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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白马寺

  晴朗的天空中万里无云,只有那近似于透明的蔚蓝。 

  卓一鸣沿着哗哗的流水声来到山间的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停了下来。听着这清脆悦耳的流水声,卓一鸣猛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全是空空的,好象什么都不存在了,随即便是感觉到自己似乎连整个的身体都已经完全空了。一阵微弱的轻风悄然而来,卓一鸣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空了的躯壳似乎也已经随着这轻轻的风儿飘荡了起来。 

  小溪的水非常非常地清,溪底那五颜六色的石子在这流动的清水中仿佛也有了生命的灵性,几条小鱼和小虾鲜活无比地顺流游了过去,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虽然没有那扑鼻的幽香,却也显得是那么十分地鲜艳动人。 

  这个时候卓一鸣才完全明白自己的的确确是已经完完全全地空了,空得什么都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卓一鸣缓缓地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一波又一波悄然流去的溪水,溪水中有一个晃动着是身影,那是他么? 

  卓一鸣慢慢伸出自己那一双异常醒目沾满鲜血的手和剑,就是这把剑,这把象征着武林中最高权力的天武剑,他在半个时辰前山下的武林总盟里杀了一百四十九个人,其中至少有五十七个就是死在他的这双手之下的。 

  卓一鸣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心痛,怎么会这样子呢? 

  四十五年来他所杀过的人一共加起来也不到十个,可是就在刚刚之前的一柱香的时间内他却一下就杀死了整整五十七个,那是整整五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五十七个人的鲜血不仅仅只是浸透了他的双手,就是连他的整个灵魂都已经被完全地浸透了。 

  卓一鸣自小就有洁癖的习惯,他以前所杀过的九个人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五滴血溅粘在他的衣衫之上,但是这一次他不但双手沾满了粘乎乎的鲜血,他的整个身上也全都被刺目的鲜血所溅满,鲜红夺目的鲜血溅在他那如雪的白衣上就象是一朵朵盛开惊艳的血花般让人格外地触目惊心。 

  卓一鸣轻轻地把手和剑沉进了溪水之中,一丝丝,一缕缕,一片片鲜血就象是被风儿吹散了的红烟般随波而去,连绵不绝。他的手没有动,任由那缓缓流动的溪水冲刷着手和剑上的血。可是他不能控制他的心动,他的心动的很厉害,十多年来他的心从未动得有象今天这般厉害过。 

  为了今天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行动,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行动的结局当然和他精心设想的结局是完全一样的,不然他现在也就不可能能这样平平安安地站在这里了。其实对于发动今天下午的这场行动,他在心里是有多么地不想不愿意啊,可是他知道他今天是必须得要发动这场的行动了,他今天再不发动这场行动,他以后就很有可能再没有机会来发动它了。 

  本来早在半年前他就完全可以发动今天的这场行动的,可是为了他和段青山十七年来结下来的深厚交情,他决定放弃了那一次发动的绝好的机会。他还想好好想想,他想再等等看事情的发展趋势,他想等到段青山能在今天的这次武林大会上能作出让他一直盼望已久的决定,但是他还是没有等到他所想要等到的结果。他很失望,非常非常地失望,他也很无奈,非常非常地无奈,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委屈,委屈得他真是想当众大声地哭喊出来。十七年来他除了一直任劳任怨地在干好自己身为武林总盟副盟主的本职工作外,暗地里他替早已有些力不从心的段青山不知道做了多少的事情,可是今天的段青山实在是太让他感到委屈和伤心了,他既然他没有等到他所想要等的,那他就只好自己来决定来实现这个他一直以来早就梦寐已久的心愿了,所以他决定发动了今天这场早就准备布置得天衣无缝的行动。 

  五年来他一直就很想不通已经年近五十的段青山为什么就不愿意把武林盟主的这个位子让出来给他来做呢,不论年纪,精力,武功还是掌管武林的能力,早在五年前武林中至少就有一半的人认为他已经完全胜过了段青山,段青山早就应该深明大义地把武林盟主的位子让出来交给他,让他来管理整个的武林事物,这乃是众望所归的一件事情,可是心中非常明白这些事情的段青山并没有这样子做,他太贪恋权力的诱惑和欲望了,所以他今天就必须得死,非死不可。 

