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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路过

  爱情,你是过客。婚姻,才是归宿。

  ——题记

  我停下来。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我以为我已走远。

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那里的动物。

那些曾经悬挂在深邃夜空的弯月,那些森林湿地上默默绽放的无名小花,那些河面吹来的带着微腥的温柔晚风,以及那些没有牙齿的喜欢望着我笑的要跟我介绍对象的老太太,却总会跑出来,跑出来,然后一个声音就跟我耳语:你能跑掉吗?

  一

  屋子背后是几畦菜地,菜地就在山的脚下。一座生长着无数笔直杉木的树底下种着茂密葱郁的砂仁的还有枇杷李树乌榄的山。

那里曾经有一只鸡逃了进去。

是伍北父亲饲养的正宗的本地鸡项,伍北知道四喜就快生日特地回家捉来的。本来关在一个废置的柴房里的,四喜每天准时端着剩饭小心翼翼的放在一个碟子里,那时鸡总是躲得远远的,黄褐色的眼睛警惕的盯着四喜。四喜其实很想用手抚摩那光滑的米黄色的羽毛,但想到几天后它将躺在自己的餐桌上,硬是没有勇气伸出手。关上门后,每次她都要从门缝里窥探,直到鸡拧着脖子左顾右盼终于消除戒备“咄咄”啄着饭粒,才肯离去。

可是,那天四喜打开门,准备押它行刑时它却从她手边敏捷地跑开了,并且一直往屋后跑,很快就没入墨绿色的砂仁丛中没了踪迹,甚至连叫喊也没有。

于是,出现了很壮观的一幕:伍北扛着一条约三米长的竹竿穿着皮鞋卷起衣袖悄悄钻入人头高的砂仁丛中,四喜则站在与砂仁一沟之隔的菜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叉衣服的木棍。伍北到达砂仁边缘时停下来歇了口气然后横着竹竿拨弄着砂仁的叶子,生出此起彼伏的波浪。四喜不时的学乡下妇女“咯咯咯咯”,语气虽然急促,但无法掩盖守株待兔的悠闲。伍北高声喊着四喜有没有啊,四喜就高声答说没有呐继续吧。一问一答几遍后伍北不耐烦了说四喜算了吧找不到的。四喜就跺脚啊不嘛留它在这儿早晚被老鼠和蛇咬死。伍北只好继续。

看见伍北孤身站在一片绿叶中只露出脖子手和黑黑的脑袋,四喜忽然感觉与伍北距离很遥远,是那种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摸的内心深处的隔阂,如一根无形的两端尖锐的钢针,横在两人的中间,谁想走近一步都将遭受扎肤之痛。

这一发现先是使四喜涌起淡淡的哀伤紧跟着她便意识到应该去改变什么,并且迫在眉睫,于是她喊我过去帮你好吗?伍北说不用了这些地方潮湿有山蜞的,四喜好感动因为她曾经跟伍北总结过她这辈子有三怕:蚂蟥、蛇和老虎。除了老虎这地方没有,蚂蟥和蛇是这个有着连绵不尽青山绿水的南国小镇的平常物。山蜞跟蚂蟥差不多,都有着吸盘,都喜欢吸人的血,若你是女性,若是你在山上蹲着小便,热腾腾的尿气会招来隐匿的山蜞,在你不经意间它就会探起头吸附在你的生殖器周围,然后钻入尿道再进入五脏六腑再繁殖,把你的肚子撑得象十月怀胎。最可怕的是那个时候的你仍然相信除了男人的精液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你的肚皮撑开。

  二

  当那只鸡终于承受不住压迫探头探脑的露面时,当伍北高举竹竿准确无误的落在它的颈项向菜地上压时,四喜箭步上前两手把它的两只胳膊交叉。鸡毛沾满了林中的湿水,鸡爪满是泥土,颓败而可怜。四喜重新把它放进柴房紧锁门,当她看到那鸡抖动翅膀周围的地板湿了一个圈时,忽然眼眶发热。善感的四喜仿佛看到将来的自己蜷缩在某个角落,孤独的守着隐形的伤口。

