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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此

  如果在疼痛和无痛之间选择,

  我将选择疼痛。

  ——威廉·弗尔科

  每一只夜莺都是一切夜莺

  我是个怎样的人。

  从前。

  我爱说从前这个词。

  所有的故事都爱说从前这个词。

  从前是清晰存在过的事实——确定的,因而是可靠的。从前是大雾散后的回头路——因而是含混的,属于回忆里的创造。

  从前是家乡的方向,散发着樟木箱子的气味。

  ——从从前到现在。

  ——我要讲的下面的这一切,比从前还遥远。

  我姥姥有个针线框箩,扁扁的,竹编的,是我的百宝箱。在我眼里它像杂货铺一样,什么都有,往常家里缺什么,姥姥总说,去北头杂货铺一趟,其实那时候已经叫百货公司了。我姥姥的针线筐箩,是我对生活的最初感觉,我很少写长篇小说,长篇要拼生活的积累,我没有生活的积累,我只有片段的稍纵即逝的感受。——回想当年,回想童年的生活,我不记得我吃过什么,我说过什么,却牢牢记得针线框箩。我多么羡慕在杂货铺的人啊,我大言不惭地对姥姥说,“我长大了,就开杂货铺!”我说的时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家里像往常一样只剩下我和我姥姥,我在里面的小间看小画书。我有好多小画书。我爸爸他从外地回家时,每回带一本小画书。我可能看得心潮澎湃,想起什么,想和人说说,我一溜小跑跑出来,喊姥姥——姥姥,我姥姥哎——哎——答应着,从手里的活计抬起头,问她的毛孩咋啦?毛孩就是我。我在跑着的途中,已经忘了说的话,因而我看到姥姥的时候,已经停下来,想往回走了。我灰灰地回来,回到刚刚的地方,想我刚才想说的什么——地上摊着刘胡兰、荆柯刺秦王(小画书),我想起来了——我没再跑过去,我大声喊给姥姥,向天空大声地呼喊:“我长大要开杂货铺!”关于长大要开杂货铺,后来我还说过多次,但上学后不敢再说,我在我的作文里把理想变成了当老师。直到今天,看见百货店红红绿绿的,还是亲切。我恨老师。高考的志愿里,所有师范都不填。

  关于我的母亲呢——在我的童年里,只是一个若隐若现不太完整的影子。她的样子常常一闪而过,像我喜爱的画家——林风眠笔下的人物一般虚幻。没有实际的血肉和温度、物质感。我和姥姥住在同一间屋,她管我的一切吃喝洗涮。我甚至有些怕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父亲总是把我放在腿上——我看到母亲好像并不高兴。一个母亲也会嫉妒女儿的,这我以后才知道。母亲很可怜,我当时对她没甚好感,我母亲最大的嗜好是换床单和换窗帘。换床单是出于洁癖,可换窗帘呢?我蹲在母亲身后的地上看她换窗帘,有时替她扶着凳子,弥漫在窗帘的图案带来的幻想里。布票有限的时代,我母亲的如此爱好就显得非凡,她有许多块花布,压在我家那口红漆木箱里——隔一阵,就拿出来看看。她把它们摆在床上。一块块摊开,看够了,就又放回去。那会儿我好羡慕呀,那会儿我对财富没什么概念,我母亲在我的眼里像地主一样——她把花布压在箱子里锁好,像是地主藏宝。我在画书里看过。

  那会儿,我是个纯色的好孩子,还是个严肃的孩子,对每一个会写的名称穷思竭虑。比如,对火那样的事物迷恋,想不明白。它明明存在,却在别处,根本不像桌子床房子太阳星星一样可以用指头指出来。现成的。你需要邀请它,呼唤它——它才出来。真有趣。我对无形的留不住的享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与迷恋。我还记不住哪是左,哪是右,我问:为什么偏偏这边才是右,却不是左呢?谁规定的?不过对猫鸡狗兔老鼠,这些小时候经常可以看到的活物,我躲得远远的,我从来没对它们爱过,我从来不碰它们,那种恐惧!它们是妖怪。我常常彼这些怪念头搞得很累,蔫蔫的,像个病孩子,无精打采。我姥姥就给我灌糖水,还给我吃宝塔糖——就是像宝塔一样的,红的蓝的药——专打蛔虫的。我姥姥说,你这么瘦,不好好吃食儿,一准是肚里有蛔虫。那时候我整天想,到底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现在的我不同啦,当然,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还是恐龙级别,否则,也不会被报社炒饨鱼。

  这使我觉得,一个人一生的若干道路,其实早在梦中早在童年就已经走完了。你一生的道路都可以在童年找到雏形和缩影,你对世界的体会,你的喜恶。在梦里,我到底13岁还是3岁或33岁,那大体上并无分别。

  那时候,我还不像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静如处子是丑小鸭。那时的我,热爱书籍胜过热爱一切男人。没有人会告诉我我问的十一万个为什么,我的问题大人回答不了,科学也回答不了——我只有像所有大聪明的女孩子一样,心事重重,神情缥缈,读书读书读书。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多年。

  可能这种憎况最终会影响我更多的年?