  今天是五年一次盛大而隆重的武林大会,各门各派的武林声望人物一共来了一百三十八位,其中有六十三位是绝对忠实支持他的,支持段青山的有四十五个,剩下来的三十个态度一直就不太明朗,全是那种很会见风使舵的人。所有的人早在昨天晚上之前就已经全部提前赶到了武林总盟山庄,卓一鸣象每一次的武林大会一样以副盟主的身份一一去了各门各派休息的地方和大家先招呼了一番,当然他也趁这机会布置下了第二天随时可能都要发动行动的最后一次的方案。 

  第二天的武林大会从早饭之后一直开了整整三个时辰,大会的开始按会程历来就定下的规矩是先调解处理一些门派和私人之间的恩怨纠纷,大会的重点当然就是后面的有关于武林总盟的人事变动和更换了,其中的重中之重当然也就是是否要换武林盟主这一武林当中最为重大的事情。可是偏偏就是在这件众人最为关切的事情上段青山从头到尾一直就是闭口不谈没说出半个字,象这样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情,只要是段青山他不提,别人当然就更不好提出来的,所以就在大会结束后的午餐之际,卓一鸣终于决定发动了行动。 

  虽然早就对卓一鸣有所提防的段青山知道卓一鸣不会就此轻易罢休,可是他还是万万没有想到卓一鸣竟然敢这样在天下群豪之前明目张胆地公然对他下手,他没有想到,所以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天下群豪刚刚坐下用餐不到半柱香的时候,武林总盟的一个堂主神色不安地从外面急急走了进来,这个堂主并没有去段青山那里,而是直接来到卓一鸣的身边,神秘兮兮地俯在卓一鸣耳边匆匆地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就匆匆地离去了。听完话的卓一鸣神色一变,立即起身来到段青山的身边,又俯在段青山的耳边嘀咕了一句谁都没听清楚很轻很轻的话。段青山根本也就没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话,一脸的纳闷微微仰起头正要问他是怎么回事,卓一鸣的一只右掌这个时候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段青山甚至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突然死去了,他死得很快,所以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有半点痛苦的样子,但是他死得很惊,死得很冤,这种死法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但是他已经无力回天了,他只能是就这样很冤很惊却没有丝毫痛苦地死去了,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来不及再有什么时间来想任何其它的事情了,这一切不管他愿不愿意,甘不甘心,却也只能是这样了。 

  段青山的家人和支持他的人完全被这件突发的事情给惊呆了,随后而来的当然就是那场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腥大屠杀了。整整一百四十九具尸体呈各种各样的姿势惨倒在武林总盟庄园各处四地,到处都是血,浓浓的血,令人作呕的血,整个武林总盟庄园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充满血腥与凶残的屠宰场。 

  溪水中的双手和剑依然是血红血红的,可是水中却不再有血烟逸出,那些是已经凝固了紧紧粘在手和剑上的淤血,卓一鸣缓缓回过神来,开始慢慢地很仔细地用力地擦洗了起来。 

  深秋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射在大地上,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天武剑在阳光底下的溪水中发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剑身微微晃动,一闪一闪的仿佛是在折射申诉着一个无比悲伤的故事,可是这个悲伤的故事的内容却又是那么地茫然如空。卓一鸣陡然想起了小溪上游山腰间白马寺的主持法海大师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每一个人生来这个世界就是天生注定要来做一件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的,事情一做完了,他的这个人也就空完了。” 

  白马寺是一个很小的寺庙,整个寺庙只有法海大师和他的两个小弟子,白马寺供奉的神是随唐僧师徒四个去西天取经的那匹由小白龙化身的白龙马,这在整个天下所有的寺庙当中这也可能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了,白马寺另外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它的寺庙虽小,但是它却有着一口奇大无比的钟,这口奇大无比的钟在每天的早晚都会响起,要是有什么特殊的重大事情它也会响起。空闲的时候卓一鸣就会独自一人常常到白马寺坐坐,和法海大师谈经论禅,听听法海大师的教诲。段青山也会常常来白马寺坐坐,和卓一鸣一样,他也是来听法海大师的教诲的。法海大师虽然只是这座小小寺庙的一个小主持,却是一个有着很高很深造诣的佛家高僧,三言两语间经常会画龙点睛地道出一些人性的真理,他和段青山对法海大师都很敬重,他们一旦有什么烦心或悟不了的事情,一定就会来白马寺听听法海大师的指点和教悟,几乎每一次他们都能烦心而来开心而回。 

