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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住的小区前，有一片很大的田园。具体有多大，讲不出实际的面积，打个比方吧，至少有十四五个标准的足球场大。站在我家的窗前或阳台上，田园景色尽收眼底。无论什么季节，我都喜欢这片充满绿色的园地，它常常使我想起遥远的家乡，勾起我绵绵不尽的乡村情结。我亲切地称它是城市里的乡村，我的田园。 本来，这里是浅海滩，一望的白沙映照着湛蓝的海水。台风或大潮时水漫淼淼，平常则是沙丘、水湾、草甸的世界和虫鱼鸟雀的家园。后来，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张，大片的海滩被填，成为城市规划区。这块土地被一香港著名企业家拍得，规划建设一处大型高档住宅区，刚建了两栋高层，就遇到亚洲金融危机，工程停工，荒废至今。 荒废的田园中点缀着不规则的鱼塘，半天然半人工。没有人专心往塘里投放过鱼苗，但里面每年都可打上不少鱼。一处水面上，有人随意地一抛，几断藕节落根发芽，几年间茁壮出满塘莲藕。春天里，碧静的水面上隔几日就会冒出尖尖的荷叶芽，娇嫩翠绿，不经意中绽放的荷叶就把满池碧水漂染得绿意盎然。夏天，茂盛的绿叶中亭立出朵朵白色荷花，热风吹过，送来阵阵淡淡的清香。一位慧眼的店主看上这片荷塘，临时搭建了几座简易的平台，安上电灯，就成了一处安怡的茶座。每逢夏夜，生意相当兴隆。 田园的另一角落，有人随意地开辟了菜蔬园地，种植了小白菜、菠菜、花菜、莴笋、空心菜……，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却也常吃的蔬菜。但不管是鱼塘、荷塘，还是菜地，仅仅占了田园的一部分，更大的面积是成片的野草和零星的水面。在几处稍高的地块，有两三座简陋小屋，那是拾荒者避风躲雨的家园。 我喜欢站在窗前或阳台眺望，眺望满眼的绿色和绿色中浮动的万物。喜欢看有鱼游动或跳跃掀起涟漪的水面，喜欢看微风吹拂摇曳满塘枝叶的荷池，喜欢看成对的鸟雀歌唱着翱翔然后飞落野草丛中，喜欢看几位菜农用水瓢舀水拔洒着浇灌蔬菜的潇洒自如。这一切如清水般洗涤和陶冶着我的心扉，轻灵散漫，神清气爽。
2 我几乎每星期都要走过这片田园。女儿学小提琴，老师就住在田园对面一个新开发的住宅小区，从田园中间走过去，要省掉近三分之二的路程。有时散步，我也会带女儿走上一会。 田园的路很小，严格意义上讲不是路，比田埂还窄狭，走起来必须直如一条线，如同丁字台上的模特儿走猫步。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如果模特儿到这样的地方学走猫步，保准训练的即标准又优美。 妻子骂我命贱，“平坦的大路不走，非要走荒地。”开始时女儿回家就告状：“爸爸又带我从农村走了！”城市里长大的女儿，对农村并没印象，她的农村概念是我一次次带她走田园，不断指点后潜移默化的成果。其实，带她从里面走，抄近路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想带她体验一下类似农村的自然风貌。我们边走边玩，我教她用野草编草席，用树叶吹口哨，用石片打水漂。走独木桥，钻野草地，跨小河沟，锻炼她的胆识。渐渐地，女儿也喜欢去那儿，总是说：“农村真好玩！”然后问我：“爸爸，真的农村就是这样吗？”我不知怎么回答，没有在农村呆过的女儿无法理解农村的艰苦，她在这里感受到的只是无忧快乐的一面。 走过草地间高台上的小屋，我告诉女儿：“这是远方来打工的农民住的小屋，现在的农村，很多的农民还住着这样的小屋。”看着破败的墙体，用毛毡覆盖的已漏雨的屋顶，堆在屋前场地上的旧物什，女儿顿时失去了刚才的活泼，我知道眼前的景物给了她农村生活的另一个印象，这也是真实的，更贴近于生活。走的多了，与小屋的主人面熟起来。