  我封闭,幻想,想象力异常好奇心异常,像个哑巴。

  那种漫长那种孤独的童年和少年和青年,如果没有书,如果没有每天的思和想,没有对于未来的遥望和对成年人生活的好奇,我是坚持不下来的。

  那时候我就知道人的极限不是死,而是行尸走肉。

  有一回,我和爱慕在外面吃饭。她突然问:“为什么不生个孩子呢?像你,女孩子一定漂亮。”

  我笑了。

  这时候,我很爱笑了。因为爱笑,所以大有早长鱼尾纹的迹象。

  这时候,已是“那时候”以后很多年了,很多的年过去了,年像河水一样水珠们连成的流线,谁还能分得清,每一年,每一年,水珠和水珠有什么不同。

  在那些水珠和水珠之间,我走了几个地方。还遭遇了很多的人(这再正常不过),但是,在那些水珠和水珠之间,一定还发生着什么其他的事。是的,一定是这样。我渐渐地发现,我的外观在变,程度竟然是非常的厉害。这种现象近一年来愈演愈烈。在一个场合初次见过的人,下次在另一个环境里,根本认不出我来,总是这样。我照片上的样子也是如此。每一张都不像是同一个人。这使我一阵儿喜悦,一阵儿担心:是不是病态?我对我的容颜一直没有自信。

  其实,我的家乡是邯郸。就是吕洞宾黄粱一梦,廉颇蔺相如完璧归赵,赵括纸上谈兵的邯郸。稍稍读过初中语文的人都知道这些历史。有一次,在一个应酬的餐桌上,有人问起我的家乡,这种话题像英国人社交时去谈论天气一样,不咸不淡。

  邯郸,我说。

  祖籍吗?

  ……我一时说不出。大概——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那次著名的明代大移民几乎家喻户晓。据说,最小的脚趾指甲是两瓣的就是那里人)。

  噢,邯郸可是出美女呢,史书有记载。

  我疑心那是恭维之词。

  后来,我在不同的场台听到过类似的说法。我开始信了——彼时,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说,你在突飞猛进地变漂亮。我不大相信男人的话,雄性其实是最会献媚的动物,看看中央电视台赵忠祥主持的《动物世界》,就知道。

  这些女人使我激情陡增。

  但是我不上相。我眼窝凹陷,可闪光灯一闪,即消除了面目的起伏,我正面、侧面、低头、仰头,拍出来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所以,爱慕说,你比照片上漂亮。

  我望着爱慕的翘翘的鼻子,我说:生个孩子是残疾该怎么办呢?

  怎么会呢?

  那要是她丑陋怎么办?

  不会吧。

  万一……就长大了嫁个外国人,黄毛们娶的都是中国人里的丑姑娘。东方型的,土,黄皮肤,高颧骨,单眼皮,小个子。爱慕说。

  奇了怪了。爱慕自言自语。

  我没有说下去。

  我又想起了我的漫长的童年和成长。

  我不想让另一个陌生的生命重复着那一切。

  但我特别喜欢和爱慕瞎聊。有一回我们说到女人的幸福,我们一同认为,像XX那样的女人最幸福。自己一辈子没吃过苦受过穷,运动里也没挨过批,没写过什么大作品,可晚年声誉日隆。八九十岁了还小女儿作态。我们撇着嘴说完,好一阵子没声。

  爱慕也写小说。爱慕的小说写得像三级片。

  爱慕是70年代出生的。她说自己是文学青年。文学青年使我回忆起80年代。80年代,在而后春笋般召开的笔会上,女孩子们像花儿一样盛开。女孩们无一例外的嘴甜,“老师!老师!”叫着,清新、欢快,像春天早晨嫩草上的露珠。女孩们无一例外的不显山不显水的沉着、文静,恰到好处,老谋深算。在全国性的傍大款运动之前,傍作家是颇有些风尚的。文学导师们都有些青春苏醒的意思,但脸上严肃着。

  爱慕没赶上文学的热季。80年代文学盛况空前。

  当年浩浩荡荡,令老师们和老师们的老婆心颤的女文学青年们,烟消云散。

  在我的青春年华里,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友谊。

  那是重色轻友的年纪,爱情的犀利总是抢在一切友谊的前头。我们不会放过爱情,因为我们觉得,爱情错过了就役有了,而友谊,在哪儿都能有,友谊总比爱情乏味。到了今天,我的看法却与以前恰恰截然相反了,我现在以为:爱情哪儿都能找到,而友谊呢,在你过了一定年龄,就不好形成了。爱情可以有很多次,而好友有几个呢?