  卓一鸣反反复复地在溪水中擦洗着双手,天武剑静静地躺在溪底横卧着,偶而有一两条小鱼或小虾游过来,都会被它那暗藏着的强烈煞气所吓得绕身急窜而过。也不知道到底洗了有久,远方的夕阳已经静悄悄地挂在了山顶之上,天空中一片金碧辉煌,金色的晚霞格外地眩眼刺目。他的双手已经反复擦洗得没有了一丝的血色,直到他将每一处指甲缝里的淤血全部洗净,他才终于将手从溪水中抽了出来,连同着那把象征着武林至高无上权力的天武剑。 

  天武剑在晚霞的映射下发出一片流动的金黄异彩,他用手指轻轻地在剑背上弹了一下,剑龙呤一声,清凉无比,卓一鸣顿时只觉得浑身一颤,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天武剑在颤抖,在哭,在喊,在叫,是那一百四十九条性命在挣扎,在哭泣啊。 

  这时候,那山腰间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随着风缓缓飘来。当。当。当。 

  钟声很浑实,很深厚,也很有盅惑力,卓一鸣一听到这钟声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在一点一点地充实起来。钟声越来越绵,越来越浑,如水一样在天地间漫开,仿佛就象是一根细细的蚕丝,又象是一声声天雷,清越,庄严,仁慈,宽厚,响而不惊,厚而不烦,锐而不尖,醇而不烈,直入人的心中梦里,让人心中忧闷的心结就象那温雅多情的水纹一般一个个舒展从容地解开熨平。 

  卓一鸣望了一下那钟声,沉缓的钟声固如磐石在风中游离飘荡,卓一鸣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山腰间的白马寺走了上去。 

  看到卓一鸣腰间挂着的天武剑,法海大师的眉毛微微地动了一动,道:“卓施主今天终于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卓一鸣没有马上答话,只是轻轻地走到法海大师身边的草垫上坐了下来,才说:“是的,我终于做了。” 

  法海大师缓缓闭上了眼睛,说道:“善哉善哉,争名夺利,恩怨情仇都是上天早就注定好了的,卓施主既然已经做了上天要你做的事情,还望能就此之后放下屠刀,造福众生。” 

  卓一鸣道:“佛家最忌杀生,大师难道就不责怪我今天大开杀戒了么?” 

  法海大师静静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虽是我佛门的宗旨,但是一个人只要是还活着,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的不杀生的。” 

  卓一鸣没有说话,他在听,在等,等法海大师继续往下说,往下讲解。 

  法海大师道:“人和畜生是生命,草和树木也是生命,五谷当然也还是生命,它们和人一样,都是这个尘世间的生灵,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生命的存活方式和姿态与我们人不一样,人若想要活着,就必须得不停地依靠它们生命的结束来生存下去。我们天天吃五谷,用手,用牙,用嘴,用肠胃不停地在杀死它们的生命,消亡它们的生命,虽然见不到血腥,但也是一样在杀生的。人若想真正地停止杀生,那就只能去西方的极乐世界,然而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又有几个能真正泰然面对死亡,追寻死亡呢?你不能,我现在也不能。你既然生来这世上就是来要做今天这事情,就是说这一切上天早就有了定数,所以我怎么能违背上天是意愿而责怪你呢,我只能是劝戒你,劝戒你以后不要再做象今天这般充满血腥和凶残不再是属于你所做的事情,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还望卓施主往后能够真正地放下这血腥与凶残的杀戳,这也就不枉我佛交于法海与你有此生的一面之交了。” 

  卓一鸣静静地听着,仔细地听着,听完后他还是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在静静地想,仔细地想,仔细地想着法海大师刚才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想着法海大师每一句话的意思,每一个字的意思,他想了很久很久。 

