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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第一次和他眼光相对上的时候，便知道，今生，他是她认定了的那个人。
她有一个漂亮的名字，沈茉莉。相貌却是平平，唯一可取也就是一双黑白分明，灵活聪黠的眼睛。从小，她便知道自己外貌平凡，怎么修饰也敌不过别人的天生丽质，便下了力气在学识上下苦功夫，年年考取第一，以优异成绩毕业于著名学府，进入了国际大公司，不到二年，便一路升级为分机构主管。
庆贺酒会上，她微笑着接受同事们一一端来的酒杯和赞颂言辞，微微地有些醺然了。室内的空调太闷，她走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的空气。噫，早有一人独自伫立在此，俯瞰高层下的万家灯火。
那人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低声地吟咏道：“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时眠。”
她听了，不禁对他另眼相看。含笑道：“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这位先生真好雅兴”。那人缓缓转过面来，茉莉一呆。好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那人已年近不惑，英俊沉着的面孔上，眼角已有浅浅的皱纹，但不知怎么地，他的一双眼睛会说话，静静地凝视茉莉，似笑非笑。她恍惚起来，下意识地为自己平凡的外貌感到遗憾，而且有些心慌意乱了。
男子声音温和：“请容我自我介绍。崔一墨，一墨广告公司负责人。”
茉莉微笑，原来是她的同行。她大方地伸手，“沈茉莉，很高兴认识你。”
他微微一笑，拱拱手，表示久仰久仰。
这时候，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走过来，嗔道，“一墨，你冷落了我一个晚上！”
女子软绵绵的一口苏州话，和一墨说话又快又嗲。茉莉是外省人，百分之八十听不懂。她看着这和崔一墨状似亲密的秀丽女子，心底不是没有几分醋意。呵，相逢恨晚。她怅然地想。名木已经有主。
他专注地听着女子的说话，眼睛却暗暗地留意着沈茉莉。沈茉莉表示礼貌地点点头，欲离去。
茉莉和同事们打过招呼，独自下楼，走出酒店大堂，往停车场取车。公司给她配了一部白色的本田车。茉莉住在城郊花园小区，离市区公司大厦甚远。上下班绕立交桥一大圈，遇到塞车的时候，只能一寸一寸的挪动。车子穿过地下随道后，眼前是是开阔的郊区大道，茉莉一般在这时开始高速飞驰。
茉莉拧开车内的CD音乐。一把寂寞的女歌声幽幽地流泻一地：“从没说过爱着谁，为谁而憔悴，没有想过对不对……别问我是谁，请和我相恋，看看我的眼角流下的泪，我和别人没有不同，但我的心更容易破碎……”茉莉心酸的叹气。二十七岁的她，还没有真正地尝试恋爱，纵使内心风情万种，却又能向何人诉说？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也有权渴望美丽旖旎的爱情，也喜欢英俊的有风度的男子。茉莉事业成功，感情上却始终有缺憾。她既骄傲又自卑，脾气不免有些古怪。曾经追求过她的几个男子，比她资历低的在她面前畏首畏尾，比她高等的又狂妄自大，茉莉不禁内心失望，非常烦恼。有时候对镜端详日渐失色的面容，更加怅然。
茉莉发觉一部银灰色的车子紧紧地跟随在她车子的后面。她快，那车子也快，她慢，那车子也慢。茉莉好胜心涌起，一踩油门，如箭般飞驰出去。转过二个路口，她吃惊地发现，那车子竟然停在她的前面。
那天晚上是十五。银盘般的圆月挂在半空，水银般的月光流泻一地。茉莉坐在车内，怔怔地看着前面的车子打开车门，一个男人下了车子，靠在车旁似笑非笑地凝视她。崔一墨。崔一墨。她在心底嚷他的名字。不是真的，你怎么敢，怎么会！
是真的。这一个冬天，二人从此开始约会。当她融化在他炽热的吻和温柔的爱抚里，她来不及的吸吮爱情的蜜汁，忽略了禁果苦涩的另一面。她的脸终于因为美丽的爱而焕发珍珠般的光彩。一墨的成熟风趣，沉着谨慎，大方豪迈，无一不令她深深的倾心，不能自拨。
