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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西陵

  走到落阳时分,到了九里松。 

  岚气渐渐蒸上来,人面有了凉润的湿意,松树的浓荫筛下满地夕阳的黄晕。没有青骢马,油壁车,小小安眠在山的黛色,湖的翠碧里。寻古的人的足迹把车马踏出的泥痕又重新用泥和好,他们瘦瘦的肩囊里,除了闲愁可供偶寄聊赏,早已别无它物。 

九里松起始,是玉泉;尽头,是灵隐。一种造化的默契在其间冥冥地贯通。生的源头有活水潺潺,沁入肌理,渗向脉络;命的终点正顺应了佛学的理念,回归圆寂,坐享禅意宁静。 

  一个岚气氤氲的生命轮回,只能用脚步丈量。 

  回头不见的是断桥与白堤。有几次我从那里开始,不需车马,只是平静地走。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与小,只在人们的意念之间。在公交车上茫然看着的,是单纯的旅游者,单纯到风景都是清一色的装饰,对他们来言,这个城市,天生就只是车来船往的乐土。 

  西湖其实真不是应该整饬的地方。古旧的荒凉,颓落的凄怆,破败的城池常有败落的胜景。雷峰塔倒了,繁华了一地夕阳。 

好在西湖仍不喜太过张扬,一年四季,一季有一季的花时凋盛,自足而已。 

  最初的西湖是在六岁的记忆里,零散不成章的片段,就像湖滨路上叫卖的水墨扇面,绘着模模糊糊的西湖十景,混淆着外地人的视线。 

然后,西湖一下子跳进了夏天。十三岁那年,我在湖畔一座旧式的旅馆里栖夏,窗外就是断桥边的荷塘。每个凉风微起的傍晚,可以听见湖上卖莲蓬的船桨声,纯正的余杭口音里有莲子的清香袭人。这样的夏天,最容易蹉跎时光。 

而后,我便远了西湖;没了这个湖,杭州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这个湖并不需要人为的煽情,它自有沉默间眼波的流转。白娘子的泪水滔滔,苏小小的笑靥盈盈,悲与喜,宿债与偿还,世世代代生命的兴与衰。 

  故乡是杭州的宿邻,曾经也是春秋时期一个小国的都城,因为吴越战火,句践卧薪尝胆,开始了史书中的浓墨重彩之笔。西施原是越国人氏,明眸顾盼,步摇生辉,舒袖间一个王朝的底气开始坍塌;许久以后,西施的名字经东坡学士之笔为西湖冠冕,以至于许多后来人都以为西施是杭州人。越人想起这些有时会觉得委屈,但回头想想,杭州也够委屈的了,南宋时做了一回颓丧的陪都,不知是自己丢了宋人的脸还是宋人丢了自己的脸,一度成了花柳淫靡之地,歌舞霏霏之邦。高宗的车队经过大路,浩浩扬扬的烟尘卷走了江南几世的繁华;笙歌四起,萧管悠扬,杭城西风漫卷,黄花落地,物是人非景象。 

一个背着历史宿债的城市,并不真是如此不堪。似乎人们都忘记了,历史也没有把它完全写成一个败都的形象;不像苏州,被笔墨写得一派轻薄。杭州人是聪明的,杭州在他们手中,既没有被工业时代的都市文明吞没,也没有完全为风景野意所左右。在这个城市里,自然与社会,人文遗迹和现代建筑,交相栖傍却互不干扰;风景仍是旧时模样,并不会像有些城市那样,把家传压到箱底,然后大张旗鼓地要将自己彻头彻尾重新包装。这里,需要修缮时自然会有人悄悄地进行,不大肆铺张,不喧宾夺主,修完了,悄悄地走掉,经修的景物与其他的相比也不会显得十分突兀。“过犹不及”,杭州人深知珍惜造化与历史赐予的重要,也把这珍惜做得风风雅雅。 

  我曾在一个密雨斜倾的下午,坐游2线观光车去灵隐。雨天,游人寥寥,木质车厢里只有四个人,一身雨气,惴惴地望着窗外。 

天地被雨水调和,潮湿的灰色淋淋漓漓抖落下来,湖山在雨中蛰伏着,肌体清润,呼吸匀停,又隐隐约约带点隔世的笑意。 

杭州是一个微缩了的天堂,而天堂未必有像她那么多的绿意。真的,那么多不加整饬的绿色,拥挤却不零乱地喧笑在南山路和北山路的两旁,全是自自由由地生长,雕刻着天空的形状。 