  佛堂里已经点燃了蜡烛,烛光如炬,法海大师的两个小弟子已经开始在敲打着木鱼在做晚功课了。法海大师双目微闭,宛如一座高大无比的佛像静静地盘坐在草垫上。卓一鸣虽然是紧紧地挨着他坐在一起,却觉得法海大师是那么地高不可攀和遥不可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寺外传了进来,脚步声在白马寺的大门外停了下来,两个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出现在白马寺的大门口外。他们神色焦虑地站在大门外不敢踏进这佛门的清白之地,没有他和段青山的允许,武林总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擅自踏进白马寺大门半步,这是七年前段青山和他在武林总盟定下的一条铁打的规矩,谁都不能违反,谁也不敢违反。 

  卓一鸣从他们俩的脸上看得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的大事情的,不然他们俩是不会这样焦虑不安的,但是他并没有马上起身出去,因为法海大师还没有说话,法海大师没有说话就是还没有要让他走,法海大师没让他走,他就不能走,他也不会走。 

  法海大师终于缓缓说道:“去吧,老衲也要做功课了。” 

  卓一鸣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又看了看如佛般定坐草垫上的法海大师,终于一言不发地轻轻走出了佛堂。 

  “怎么会这样?你们仔细搜查了没有?”卓一鸣刚一走白马寺的大门,两个心腹就急急地把段青山六岁的独生儿子段世杰失踪不见踪影的坏消息告诉了他,卓一鸣一听心中又怒又气,但是他并没有把气发出来,他强忍着把这口怒气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我们反反复复都把整个武林总盟庄园搜查了三遍,就差没有把整个庄园挖地三尺了,他们现在还在庄园里继续搜查,一旦有什么新的发现他们会马上来通知我们的。”一心腹道。 

  “看来段青山这老鬼早就对我们今天的事情有了防备,他一定是把段世杰藏到了一个极其秘密的地方去了,要不就是……”另外一个心腹道。 

  卓一鸣越听越气,问道:“就是怎样了?” 

  那心腹道:“属下想这肯定是那段老鬼趁今天大会我们没注意的时候把段世杰已经送出了庄外了。” 

  卓一鸣终于忍不住怒道:“给我再找,那怕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给找出来,活我要见到人,死我要见到尸!” 

  搜查的结果当然是没有找到任何的活人或死尸,这意外是事情让卓一鸣感到相当的恼火和不安,这件事情也让他在享受到成功的喜悦之后尝到了被打击的惨痛滋味,到底今天的这件事情是他精心准备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啊,本来以为是天衣无缝的计划现在却意外地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漏子,你怎能不叫他恼火,不叫他不安呢?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段青山这老东西!”卓一鸣恨恨地暗骂了一声。 

  他的心里也很明白,既然段青山有此一着棋,那就肯定还会有另外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可以找的到段世杰,既然他在短时间里找不到段世杰,也就意味着他从此不能安心地在每一个晚上睡得踏踏实实。 

  段世杰是段青山晚年才得到的唯一的儿子,自小聪慧无比,骨格奇佳,是一个习武的绝佳之材,再加上段青山的独门绝学,将来必定要成为一个顶尖的高手,一想到这里,卓一鸣就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不安起来,在其后的数年之间,这个让他难以睡得踏实的心头之患始终一直在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安下心来做一个真正的彻底的武林盟主。 

  时间很快一晃就是十五年这样过去了,十五年来卓一鸣把整个武林治理得有声有色,平安无事,正是因为他出色的能力和他那愈来愈精纯的武功让武林中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已经将十五年前的那桩神秘的大血案完全给淡忘了。 

  卓一鸣一接管武林总盟,首先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先将哪个令人深感恐惧和诡异的不幸日子定为了武林公祭日,每年到了这个不幸的日子,他都会要举办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哀悼会来悼念那些在那场大血案死去的人。到了晚上,他就会独自一个人悄悄地去白马寺听法海大师的教诲,待到法海大师入睡后,他就独自一人静坐在佛堂一直到第二天的天亮方才悄然地离去。 

  在一个充满蓝色雾霭的夜晚,卓一鸣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困惑去了白马寺一连就问了法海大师一十三个问题。 

  问:“生死怎么讲?” 

  答:“生死如长夜。” 

  问:“劝信?” 

  答:“劝信如传火。” 

  问:“修行?” 

  答:“修行如作战。” 

  问:“往生?” 

  答:“往生如不朽。” 

  问:“无明?” 

  答:“无明如乌云。” 

  问:“忏悔?” 