伍北站在水龙头下放下裤脚尽情的冲洗着,皮鞋脱掉,袜也脱掉,露出一双白皙的脚,象一个医生总是有一副红润的脸庞,那双脚似乎只是因为伍北而存在。四喜安静的在旁边瞧着,伍北就说四喜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会怎样的多谢我啊?四喜笑笑,转身拿来一条毛巾,湿水之后站在一米八的伍北的跟前,踮起脚跟仔细的擦拭,从眼睛到嘴巴到面颊再到额头,连耳朵也不放过。然后示意伍北稍为弯一下腰,嘴唇就舔着他的鼻子。这是伍北全身最敏感的器官,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那个夜晚应该是伍北所能回忆起的最舒服的唯一一个夜晚。

四喜让他躺着不用做任何动作就让他领略了在此之前他给四喜的快乐。从头发到脚趾,再从脚趾到头发,四喜以从来不曾有过的认真与执著,忘情地吻着伍北的每一寸肌肤,揉扭着每一根骨骼。直到伍北无所适从地低声叫唤着四喜四喜四喜然后绝望地喷射酸酸地疲软。

伍北的眼里温柔得可以拧出水来,四喜在伍北咬着她的耳朵轻轻跟她说“谢谢”时终于呜咽着说:为什么受折磨的是我呢?

  三

  那是他们能够厮守的四喜的第二个生日,也是最后一个生日。那只鸡逃过了浩劫。

他们的饭桌上除了啤酒,只有一碟四喜最爱吃的青椒牛肉还有一碟苦甘的芥菜。

掌厨的是伍北。当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摆弄着油盐酱醋四喜的心里却毫无幸福可言。就如同他那双优美的足跟属于另一个女人一样,他的温存他的夹着香烟被熏得发黄的食指与中指也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只有这两年时间的回忆,之前是空白,之后也只能是空白。

惟有中间的那一段有着色彩。当他们手牵手的沿着那条通往另一个城市的他的家的公路的相反方向漫步时,河边不时吹来凉爽的风,河堤的竹叶沙沙地荡漾,一旁的稻田默默遵循着四季的回转,那时伍北总会五指掠过她凌乱的长发,四顾无人还要拖住四喜拥抱一番;夜幕降临时,他们早早就关门,四喜那张不太结实的床总会暧昧地吱呀吱呀地响,隔着墙是四喜同事的鸡窝,每次听到同事来喂鸡的脚步声,四喜总要要求伍北稍停,伍北每次都无奈的趴在四喜身上,佯装生气地诈睡。一旦脚步声渐远渐弱,伍北马上回复活力。

  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中国南部其中一个城市的其中一个县城的其中一个小镇的医院。伍北的另一半在那个繁华的城市里的人民医院当着体面的护士长。

很多年过去了,当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停顿下来在白昼与黑夜并没有明显界限的夜晚为另一个男人履行妻子应尽的义务,并且养育了一个女孩一个星期有五天目送她摇摇摆摆的走入幼儿园的大门时,我仍然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个镇上的人民投射给四喜的匪夷所思的凉嗖嗖的目光,还有那些媒婆苦口婆心的牵线,当四喜终于点头去赴约时坐在对面的男人不是离婚就是额发稀稀疏疏,当四喜怒气冲冲的质问媒婆所得到的回答只是“四喜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这么挑剔,你需要的不就是男人吗?”