游2车开过净寺,寺院门口干净的石阶上有零落的游人,天上下着雨,他们却走得从容,可以想象几世几劫的钟声从洁净无尘的南屏寺门间漏出来时的那一种隔世的旷远与悠长。而忽的一下,西湖又跳到眼帘中来了。看倦了绿色的眼睛里突然盛下了靛青的天光云影,初次来看湖的人,熟悉湖的人,都在心境间沉淀下了她宁静绝不张扬的情致。这是一个陌生却别致的角度,湖在这里多了山野的意趣,挥别了都市的粉饰,只是这么稍纵即逝的一线水色,却掳掠了太多作为“风景”的味道。游2车像一只棕色的鸥鸟,紧贴着水面,向前疾飞。 

天的杭城,多多少少有些茕茕独立的样子。孤独是写意的——只有江南才有的风清露愁。 

  雨,成就了诗人们欲迈仍留的步子。他们的伞常是破的,伞骨子露出来滴沥雨水时更有几分瘦骨嶙峋的峥嵘,他们恣意放纵的人格在雨水饱和的湿气里悄悄地自我收敛。想走,离开这淫雨霏霏的江南,行装整就突然又顿生不舍,一个声音说:丈夫自当四海为家,何蹇足淹留而不前乎?于是,咬咬牙,拎上那补了再补的肩囊,狠狠心去渡口扬帆。回头看,雨水淅沥里,江南没有一丝挽留的意思,浅笑着,有的是澹泊的气韵,也有一点戏谑的意味。伪英雄总自以为是真英雄,以为只有立马横刀的角鸣风啸才算得上是上台面的主打戏,赳赳武夫的豪气在人看来却脱不开孤陋的悲哀,还有那一似跳梁小丑的滑稽可怜。 

在杭州最会享受人生的莫过于是苏东坡与林和靖了。一个,是闲散却劳心的大宋臣子;一个,是清幽而寂寞的湖海散人。报世与遣遁,高吟与低诵,不外乎是两种极端的人生风景,而这两种风景,杭州却处理得停停当当——大学士的荷风柳浪,林道人的梅妻鹤子,一样不少地分列呈上,当然还少不了一样的清风明月作陪嫁。对一个湖的生命而言,文人的生命毕竟是一夜昙花,然而文人的落寞,文人的舒眉,却是最值得湖踏踏实实沉淀下来的东西。西湖有的千年淤泥,那里埋着的,有他们的微笑吧;而微笑长成的,是曲苑亭亭的荷盖罢! 

  过了雨的城市在湿热里浸淫,多多少少有了些夏的意味。北方的人都坦言受不了江南盛夏里像要把人淹在泡菜缸中却还要挤出水来的湿热,真的,这里的夏天怎么就这样呢?把凌厉包卷在缱绻的温和里,想喊也喊不出来,就忍着,忍着,直到伏天过去了,老屋里的老人对孩子说:现在可以把席子往地上铺了——伏过了,潮气散了。江南人能忍则忍,温婉和顺的个性,也许也是被这夏天渐渐熏陶出来的吧。心静则凉生,处世亦然。 

七月夏天来的时候,又到西湖。突然眼前一片敞亮,还是孤山,还是鳞波,却明亮得叫人心疼。分不清那到底是湖水还是阳光,白盈盈地跳跃着,玲珑得可掬可捧。有人走过,看看湖面说:是该扩了,这么小,晴天里看着也不像啊…… 

扩,扩什么呢?水面可以伸展,景致可以更新,来来往往的旅游公交可以增多,嘈嘈切切的人声人气可以鲜活,可情怀,是变得了的么?我们来这里,不都只是为了那回首间的一道岁月眸光么? 

我们更多时候错就错在,我们总想把最好的做成更好,却不知那所谓更好的,常常会演变成对最好的否定。这是一个更适合用心情辗转的城市,理性的权杖在这里失去了它原始的力量。最好还是让小小轻盈的油壁车来驱使它的去向,其他该沉睡的,该怀念的,该被指点的,该被褒贬的,都由它们自己去罢!

  (bofei2943)

 
  2002-06-04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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