  答:“忏悔如除垢。” 

  问:“慈悲?” 

  答:“慈悲如冬日。” 

  问:“净心?” 

  答:“净心如净土。” 

  问:“皈依?” 

  答:“皈依如靠山。” 

  问:“三界?” 

  答:“三界如闭宅。” 

  问:“六尘?” 

  答:“六尘如魔魇。” 

  问:“欲望?” 

  答:“欲望如深渊。” 

  问:“烦恼?” 

  答:“烦恼如逆缘。” 

  问的声音从起伏走向平静,直到深潜,感佩,心悦诚服;答的声音则是一直有如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十五年来他一直没有得到有关于段世杰的任何消息,前十年他可以说是一直在不停地查找搜寻段世杰的下落,也一直在小心提防排查着身边每一个陌生人的来历和底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受到法海大师的教诲,后五年他几乎已经是完全停止了对段世杰的追查。他从小心提防变成了平和的等待,他在等待着这一个日子的到来,他的心态也越来越平和,因为他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既然这一天迟早是要来,他又何必那样天天担惊受怕地折磨自己呢,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悄然而过。 

  不知不觉又是三年这样过去了,屈指一算,段世杰今年也应该早就是一个年满二十四岁的大青年了,无论从身体,力量,心态还是武功上的成熟,这个年纪的人都应该是到了一个人的第一个颠峰的时期,可是段世杰依然还是没有出现,而这时的卓一鸣却已经是一个年满六十三的老人了,他的心理素质和武功精力虽然还一直保持得很好,可是他已经开始等的有些心急了。他急的不是怕再过几年等到他年老力迈的时候不再是段世杰的对手,他急的也不是怕段世杰练不成绝世的武功不敢来找他报仇,他急的是怕自己恐怕是等不到哪一天的到来,他急的是怕段世杰会不会可能是在这十五年当中有了什么其他意外的变故而早已不在这个人世间,他急的是怕自己白白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是白等了一场,让他抱着这个令他感到终生的遗憾尸埋黄土。 

  就在这个时候,很久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意外的江湖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叫仇少的神秘青年高手,这个叫仇少的神秘青年人在短短的三个月之内有如秋风扫落叶般一连击败了七省十三位一流的高手,整个武林顿时大哗,视之为神人。 

  仇少一路高奏胜利的凯歌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武林总盟发起了向武林总盟盟主卓一鸣的挑战,在这个令整个武林无比兴奋注目的日子,武林总盟里里外外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卓一鸣这天的心情也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异常激动,他等这一天的到来实在是等得太久了,他从他所得知的所有消息都已经让他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个叫仇少的神秘青年人就是他十五年来一直在等待的段世杰,他终于等来了这个让他盼望已久的日子,这怎能不叫他激动,不叫他兴奋呢? 

  可是当他一看到这个叫仇少的青年人时,他就立即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失望,这个一脸傲气站在他眼前叫仇少的青年人不论从任何一个地方都看不出他有那点象段青山的地方,他失望之极,他甚至为自己刚才的那种莫名的兴奋感到了一种辛酸的悲哀。 

  卓一鸣已经快有整整十年没再和人用过剑了,今天他再一次破例地拿起了那把象征着武林中最高权力的天武剑,十五年来他已经与这把剑有了心灵上的相通,十五年前的那些惨叫和哭喊的怨诉现在早已经不复存在,天武剑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是佛的力量让他沟通了这把剑,也是佛的精神让这把剑完完全全地接受了他。 

  武林总盟盟主卓一鸣终身未娶的原因一直就是整个武林中一个最大的谜,除了他自己和法海大师之外,这个谜恐怕是别人永远也解不开的一个秘密了。 

  叫仇少的青年人用的也是剑,连出三招,招招紧紧相连相扣,剑势惊天摇地,剑气霸道无匹。所有的人只看到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奇异剑光完全将卓一鸣的整个身躯笼罩在这团剑光之中,一个个都不由暗暗为他们的盟主揪了一把冷汗。 

  卓一鸣只是轻轻地刺出了一剑,剑光顿散,叫仇少的青年人连腿七步,剑落人倒。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似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 