是的。男人。

  四

  一个拿手术刀的男人。他隔着衣服就能判断你例假是否正常是否痛经,你胸围的尺寸,还有你不正常的饮食习惯对胃造成的伤害。

当他的目光穿透四喜的心脏然后停留在四喜的瞳孔四喜便知道她已无法逃潜。当那个夜晚他解开她的纽扣然后满带临床经验进入她的体内体贴的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尽力的让她闭上眼睛享受第一次的交融,四喜便已注定涉足了一次悲哀。

那个男人就是伍北。

很多年后,当另一个男人的舌头在探索我的舌头,当他的手因为一纸之约而放肆地抚摩我通体的每一个角落,我才知道四喜已经永远无法摆脱伍北和她做爱的程序。她甚至潜意识地去寻找有着和伍北一样锐利神韵的男人。她常常无法猜透的是,伍北只是偶然停留在那个身体,在带给她巨大的震动后余韵何以经久不息呢?

我尝试着从旅游的角度为四喜揭开那个迷团。我们是一群游客,足迹遍布每一个景点,有时走马观花,有时却逗留在一个地方久久驻足不前。如余纯顺迷恋罗布汨,伍北就是四喜的罗布汨,如果只是路过那么一切经历了沙漠的焦渴沙漠的无情仍然能逃离死亡的阴影;如果沉溺于它的神秘它的浩瀚无法自拔,那么葬身的危险不会远离。人们为余纯顺哭泣,因为那是一个飞扬的生命的陨落,人们对他肃然起敬,因为那是理想体现在生命的超越。

当然四喜的行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余纯顺相媲美的,就算她有着献身精神,社会还是抵触她骨子里头潜藏的自私。人心所向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幸福,四喜必须为她支付该付的代价。无论她刻骨铭心抑或心如止水。

那个女人就是伍北的另一半。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我力求以平淡的口吻述说伍北的另一半时,我的心仍隐隐作痛。那是一个伍北那双白皙足骶的合法持有者,在漫长的岁月中她的背脊弓着正好与伍北弓着背脊所制造的弧形相吻合。我无法顾及伍北是否爱她,在他例行公事式的缠绵背后蕴涵着多少的发自肺腑的柔情蜜意,我只知道伍北可以随心所欲的不带避孕套,他活跃的精子在她的体内肆意的玩耍酿造了他们共同的宝贝儿子,然后他们同心协力的为他积攒学费,偶尔生病时他们就上演医生与护士天衣无缝的配合,然后带他回伍北的老家叫伍北的父亲作“爷爷”。

而这一切,都是四喜没有权利享受也没有能力给予的。

形式上的终结终于在伍北调离那间医院之后开始,四喜知道自己除了逃离别无出路。

  五

  临行前,四喜抱着那只鸡来到后面的菜地,然后跨过那条小沟,把鸡放下。那鸡四喜养得胖胖的,毛发滑亮,朝夕相处它已习惯四喜身上散发的芬芳。它盯着四喜,久久没有移步。四喜捡起一根小树枝,抽打了两下,鸡跑进了砂仁丛中,咯咯叫着,衫木树顶的上空弥漫着悲壮的低吟。鸡已经会下蛋了,在那片砂仁丛中,失去庇护的它能否躲过老鼠和蛇还有山蜞的袭击,孵化一窝后代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我在这个城市和我的丈夫喝着牛奶就着面包当早餐过着波澜不兴的日子时,没有人知道四喜和伍北的故事如何的埋葬在那个小镇,没有人知道我的故事里面四喜是我,我就是四喜。

我走在这个城市的天桥与隧道,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的映照下,我挽着丈夫的手臂和我女儿的小手,极力克制自己绕开那些跟镇上一样漆黑的街道,绕开那些能打开记忆之门的每一道钥匙。

这里离伍北的那个城市十万八千里,我永远不会碰见他们夫妇牵着儿子的手挑选着玩具,我远离了一切可以目睹他们幸福的机会。我不知道我是超越了四喜的阴影,还是把伍北收藏在无人能够触及的心灵深处,独自品味。

“白云生处有人家”。我的女儿在背诵着古诗。“妈妈,外婆那里有山吗?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外婆啊?”

我的丈夫微笑着望着我,等待我的首肯。我说:外婆那里只是一个小镇,没有什么你向往的风景,恐怕你会失望的。

  (三木)

 
  2002-05-30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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