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2001年6月17日
雨不停的下了有一个多星期了,像一个狠了心要把眼睛哭瞎的怨妇,无论你怎么劝,她的眼泪也是不会停住的。母亲说:黄梅天来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在阳台上全神贯注的看着楼下那辆白色“佳美”。阳台是封闭的,成了一个小小的屋子。我探出脑袋看着楼下那静静的佳美,刚做的头发被雨水凝结,微微的弯曲着。一些纠集在一起的情感让我无法安静,伸出手想抓住清凉的雨水,可那坠落在皮肤上的雨珠轻轻的滑动,柔柔的,痒痒的,继而坠落到地上,再也看不见踪迹。
上海的居民区历来是拥挤的,不论一座座紧挨着的石库门架钩出的“里弄”,还是后来演变出的新式公房组成的“新村”,无不例外都紧凑的有点让人喘不过气。好在上海人习惯了在恶劣环境里求生存,他们总能在狭小的空间里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规规矩矩。就比如我住的这个80年代建造起的新村,居委会为了结合新时代出现的有车族的新问题,在每幢楼间不大的地方本着不影响小区交通的原则,精心计算排出了临时停车位,用油漆在地上画上方框,谁先来谁就有位子,没有挤上的车只能暂时进不了新村。
白色“佳美”就这么安静的停在楼下9号临时车位的“方框”里。 这车是石文的,我的老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车就一直在楼下停着,我知道石文为什么会来这。
二、晓丹、我、石文、叶玫
那天晓丹约我出去喝酒,我认识晓丹十几年了,从来没见她像那天那样喝酒,就那么一瓶瓶的往嗓子里头灌,我不敢说话,只是觉得晓丹似乎是被什么压抑很久了,直到最后晓丹喝高,叫出了石文的名字,我才真懵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也真是让我感觉有点突然,毕竟这两个都是我熟识的人。
从小到大我和晓丹都是无话不说的,家住的又近,晓丹住5楼,我住3楼,以前有什么事晓丹都会拉着我去逛街,然后两个丫头不停的走进一家家时装店去试衣服,也不买,就是不停的试,什么衣服都敢试,嘻嘻哈哈的不一会就把烦恼都忘了。自从去年晓丹的父母去了国外,舞蹈演员的晓丹在那段时间的演出也多了起来,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就算离的那么近,我也很少能看到晓丹的身影,电话里也是感觉行色匆匆,说不了几句就挂断了。
我是年后跳槽到石文的这家化工厂市场部的。石文是那种绝对有魅力的男人,也许成功的男人无形中总会体现出内在的气质,哪怕不说话,哪怕就仅仅是一个微笑都能让你觉得他那么吸引人。我觉得自己是有些崇拜他的,32岁事业有成,在生意场上跌打了那么多年也没有被沾染上俗气,更多的时候他是感性的。有一回我跟着石文去苏州出差,白色“佳美”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石文问我喜欢听什么歌,我说喜欢郑钧的《灰姑娘》,石文扭过头冲我孩子气的笑了一下,变魔术一样的就拿出郑钧的那张专辑盒带了。我们俩就在车厢里扯开嗓门一起唱“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我什么都能放弃,居然今天难离去……”那天觉得去苏州的路特别短。
石文的妻子叶玫是石文的大学同学,据说他们一毕业就结婚了,算算也有10年了。我就只见过叶玫一面,一个很贤淑温柔的女人,与世无争,一心只为了家的那种女人。石文常说叶玫是那种真正适合读书的人,他也不像别的男人,觉得自己老婆的学历比自己高是件挺没面子的事,所以毕业结婚后石文就一直鼓励叶玫去继续读书,叶玫很听话,现在已经是博士后了。
三、一段与他们三个无关的回忆
我曾经有个很要好的女同学,她常常会写一些诗给我,在那个十几岁的年龄。我们常常在上课的时候传小纸条,纸条上是她的诗和我如同随笔一样的语言。她是单纯的,而我是个在很多个点间漂泊的人。我能跳跃到很多人的想法里,也一样的可以跳跃出来,所以,我常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要的又是什么。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会永无定所的,虽然我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
我们那个时候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和一个男孩相爱了,如很多故事一样,男孩后来爱上了我,女孩默默的离开了我们俩。其实我是可以拒绝男孩的,可是我没有,而且在她走了以后我就和男孩分手了,并且转了学。
后来女孩写了一首诗寄给我:
为什么总是相互冷漠? 为什么总是低头不理睬我? 我说你总是不真心戴我,你把这友谊轻率的放过,你再也不能看到我,你再听不到我的歌,从今后不知你怎么过,我为你而难过。 看你不在我身边,我每天唱歌只盼你回,这歌声陪伴我身边,……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不知你怎么过,我为你而难过。