  一个就够了。

  以前是忽忽,现在是爱慕。

  在我的中篇小说《阴柔之花》里,女人像阴柔的花朵一样盛开:她们神秘,寂静,芬芳的气息弥漫,女人像闪电,照亮深夜阴郁的天空。在我的小说里,我的笔下,女人,像涓涓的流水。潺潺不息,气象万千,她们是自动涌到我的思想里,走到我的笔下的,我不知她们从何而来,向哪儿而去。她们仿佛就在我民间的什么地方,只是不同的空间使我看不到她们,她们存在——这种想象使我感到温暖。我知道她们的故事,无论美好,无论丑陋,都不会让我意外和恐惧,我知道她们,我相信她们,如同我相信魔力。我总能从女性打开出口,这如同顺着女人的缺口,走人女人的身体和子宫,进入一个幽深回肠梦中场景似的地方。这缺口暗示着女人天然的薄弱环节?接受,容纳?而男人是封闭的,没有入口,铁板一块,对男人,我的想象枯萎,抓不住一点具体,关于男人的感受像风一样,真实而虚妄,无法保留和等待,变得荒谬,毫无意义,他们陌生,隔膜,像另一个星空,而且面目模糊。他们使我惊奇,不可思议,受到不竭的吸引——而我的写作,也由于加入了对他们的观望,意味着未知的力量,危险的甜蜜,意外的想象。因而我不可能不对男人感兴趣,因为上面的缘故。因而我在我的小说里我称女人:我们;称男人:他们。因而,我也不大可能进入女权主义的堡垒,不会同性恋。

  感性的人类——女人,直觉像蝙蝠的雷达,寂静而喧嚣,犹如神经根系的图案,脆弱而坚韧(关于女人的一句诗永远像灯塔一样在我的记忆里烟烟生辉,这是我最耳熟能详的诗句:……水,平衡着地球,女人,平衡着人类)。我把我认为的最美好的伺汇都归于女人:善良,宽容,坚韧,忠诚,激情,完美,神秘,丰富,仁慈;我觉得女人的一切错误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值得原谅;女人的疾病,无奈,尤其是衰老,这现实和时光的烈焰(最大的伤害),永远使我怜借和慨叹——在我的字典里,女人是迷人的万花筒,女人是梦想中一切闪光的事物——女人就是梦想的光芒。

  是的,关于女人的想象总是使我安宁下来,我熟悉她们像熟悉我的镜子,我知道她们为什么美丽,为什么善良,为什么一夜之间发锈,丑陋冰冷残酷。这一点在许多由女人主谋的案件里,均有独特的表现,我妄图向一位聪明的男人说明女人复杂而单纯的心性,如同动物的触觉,敏感,变化无穷,其实是出自一种不自觉的保护自己的本能,时时刻刻希望拥有安全,只是更加明确地表明了女人的柔弱与生俱来,连凶杀也不脱这种阴柔的特性,女人从不正面冲突,不使蛮力,以智取为上,女人更像诸葛亮,东方人的性情比西方人更多阴柔之处。他对我的话不甚了了。

  我们和男人之间沟壑纵横。

  我常常在街上看女人。有时候,我们互相看着。我总是相遇到那种目光。对那样一种目光,我的皮肤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它们大胆,目光如电,挑剔,尺子一样精确,上下打量,甚至已经走过了,干脆回过头,盯着你,要不就是拿眼风瞥着,与你的撞在一起,根本不躲。遇到这种目光,是不用害怕的,我知道,那绝不是男人的眼光,不是好色之徒——因为,只有女人会这样的看你。只有女人敢这样的看你(心理阴暗的男人心里有鬼,像小偷,目光闪烁)。女人目光如镜。

  这些我没对爱慕讲过。在写到这一段文字之前,连我自己也不自知。昨天,我刚买过一本人体照相集,我发觉,那里面裸体的女人真的不如穿衣的女人妩媚漂亮。我听到自己失望他说:女人的态,全在服饰的遮掩与映衬之中,澡堂里,妇科的诊室里,裸体的女人黯淡无光,如同白日的女人毫无风味——服饰像夜晚的灯光,拯救女人,幻化女人,使女人更遥远,更具欺骗性,更诱人。

  有时候,爱慕打来电话,大多数在夜里,我正在独自喝啤酒,在我自己的房子里,在我自己的地方,我像一个女王。爱慕说,晚上女人最美,我想看看你。我说,看吧看吧。我们约了在卡桑布兰卡酒吧见。

  爱慕胖嘟嘟的。我喜欢和这一型人相处。我只是喜欢,我不爱——我爱的都瘦削,严肃,高深莫测,冷峻。他们是另一种人,我爱和我不同的另一种人。

  我的爱在不知名的别处,存在。

  后来,我在电视台客串一档节目,有一个女人在电视上请求她的丈夫不要离婚,撤回法院的起诉。在录制现场,她的丈夫说,我不因为别的,她人也挺好,我们俩就是性格的问题。她太戏剧化了。

  这个家常菜型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使我肃然起敬。

  我久久没有忘了当时的感觉。

  这句话分明应该是用在我的头上。

  我就是一个极端戏剧化的人,在我身上,风云变幻,气象万千。我喜欢梵高疯狂的激情,也喜欢卢梭黏稠稠的睡眠,我是AB型血,我的血液矛盾不堪。

  就是这样。

  一切才刚刚开始。

  (刘燕燕)

 
  2002-05-30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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