  叫仇少的青年人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会是真的,他本以为他的这三招“惊天三式”虽然不敢说能一举击败卓一鸣,但至少也会让卓一鸣狼狈不堪的,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卓一鸣只是那么轻轻地平静地极为平常地一刺就刺破了他的“惊天三式”,而且还不轻不重地击伤了他。 

  羞辱,悲哀,绝望猛地如潮水般涌上了他的脑门,看到围观众人眼中的惊异,轻蔑,讥笑,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他猛地挥举起右掌重重地对着自己的天灵盖拍将了下来。 

  卓一鸣的左脚极快地往地上一踢,一颗小小的石子电光火石般已经击中了他的右腕脉门,顿时只觉整条手臂一麻,一条右臂不由自主地就瘫软了下来。 

  “其实你已经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了,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最多也只能接下你七招而已。”卓一鸣很平静地说了这句话。 

  叫仇少的青年人第二天就加入到了武林总盟,任职武林巡查使,专门负责武林中一些恩怨纠纷的事情,每三个月回武林总盟汇报一次巡查的情况,卓一鸣的身边从此又多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得力助手。 

  踏着夜色,卓一鸣又一次来到了白马寺。 

  法海大师道:“听说你今天收了一个很不错的青年人?” 

  卓一鸣道:“是的。确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青年人,只是很可惜他不是我一直在想等的那个人。” 

  法海大师道:“怨冤相报何时了,有些事情你就是再急也是急不来的。” 

  卓一鸣道:“恩。” 

  法海大师道:“我佛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昨日你救人一命,实在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卓一鸣不语。 

  法海大师道:“不是不到,只是时辰未到,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你还是静下心来好好的修心养性就是。” 

  春去冬来,夏止秋回,转眼间又是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六天之后又是那个让他惶恐难安的灾难日子了,卓一鸣独自静静地站在武林总盟后花园的石榴树下,深情地抚摸着已经跟随他整整十九年的天武剑,不知是他在向它倾诉还是它在和他交流,十九年的时间已经快让他们之间分不清彼我了。 

  突地,一阵怪异的阴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冷冷地袭扑在他的身上,虽然现在已经是盛夏,但是他却感到了一种非常奇特的寒意,猛地全身一颤,手中的天武剑竟然不可思议地掉落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剑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在地上翻了一个身,剑尖所朝的方向正是山腰上的白马寺。 

  卓一鸣心中一惊,果然马上就听到了从白马寺传来了钟声,钟声悲壮无比,卓一鸣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不好!大师有事!”卓一鸣神色大变,脚底生风,飞身直掠山腰而去。 

  年近九旬的法海大师一脸安详地坐在他那已经坐了几十年的草垫上终于圆寂仙去,他的两个弟子分别坐在他身后佛案的两头急促地敲打着木鱼在闭目念经,看不出他们的脸上有任何的表情。 

  卓一鸣自从踏进白马寺的佛堂坐在法海大师身边的草垫上就再没有站起来过,每天除了喝点水之外,他什么东西都不吃了,一直静静地守侯在法海大师的法身身边闭目不语。 

  六天后的公祭大会是由刚刚升为武林总盟内堂堂主仇少主持的,由于卓一鸣在白马寺为法海大师守灵,大家本来以为这次的公祭大会肯定会草草了事,却没想到仇少令人意外地把这次的公祭大会搞得超过了以往由卓一鸣主持过的每一次大会,而且规模之大,规格之高更是让人目瞪口呆,在众人的眼里看来,仇少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不但只是成熟了许多,而且还很有心机地学会了怎样来向自己的头来拍马屁了。 

  夜凉似水,月圆如镜。 

  山腰间的白马寺在银色的月光下愈发显得幽静安详,就象是进入到了一个陈年的旧梦。 

  夜已经很深了,法海大师的两个弟子早已经入睡,他们明天早上还要早起为法海大师做最后一次的法场,然后按照法海大师的遗愿将他的法身火化升天。 

  有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走近白马寺的佛堂,夜已经这么深了,是谁还会来这里呢? 