而这一切的欢娱，是她从另一个女人的手里偷来的。有时候，午夜梦回，她被一双忧伤的忿恨的眼睛惊醒，冲口而唤他的名字，却只听到空洞的回声，她失落地饮泣起来。她不能忘记，他始终是另一个女子的夫。在这个冬天，许多寒冷的深夜，纵然二人如何缠绵眷恋，他总不得不抽身离去，回家睡在他的妻的身旁。而她，必须心痛如绞地克制着巨大的妒忌和不忿，独自心碎地承受寂寞冷清的后半夜。他有时候说，给我时间，有一天我会处理好我们的事情。也只是哄她罢了。她不得不自欺欺人－－也许，二人真心相爱，是可以不讲究世俗形式的。
事实上，她已经知道，崔一墨根本不会离婚，也不会只和她一个女人谈婚外情。或许，他根本籍着一个有妇之夫的身份出来玩不负责任的游戏。很多次，他莫名地失约，事后也不作交待；有时候，她在他身上闻到陌生的香水味，她生气追问，只换来他不耐烦的讽刺：“奇怪，我家里面的那一个都不出声，你怎么比她还厉害？”
患得患失的情感折磨，加快了她容貌的衰弱。她恐惧地发现，因为长期的失眠和服药，她的脸上长了一块块竭色的蝴蝶斑。而手上的业务，也因为她的恍惚，错误地损失了几单。上头不得不含蓄地提醒她，长期下去，得失自量。
她向他摊牌，二者关系，何去何从？倘若不能给她名正言顺的身分，二人从此一刀二断，不相来往。
他仍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好象知道他已经吃定了她，知道她永远做不到痛下决心的舍弃这段情爱。
她哭了起来，因为太知道自己对他的在乎，实在是不甘心放手。在他面前，她恨自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底线和尊严。他只要用眼睛示意，她便乖乖地服从了他的意思。她已经不能做到公私分明。很多次，明明是她谈判好的业务，他一个电话打来，她便恍恍惚惚地让步给了他。
公司上下对她非议纷纷。她不得不递交了辞职信。
已经是夏天，阳台外花树上的蝉叫喊得声嘶力竭。白色的桅子花开了碗大的一朵朵，香气浓郁袭人。茉莉花更是盛放得铺天盖地，一串串地垂在阳台上。
茉莉将白色的花朵串成项链、手链、脚链，戴在身上，浑身便散发新鲜的花香。她仔细地研红色的风仙花汁作胭脂，涂在她干净的手指甲上，脚指甲上。茉莉捡起地上破碎的一块镜子，端详她化了妆的样子，自觉漂亮，吃吃地笑起来。几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吃剩余下来的快餐碗面，散发难闻的馊臭味道，她却对此漠然。
茉莉已经搬了几次家，一次比一次地方小，环境差。一墨是早已经不再和她来往了。她不相信他从前对她的情浓只是为着利用她当时的地位和权益。她常常固执地拨打他的电话，一遍又一遍。他却根本不理她，一听是她的声音便挂断了。后来，他索性改了所有的电话号码。她始觉难堪，仍不死心，茫茫然地找上他的家门。他的妻，一个大腹便便，面容端庄的妇人，冷静地接待了她。她在她的面前感到自惭形秽，心里又急又痛，没有开口便流下悔恨的眼泪。那个妇人始终不发一言，看着茉莉的眼光却充满了同情和了解。茉莉打量他们收拾得温馨、干净的房子，想起从前一墨对她诉落他妻子的不是，不禁狂笑，拂袖离去。
茉莉彻底对他死了心。也许，她是对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心。她现在不再相信爱情，不相信男人了。她大病一场后，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母校，请从前的导师为她申请了一个教席，留在学校里做了一名讲师。有人热心地提出为她找对象，她淡然地摇头。
时间不留心抓紧也会似水般逝去。一年又一年。茉莉已经老了，是学校里出名脾气古怪的独身女人。有时候，她听见热情的男学生在窗外给天真的可爱的女孩子们用流利的英语念炽热的爱情诗，她听见女孩子们咕咕的笑声，不禁神经质的打开窗子，嚷嚷着赶他们离开。她冷冷的大声的说，今日的欢笑，是明天的哭泣！
只是啊，阳台上的茉莉花却永恒的恋着这个夏天，不分日夜地开着白色的小朵的芬芳……
（飘197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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