她都会在丹青面前骄傲地摊开手心,说,你看,什么都没有,我已经放下了。每一次,丹青也都会在心里问自己,那你放下了吗? 有时候,有人会在网上问她,为什么把ID叫做风雨兰。丹青就会恍恍惚惚地想起莉香那裹着忧伤的笑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指着完治的脸说:你脸上有写字喔,已经不爱了,我要把爱过你的事藏在内心最深处……
(箫史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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