我不想解释很多,对她对他都没有,我只是知道我在他们的生活里出现了,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检验一些真实的,于是,男孩会爱上我,于是他们会分手,于是我会和他们分开。
……
四、我一直知道
6月18日,依然的雨天,早早的醒了。
这个夏天我一直坚持晨泳,原因不是减肥,只是因为在一个下午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骑着单车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路狂飞,突然的很想念,于是就去游泳馆买了早上6点到7点的月票。
5点多的天已经亮了,我想我是喜欢夏天的,我总会很早的醒来,在清冽的空气里嗅着热情的味道。
我是在楼道口遇到石文的。我平静的看着他满脸的紧张和诧异。你怎么会在这?我住3楼。我没有问他同样的问题,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空气一下子凝固的厉害,我感觉得到他的不知所措。
我先走,石总。 我现在去苏州,你和我一起吧。 现在? 对,现在。 好吧。
又是去苏州,又是这辆佳美。我依稀的觉得这个我崇拜的男人今天有一丝不同,我不愿意继续想下去,我只知道此刻这个男人似乎是需要我的,而我那么巧的就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车里只有郑钧的歌声,没有语言。雨不停的下着,我看到了石文的泪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依然会那么平静,拿了一张面巾纸出来,转身面对着他,想帮他擦干流下的泪。他的泪水不停的流,好象这雨不停的下,我无论怎么擦也不能擦干。我放弃了,扭过身去,不再看他。
我看着前面不断延伸出的路,开始给他讲故事:
“15岁开始我在新民晚报上看一个叫素素的女孩子写的随笔,记得那个专栏叫[谈心集]。后来过了两年有一次去交大,在交大书店里买到了她的第一本书《生命是一种缘》,都是一些很短小的随笔。那是我在那个年龄很喜欢的一个作者。后来素素结婚了,结婚后又出过一本书,可我却无法再喜欢她了,淡淡的发现她的很多东西都变了。我不知道是她越发的成熟了,还是我从来就没有长大。也或许是她离生活越来越近了,而我却离生活越来越遥远。”
……
我不知道石文是不是还流着泪,依然自顾自的说着:
“记得素素在《离婚》里说到‘一旦移情别恋,大多数女人总是决然掉头提出离婚,不想有丝毫的回旋、妥协。同样的情形,男人远没有那么爽快。这当然不是温柔敦厚,也不仅仅是虚伪狡诈。男人怕被指责为恃强凌弱忘恩负义,更怕亲手毁掉自己的家,破坏自己已经建树的成就。建立一个家,对男人而言,是一生的重要事迹。家庭的兴衰直接关乎男人的能力。从来都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男人以为:如果连自己的家都管不住,那便无庸奢谈什么成大事业了。’
我想起这个就会想到你、晓丹和叶玫。 我知道晓丹爱你,很爱很爱。 我知道你不会娶晓丹,所以晓丹只能是你的情人。 我知道这一切叶玫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我知道你爱叶玫,可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晓丹。”
车停在了高速公路上,突然的停了。我没有表情的看着前面的路。我想要不是因为时间还早天还下雨没有什么车,我也许会跟着这个男人一起死在这条高速路上。如果真这样了,我唯一肯定的是晓丹会羡慕我。
你早知道了。 是的,很早,晓丹是我的朋友,十几年了。 我对不起她。
我回头的时候石文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些坚定一些解脱一些无所适从。我突然担心起晓丹,我想晓丹和石文应该不会再待在一起很长时间了。也许,他们昨天就分手了。
车又开了起来,我无法让自己平静。
五、做一个游戏
我们用两个小时就拜访完了客户,只是形式上的走访,并没有实际意义,所以什么时候来都是可以的,更何况并不一定需要石文亲自来。我想石文的这次苏州之行应该是在早晨见到我以后才突然决定的。
我们上车的时候石文说:“我们今天不回去了。”
苏州一样的下着雨,我看着石文默然。
此刻我是担心晓丹的,我越发的感觉到昨天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在这件事情上,相对的,晓丹是要承受更多的,她不像叶玫什么也不知道,可以自在的做自己,晓丹是知道自己处在什么角色的,她考虑的远远的要多于叶玫,甚至石文。这就是代价吧。
“去虎丘吧。”我一边给晓丹打电话一边对石文说。 “为什么?” “因为我老胡思乱想。” “想什么了?” “你知道虎丘名字的来由吧?吴王夫差把他父亲葬在这,三天以后就来了一只白虎雄踞其上。我觉得那白虎是一个女人,一定是个痴情的女人变的。只有女人会那么傻。”
石文没有说话,车往虎丘驶去。
