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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儿热，人就爱淌汗。 胖子的汗水儿止不住，瘦子的水汗儿也流不止。 尤其是男人。 抗冻抗晒，就是不抗热。 大活人哪能让尿憋死，想方设法避暑。好在这里河汊多，四下方圆，望望没有女人的鬼魂儿，再闻闻也无女人的香脂气，奶奶的，汉子们撒野耍泼，喊着嚷着，无所顾忌地脱掉了所有的粗布褂褂，精赤着上身，光裸着脊梁，噗嗵噗嗵压河滚浪。 只有刘三死活不脱不褪，浑身上下，捂得那才叫一个严实。直憋得他大汗珠子劈哩啪啦一个劲儿往下流，晾干了，呈白茫茫一层细盐花。 众人就笑话他，激他：“大闺女生的咋的？还是你那根棒锤小，羞与人看见。” 有几个不爱说话，手脚灵活的，耐不住寂寞的人，一涌而上，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七手八脚就扒下了刘三的衣裳。 要验明正身，看看刘三的花身子。 可是，真瞅清楚了，大家一片嘘吁。 众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 难怪刘三忍得耐得大汗淋漓，死活也不肯扒去那层布褂，脱掉那件青衣衫。 原来是好意，害怕吓坏众人。 他，脊背上明明白白印有三道深深的刀疤痕。 每一道都很深，像并排的红蚯蚓。 鲜红，青紫，油亮。 虽说他就职镖局，一天天奔波来往，尽是在刀尖子上，风尘里讨生活，多少年来也没听说哪一位镖师因某些镖事拼得个你死我活，小伤小病常有，落下残疾的绝无呀？ 许是人在外头私下惹的祸，自己兜着，怕人知晓？ 众人便问：“狗日的，是哪个仇家给你留下的故事？” “你若是不好当面出头，我们替你缓手，如何？兄弟们为大哥打这个抱不平！” 刘三双手一拦，答道：“诸位的好心我领了。别家，别家，事情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严重。猴子的屁股，马鹿的角，哪儿对哪儿呀？这三刀哇，说出来惭愧，是我小时候不听话，被娘好一顿教训留下的纪念！” “你娘？”众人惊得是溜鬼跌神，实在是难以接受这样一个非常事实。 刘三点点头，表示此事决错不了，真实可信。 众人便拉开了话匣子，各抒己见。这个说：“哇，天底下竟有如此狠心的老娘？”那个说：“唔，哪一个老娘不疼爱自己的儿子？喜欢还来不及呢，咋个会闹扯成这个样子？”另一个又加上一句：“怕不是亲生亲养的？” 急得刘三一个劲儿蹦高高，翻白眼：“诸位诸位，请你们不要无辜的怀疑我老娘啊。我老娘可是如假包换的亲生亲养，她也很疼爱我，拿我做心肝宝贝供着。我之所以被割了三刀，其实全是对我好，要我好，当然也是为我好。” 众人还是难以理解：“贱皮子，挨一刀，留一道疤痕，那也叫对你好？” “是古怪。” 刘三真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好：“你们不了解一个母亲对儿女的用心良苦。好，我见诸位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柳树下面就座，容我细细讲一讲这挨三刀的故事。” 众人来了兴趣，一齐央求他快快道来。 刘三刀指着靠上面的一道疤痕说： 嗨，日子真不经混，这第一刀哇， 毛估毛算，怕也有三十年光景啦。那时候，我刚满吃十岁的粮，家里极穷，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铁锅里最多的是水，野菜汤都少见。我受不了，饿极了，就去罢园的废地里，寻摸落下的几个生瓜蛋子，咬上一二嘴，抵顿挡饿。有一回，我偶尔发现个可以解决饥饿的办法。我家隔壁是一家马店，每天出出进进许多生意马帮，饲养跑山马的草料当中都要掺进相当数量的豆饼和蚕豆。蚕豆可是好东西，不但饱人，还养人。于是我便殷勤地帮人家喂马，趁主家不注意，悄悄偷吃了一把二把人家搀杂在马料中的生蚕豆。我一人饱不算饱，还惦念着家里人，便高高兴兴捧回了小半袋草草豆豆的马料蚕豆回家。我娘一见就愣住了，一个劲儿追问道：“这，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马槽上的。”她二话没说，顺手操起菜刀，朝下便砍，狠狠就是一刀。我没有哭。我没有落泪儿。我知道我做贼不对。可是做贼，人就死不了，就能活命。我得活下去呀。我无言。从此以后，我知道了什么是取之有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再稀罕再好，不能碰，也不能要，更不能去偷去抢去盗。 我十三岁那年的年尾腊月初头，父亲将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托老叔捎回家来。我们一家人高兴得一宿没睡好觉。娘盘算着给我们每一个人缝一套新衣裳，添一双新鞋，买一块肉。我们都盼望着那一天早早到来。清晨，我起来准备去山上打猪草。