  脚步声在佛堂的门外停了下来,来人在外面站了很久一直都没有进来。看着一脸安详依然还稳稳坐在草垫上早已圆寂而去的法海大师,来人热泪满眶无比地悲痛,要是没有他眼前这位已经仙去了的高僧出手相救,或许他早就在十九年前的哪个今天就已经不在这个人世,而早已被闭目静静盘坐在法海大师身边的这个歹毒卑鄙的人所杀。要不是这个歹毒卑鄙的人七天来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一动,他差点就认不出他来了,满头的乌发在短短的六天的时间全变成了如雪般的银发,红润丰满的脸也黄枯得快是要皮包骨了。看着眼前这个陡然枯老的卓一鸣,他悲痛的心情很快就被无比的愤怒所替代,就是这个歹毒卑鄙的小人,在十九年前的今天一手制造了那场惨无人道的惊天大血案,他所有的亲人和他父亲的朋友全遭惨害,整整一百四十九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怎么就下得了那毒手呢?而如今却从这张脸上早已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凶残和歹毒,这真是一张令人恐惧的虚伪之脸啊。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剧烈地翻腾,他的牙关咬得他已经有了痛的感觉,他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他的心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他的双眼射出一道道令人望而生畏的怒电,一道道击射在卓一鸣的脸上身上。 

  “你终于还是来了,你要是再不来的话,恐怕就永远没机会见到我了。”卓一鸣终于说出了他七天来一在静坐这里的第一句话,声音虽然有些微弱,让人听在耳里却还是那么地清晰。 

  “不错,我怎么会不来呢?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九年了,十九年来我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十九年来我没有一个晚上能真正地睡好过,只要是你还活在这个人世,我的心就会一直不停地在流泪,流血;只要你一天不死,那一百四十九个冤魂就会一直不停地在哭泣,在嘶喊。十九年来你就能睡得好,睡得安吗?十九年前的今天你让那一百四十九个人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冤魂,十九年后的今天就是你为他们来偿还血债的时候了。”声音是急促的,是激动的,是愤怒的,也是颤抖的。 

  卓一鸣依然还是没有睁开眼来看他一眼,他是害怕恐惧了?还是内疚不安了?还是他此时的心态早已经完全平和了呢? 

  这一切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了,不过他现在已经在缓缓说话了:“这一天我也等了整整八年了,今天晚上你既然来了,那就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我不想让这佛门的净地里沾满血腥,更不想在法海大师的眼前杀你,我在外面等你!”话一说完,已经转身走出了佛堂。 

  “仇少,不,我应该叫你世杰。自从一年前我将你击倒之后,我才发现我是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啊,原来你真的就是世杰,我真该在那天死在你的剑下的,谁知道老天爷偏偏却让我击败了你。你肯定不知道,其实那一剑已经让我耗尽了当时所有的功力,那个时候只要你再出剑,我是必死无疑的,可是你没有。一年来我一直就在等着你的再一次出手,随时准备死在你的剑下,可是你再没有给我这个还债的机会。六天前法海大师先我而去,我的心也已经随着法海大师而去了,我的肉身之所以还能够坚持到今天晚上,还是想死在你的剑下,谁知道你还是没能让我如愿,我的肉身现在早已难以动弹,我只好跟随法海大师先去了,不能死在你的剑下,我只能对你说声遗憾和抱歉了,从今往后你就自己好之为之吧……”卓一鸣拼尽身上最后的一丝真气将话传送到段世杰的耳边,头颅稍稍一歪,已经是随法海大师去了西方的极乐世界。 

  第二天清晨,法海大师的两个弟子发现了早已气绝而亡武林总盟盟主卓一鸣,白马寺的钟声再一次悲然敲响,得知此事,整个武林一片哗然。 

  三天之后,身为武林总盟内堂堂主的仇少不辞而别,从此之后在武林中就再也没有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传来,这件谜一般的事情,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一直是整个武林中人在茶余饭后最为争论不休的头一个话题。 

  沧海桑田,星移斗转。 

  二十年后,法海大师的两个弟子也都相继因病去世,一个四十多岁的新主持被派住进了白马寺。 

  在这位新来的主持来的第一天,山下武林总盟的一些旧人发现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他们发现这位新来的主持很象很象一位他们曾经很熟悉的旧人,这个旧人到底是谁呢? 

  谁都没有把自己心中的这个秘密说出来。 

  当。当。当。 

  白马寺的钟声又一次浑厚敲响,是来迎接这位新来的主持大师的。 

  (冷暖玉)

 
  2002-05-29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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