晓丹的电话一直没有接通,我和石文在虎丘漫无目的的晃悠,雨把我们淋的透透的,石文今天是如此的疯狂,如此的脆弱。我为他和晓丹担心。
我们爬到半山,我从包里拿出记事本,撕了两页下来。
“来,做一个游戏。我们设想一下下自己一年内的命运,写下来,塞到岩石缝里,明年来看准不准。这是很小的时候我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从自己第一次背着包出去四处旅行开始,就在很多地方的留下了这样的纸条,然后都再也没有取出来过。有时候会幻想有个人把它取出来,然后顺着我留的地址找到我。可那么多年,没有人来找过我。”
我又这样的说着故事,似乎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存在。虽然石文是一直在看着我的。
我们躲在旁边的工艺品店的屋檐下,各自写了很久。然后找了个岩石缝塞了进去。我听见石文轻轻的说:你记得帮我取出来。
我们下山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和石文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六、靠近真实
我们坐在房间的窗台上,很宽的窗台,木头的,可以坐着看整个城市的灯火。石文的眼睛紧闭,慢慢的开始说着他的故事。
“我认识晓丹的那天天下着雪,那年冬天,在北京。她穿着鲜黄的及膝羽绒服,带着黑色的贝雷帽,头发直直的垂到腰间。当时身边有很多人,可我的眼睛里就只看到了她。她冲着我笑,跟我一块的朋友告诉我,她叫晓丹。我那天才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
“我和叶玫是同学,当时都在学生会,一起搞活动,每天都见,不知不觉的就在一起了,后来毕了业,又自然而然的结婚了,什么都平平淡淡的。”
“那么多年,就只有见晓丹的那天有不要叶玫的感觉。后来晓丹和我在一起了,我却没有了那个念头。”
“我从小到现在一直想骑着马去旅行,可只是想而已。这都是不现实的,社会,家庭,从小的教育,让我知道我的责任。很多东西无能为力……我必须去维护一些大家都认为我该维护的东西,我必须保护叶玫。”
在这房间里,我体会着一些真实的东西,靠近着残酷,我想这些话石文是不会对叶玫也不会对晓丹说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如果晓丹能明白这些,事情就不会如此了。”石文又一次哽咽。我心疼的帮他擦着眼泪。
石文的手突然摸着我的脸,嘴唇靠近着,冰凉的。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只是寻求着温暖。
七、晓丹死了
我习惯的在5点醒了,想念晓丹,电话依然的无法接通,房间里的空调开的很大,我浑身冰冷。看着熟睡的石文,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和晓丹一样的性质的角色,一个过场的角色。幸好我是个注定漂泊的人,和晓丹不一样,我是知道离开的。
我们9点去楼下吃了早饭,10点出发回的上海,路上依然的《灰姑娘》,我们又和郑钧一起唱了起来。微笑,说话。一切平静。
中午的时候回的公司,一切繁忙依旧。
雨在下午的时候停了,单位的同事拉着我下班去淮海路逛,我说我想晓丹了,要和晓丹去逛街,那同事摆出吃醋的样子忿忿的走了。
我又给晓丹电话,可依旧无法接通……
回到家的时候楼下停了很多警车,围了很多人在我和晓丹住的楼号里。我隐约的听到有人在说晓丹的名字。我发了疯的跑到5楼,在晓丹的家门口被警察拦住,警察问我是晓丹的什么人,我说是朋友。警察说:晓丹死了。
八、2001年6月17日
我隐约的感觉石文知道晓丹死了,虽然没有人会告诉他,我也没有,因为我病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高烧不退,浑浑噩噩的做梦,梦见叶玫的笑脸,梦见晓丹的贝雷帽,白雪,鲜黄及膝的羽绒服,快梦见石文的时候,病好了。
我很不想起来,我想就这么一直睡着,我希望什么时候都没发生过,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认识过晓丹。门铃响了,母亲去开门,是那天在晓丹家门口拦住我的警察来向我了解情况。
我起身走到客厅,沉默的坐在他对面。
“我们进行了尸检,死者是6月17日深夜11点左右死亡的。氰化钾中毒,而且死者已经有了3个月的身孕。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死者的感情生活。”
我胃里一阵难受,跑到水斗前不停的吐,眼泪不能克制的流着。6月17日!!我的脑子里出现了石文哭泣的双眼,心里不停的问着:为什么!!
“对不起,我不太舒服,晓丹和我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也许不能帮你们。”用水洗净了泪水,我回到客厅。
九、那个游戏
我第二天大早动身去的苏州,我找到了那个岩石缝,石文的纸条上写着:
晓丹,对不起。你必须离开。有很多东西不能用爱来解释,原谅我。
(寂寞的琉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