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女人哭泣声。我娘是个热心人，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儿，去看究竟。是邻居二大娘家的二爹患病卧床不起。不是病不能治，是缺钱买药请郎中。我娘一听，连忙打招呼，让赶快准备一下，说：“赶巧了，孩子他爹刚带回来的钱，够看病的啦！你家事急，先用着。”我一听，慌了，心想：完了，完了，新衣服，新鞋子，油锅肉，这一下全都没有了。我不穿不吃可以，弟弟妹妹们不能没有念想。我赶快跑回家，提前将钱藏起来。娘跟脚随后就进了屋，左翻右掀，不见了银子。知道这里有蹊跷，便厉吼道：“是哪个小二狗将银子藏起来啦？快交出来！”我守护着柜子，大声喊：“是我藏起来的，就不拿出来！”“三儿，你拿是不拿？”“不拿！”“你这个没记性的，娘咋个教你的啦？好，再給你一个教训，我让你不拿！”手起刀落，我的脊背一阵冰凉，接着流了一片红。我不痛。我不哭。我突然明白了应该如何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从此以后，我知道了什么是穷人的侠义心肠。“帮助别人”在我的理解中扎下了根。 这第三刀说来最无情也最令我痛惜。从打小儿，我骨子里就瞧不起读书人，最佩服的是行走江湖的侠士。一天价读不进书，便逃学开溜，私下里跟几个野小子练拳脚，习武艺，舞枪弄棒，一心只想成为人人仰慕的武林高手，当威风凛凛的镖头。娘这回倒好像想通了，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试试保一趟镖。我高兴死了，直欢呼。就上路了。路过狗头坡的黑松林，就碰上一位拦路抢劫的单帮蒙面人。要我放下镖走人，可保性命。我再脓包，也不能让劫匪轻易将镖货抢了去。轮起哨棒便开打。没斗几个回合，便被对手砍了一刀。跌倒在地。那人揭下黑布蒙面，我万万没想到那拦路人竟是我的娘。“你小子，这回该知道利害了吧！人无论做什么都要靠自己的真本事，才能过闯荡生涯。”从此以后，我又牢牢记住了什么是立人之本，知道了什么是人为之道。 “这许多年以来，我无论走到哪儿，也忘不了被娘砍下的三刀。人家都夸岳母刺字是贤的代表，我这三刀，也不逊，时时刻刻就像三道索子紧紧捆绑着我的精神内在，教我做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说真的，我觉得我娘很伟大。” 有人低声问道：“他娘是哪一位？” 有人回答道：“嗨，你还有脸在江湖上混，连大名鼎鼎的玉蝴蝶也不知道吗？” 那人一吐舌头：“呜呀，敢情是总镖头！难怪如此，众人真是折服了，心服口服了，过去的过节及一切误会也就免谈了吧。” 玉蝴蝶是金玉镖局的总镖头。 一把双钩，左推右挡，舞得蝴蝶般美丽，却比蜂儿蛇儿狠毒七分，击退了多少贼人的邪思，撕断了多少盗贼的财路。因此，江湖黑白两道，只要是一见着蝴蝶旗飘荡，就只有暗自叹气，埋怨自己倒霉，连忙扯呼走人。 金玉镖局的生意就特别红火。 修了一座蝴蝶堂。 堂内正当间的白壁上挂着三个字诀：防，信，变。 众人才知她的一番苦心。 纷纷遵循，纷纷效仿，逐渐形成一股风气。 这三个字，在哀牢山一带一直作为镖行的金科玉律和行规留传至大清年间，未曾改变一字。只是，吴三桂虎踞了云南，看过听过，骂了一声“扯蛋蛋！”。江湖人士谙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矣后，也就少有人再提起它了。 文化大革命，历史教授扬伯翰先生下放到农村接受思想改造，夜里借宿在彝族山民家里，抽烟无火柴，便向主人家索借。那年头，火柴是要限量供应的，非常紧张。彝族老汉为省下一根火柴，顺手在自己坐的草墩里掏了一把，撕了一页发黄的纸，往火塘里一兑，纸便燃起黄森森的火苗，递给教授。教授一望，大吃一惊，忙吹灭了火，那张不起眼的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字，连忙问：“哇，何处所得？”彝族老汉道：“是先祖留下的封资修。”教授道：“不妨拿出来我瞧瞧。”彝族老汉道：“都让我当引火的东西使用了。”教授道：“可惜，可惜！”彝族老汉又往草墩里掏了一掏，摸出半本，递给教授。教授万万没想到，这是一位镖行里记帐先生的笔记，很详细很精彩地记录着许多江湖轶事。教授是有名的大脑壳，记性特好，只望一眼，他全记下了。不久，教授又被带回学院开批判会。我是看押教授的造反派。一天，闲得无聊，便让教授交代罪行。教授便讲述了这一段故事。结尾还未讲完，真冤呐，碰上两队造反派不搞文斗搞武斗，冷枪打来，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正中教授的脑门心，一命乌乎。 我当时，真的好一阵莫名的后悔。 没听先生的话。 我以后想听，愿意听，也听不到那样离奇那样美妙的的故事了。
（敲字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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