一次，与男主人攀谈，才知道是一个省的，算老乡了。男主人比我大不了几岁，但生活的艰辛把他磨损得很老，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十多岁。他携家带口离乡南下，仅是为了过好的生活，“不是为这，谁愿意背井离乡。”说话时带着苦笑。 “家乡的生活还行吧？”我只是往好处想。 “不好过。光靠种地收不了几个钱，东西贵，收费又多，一年下来白干不说，搞不好还要赔上些。不如出来，干多少都是自己的，少了很多气受。”说起家乡，男人没多少眷恋。接着又加一句：“我们那里很多人都出来了。”以支持他出来的理由。 男人没多少文化，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反而自在些。他白天踩个单车，前面挂个牌子，沿街招摇着揽些清洗抽油烟机、排气扇和清通下水道一类的脏重活。妻子平时捡拾废旧物品，更多的时间在房前屋后侍弄菜园，赶早市贩卖蔬菜。两个孩子送到远处的打工者子弟学校就读，男人说：“出来走世界，不能耽误了两个娃。”虽然困苦，男人仍然把希望寄托于未来。
3 田园中最自由的算是成对成群的鸟雀了。在成片的野草地，生存着大量的鸟雀，一些叫得出名字，更多的是第一次看到。它们在草地中安家，生儿育女，在天空中嬉戏，欢歌舞蹈。那里是它们的世界，它们的乐园。 无论是清晨、傍晚，甚至是晚上，都能听到清脆的鸟鸣。我惊讶，夜半时分，竟还有鸟儿在窗外谈心，是不是白天人间市俗的烦躁扰乱了它们的好心情，破坏了它们的生活，便选择夜深人静时才进行它们的谈情说爱？我听不懂它们谈的内容，但我分明理解它们的感情，他们是多么欢心喜悦，我越来越习惯在它们的甜言蜜语中进入梦乡了。 清晨，听到的第一声呼唤也是鸟鸣。每次醒来，我都要静静地再躺一会，聆听那美妙的乐声。更因为这时清唱的鸟儿正站在阳台的铁栅栏上，怎么忍心由于起床惊飞轻灵的歌唱家？我没有笼养过小鸟，不愿剥夺鸟儿的自由，而经常有站在阳台或窗前欢跳的小鸟，不是比笼养小鸟更亲近、更自然、更舒心吗？经常，调皮的小鸟歌唱完了还要留些粪便在阳台上，好像要作个记念，尽管很难清洗，但我从来没责怪过它们，倒是非常渴望能经常与它们来往了。 小鸟的家大都安在深而密的野草中，有几次，我带着女儿深入草地，想探寻它们的家园，走进去，只看到飞起的小鸟，却怎么也找不到鸟窝。后来慢慢发现，它们都把家安顿在有水围绕的草地上。它们凭生活的经验，已把预防人类的打扰侵袭作为最基本的生存常识了。然而，也有愿与人类亲近的小鸟，在小区的一些人家，在阳台上种植的花草上，就曾发现有小鸟安家，它们没有担心过人类会伤害它们吗？或许它们不懂得担心，这是我们的自作多情，如果人类也没有了这些担心该是多么美好啊！
4 我爱窗前的这片田园，如果没有了这片田园，我的生活要失缺多少乐趣啊。 但是，这片田园只属于我的眼睛，只属于现在，从住到这儿看到的那一天起，我知道这么轻易地得到，也会很轻易地失去。 如今，田园周围已布满建筑，色彩斑斓，一个崭新的城市日渐崛起。田园四边修起了笔直的街道，白天车水马龙，夜晚华灯映照，如果不是用围墙相隔，谁能相信繁华的街道边还会有这样一处纯自然的田园？ 几天前，田园里开来几台推土机，开始平整土地，看来搁置的工程又要上马了。周围的人们高兴地看着这一切，人们希望一个崭新的居住区尽快从这片田园里拔地而起，那时这里就成更加繁华的城区。人们喜欢繁华，习惯了繁华，便更渴望繁华。 可我真的伤心，我的窗前将失去这片田园，失去满眼的绿色，女儿也将失去村野式的游戏。我更感伤的，是那几家漂泊者又要移走别处，他们还能找到一处这样避风雨的地方吗？还有那成群的小鸟，它们明年的家将安在何处？它们还会来到我的窗前歌唱吗？
（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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