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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我曾经写过的话题,同样在这块版面上,记得两年前当我谈到《洛丽塔》的时候,确实引起了对这本书和我有着同等兴趣或者兴趣更高研究更深的读者的热切关注,曾经,我为此而得意——当思维有人回应的那一刻。我想,一九五五年底的纳博科夫,必定和我有着非常相似的感受。 为了读者,仍然有必要重复一遍曾经叙述过的和这部书相关的几点背景资料:符拉迪米尔·纳博科夫,出生于十九世纪末尾的俄国,二十世纪初流亡欧洲,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之后一直生活在北美洲,并取得美国国籍。 《洛丽塔》写成于一九五四年,辗转了美国四家出版社,没有一家愿意或敢于出版。一九五五年,书稿交付法国,在作者并不了解内情的情况下,由巴黎奥林匹亚出版社以色情读物的包装出版发行。好在社会已经进化到了二十世纪中期,作者和作品的命运比较(比在他之先的同类人物和同类事件)幸运。六个月之后,英国作家格林偶尔发现了此书,撰文称之为欧洲当年(一九五五年)最优秀的一部英文小说。这一说法引起欧洲和北美文学评论界的轩然大波,一场有关作品的论争从此而掀起,一夜之间,纳博科夫成为了全美瞩目的新闻人物。一九五八年,小说在美国以严肃文学的身份正式出版,在新版本的篇末,作者写下了《谈谈一本名叫《洛丽塔》的书》的文章,把曾经拒绝出书的那四家美国出版社狠狠地调侃了一顿,同时也调侃着那一些他认为读不懂他这本小说的读者。此后数十年,小说一版再版流传全世界,先后三次被好莱坞搬上银幕,最近的一次是一九九八年,看过电影《洛丽塔》的观众比读过小说《洛丽塔》的读者当然要多得多。尽管半世纪以来有关作品的争议绵绵不绝,尤其是电影改编所造成的社会普及效应让好些孩子的父母痛心疾首,但是,仍然阻止不了本书于两年前被西方权威界评为二十世纪最优秀的一百部英文小说之一,并且名列第五。纳博科夫当然赖此获名获利,很多年前,他曾对他的朋友说:“呵,当我的‘小女孩’为我挣钱以来……”这个“小女孩”自然是指他的《洛丽塔》。 那么,这样的一本书,我们应该怎么看待它呢?也就是说,这部作品的社会意义到底在哪里呢?这是很多人关心的问题,也正是本书作者极端反感的一个问题。几乎每一个读者,自他们识字开始,都受到过这类的教导,即无论读任何一篇文字都必须首先弄清它的主题,尤其是弄清它的思想内涵和作者写作宗旨,否则就不成其为读书。按照传统的鉴别方式,我们仔细地分析每一篇或每一部作品的思想意义和社会意义,由此区分它们的正邪和优劣,以决定取舍和扬弃,以免被邪恶导入歧途。这种模式化的读书方法以及作文方法也就一代一代地往下传去,形成顽固而庞大的全社会性的思维理念程序。一旦,有这样的一本书,没有遵循我们熟悉的常规的思考理解的轨道,我们就有可能犯糊涂。八十年代末期,在没有任何导读文字的前提下第一次翻开《洛丽塔》的那一天,我就经历了类似的困惑——你根本就搞不清楚“这家伙(指作者纳博科夫)想说些什么?”——不过小说依然迷住了我。 纳博科夫最讨厌人们探究他的作品的思想内涵和社会意义,他从来就公开地声称他绝不为社会写作甚至也不为读者写作,他宣布,写作纯属作者个人的私事,是一种纯个人的行为,个人的爱好,个人情绪的发泄,如此而已。他生活在一个非常自我的悠闲的空间里,和《洛丽塔》之中的男主人公亨伯特·亨伯特有点相类(仅指悠闲这一点),最大的嗜好就是去美国各地漫游采集蝴蝶标本,另外,就是写小说。和大多数倾注全力赖以为生的作家不同,他的作品并不很多,除了可以让他名垂青史的《洛丽塔》之外,影响较大的还有蒲宁》和《微暗的火》。他这种极为自我的生存状况,通过他的作品进行了最为具体生动的表述。 读《洛丽塔》,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喋喋不休的其实是精心雕凿了的叙述手法,之中渗透了俄罗斯文学和欧洲文学的精髓,一种蕴涵丰富的混血的语言感觉,华丽优美的文字,绝对不是纯美国的。只要你逐字逐句地读,而不是只挑那一根情节发展线(那样有可能会令你失望的),在那种琐屑的细碎的关于场景人物和事件的描写之中,在那样一种精雕细刻的唯美主义的描写之中,感受到如作者所期望的那样纯属于文字的永恒的魅惑——即使这样,我们也绝对不会被小说中的人物及故事所打动,不可抗拒地只是作者驾驭文学语言的天生功力——《洛丽塔》——伊甸园里的蛇和苹果的混合体。 唯纳氏独有的辛辣调侃目空一切的写作姿态贯穿全书,特别是他将这姿态附着在小说中的那一个变态恋情者亨泊特身上,读来更加具备了滑稽变形的讽刺效果。借亨泊特的语言和思维,纳博科夫不间断地讥讽和攻击从古至今功成名就的文人和哲人:譬如巴尔扎克、屠格列夫、陀斯妥也夫斯基、普鲁斯特、詹姆斯·乔伊斯……,攻击他们的人生态度和作品。他恶毒地咒骂流行于二十世纪中期的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还不失时机地把当时享有盛名的存在主义思想家萨特踹上那么一脚。在纳博科夫的心中,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被称作当今人类的权威和偶像,起码,不能成为他的权威和偶像。也许是上流社会的出身给予了他过于深厚的全方位的文化教养(从文学到哲学到美术到音乐,这一切都如火花一样闪烁在《洛丽塔》的字里行间),也许是命运的颠沛让他感觉到了生存的磨难而愤世忌俗(见他的自述)——但,这一切,并不能透彻地解释他贯穿于他文学创作始终的狂妄的自私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况且,纳博科夫最烦的就是关于他本人以及作品的任何公式化慨念化的分析和议论,他追寻的终极目标就是独立于世与众不同。所以,读《洛丽塔》,能够给予我的,除了文字之中的美的愉悦之外,最令我欣赏的就是他的那种摒弃传统的创作手法——即(我的理解)文学也可以和绘画、雕塑、音乐等艺术作品一样,在某种情况下,脱离其社会功利性的目的而获得独立地永恒地价值存在。
(胡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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