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说这个城市很肮脏,我觉得你很有思想。你搂着我,我也就很安详。你说我们的爱情很不朽,我看着你,也就信了。
1、淑女
白芊从官栋的怀抱里脱出身来,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和盲目的手搜索。 “只是去厕所,随便披一件不就好了。”官栋声音温柔,可是仍然令白芊尴尬。 她说不,仿佛在哀歌四起的战场寻谁的遗物般固执的找自己的内衣。 官栋顺手拿过自己的运动裤让她穿。白芊大窘,“直接穿?这怎么行?”“哎呀”,官栋带着南方男子特有的嗔怪口气从背后抱她,“我刚洗过的,不脏的。”白芊犹豫了几下,终于妥协。
但是官栋仍然奚落她:“啧啧,还要一个一个把扣子都系上。嗳,真是个淑女。”
打开卫生间的灯,明亮的光线突然刺入眼睛,令她眩晕了十几秒钟。然后白芊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像:空空荡荡穿着肥大的男式运动裤和纤薄的女式毛衫,愈显细腰丰臀。神情羞涩慵懒而疲倦,脸很红,头发很乱,看上去比平时老态一点。 白芊忽然想起Duras的描写,那个做爱后连容颜都变了的女孩。 就是这样,陌生的刚做完爱的样子。她得记住自己的这副样子。
白芊一直都是伸着敏锐触角的、对感情吹毛求疵的女孩子。 唯有感情专一性格沉稳的男人才可能和她合拍,她也一向只和这样的男人交往,因此官栋是个意外。 但是仔细想来,能够爱上他、甚至如此纠缠,却不是绝对意外。不羁外表下单纯的灵魂,笑容后面结痂的伤口,总是有着令人疼痛的魅力。
2、轻盈
一去经年。他的身体带给她如何形态的疼痛不安,白芊已经不能确切回忆。 却记得彼此的皮肤奇怪的凉,出汗之后更凉。官栋如此轻柔的抚摸、侵占她的身体。 轻的让她的皮肤微微的痒。 这个事实因了主角是花花公子,所以令白芊讶异。官栋解释说:对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很怕伤害她的,一点点疼痛都不想带给她。 白芊掂不出他的话语中真假的比重。他的眼睛里遍寻不着可信与不可信的线索。
官栋又说,知道吗,我的第一次,给了红灯区。
这么久之后想起他来,白芊依然觉得非常疼痛。似乎不是为了自己付出过的,更多的是单纯替他而痛。 官栋说他“最优秀的本质就是对生活永远充满了乐观,充满了渴望,充满了好奇”。白芊不止一次回忆这个排比句,思索着坚强与脆弱到底该如何诠释的问题,直到大脑和眼睛同时模糊。
他讲话时语速很慢,有时特别小心翼翼,有的时候很随便,但是永远声音轻盈。 那种轻盈过于不确定,让白芊的心悬在半空中,下不来。 他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她担忧的。她知道。
3、时间
命运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时间不是这样算的,三毛写道,一天可以一年,一面可以永远。
他们在一栋楼里工作,一个单位的不同部门。只有开会能坐在一起。 偶尔会在电梯里碰见。偶尔的频率是两年两次。 官栋注意到她,只因为她格格不入的神情。 白芊外表上属于很cool的那种女孩子,不穿裙装,走路时喜欢把手插在裤袋里。集体活动的场合从来不同谁讲话,冷冷的坐在那里。 内心里其实充满交流的欲望,只是在很多情形下一张嘴就失去语言。
官栋进电梯时想跟白芊打个招呼来着,然而她面无表情;于是“只能把僵在脸上的一半笑容,小——心的收回去。”后来他对她形容那种尴尬。 白芊不明白他怎么做到的,能把一个瞬间的动作如此缓慢轻盈抑扬的叙述出来。她被逗笑了。 实际上不是故做清冷孤傲。只是弄不准点头之交的尺度。 不熟悉的人为什么要装作认识呢。白芊想。
官栋在风中张开手臂,笑的灿烂。 白芊抚摸照片上他的脸——他的颧骨处永恒挂着一抹状若耐克鞋标志的红晕。显得健康,又似乎有着孩童般单纯。 可惜这些都是假象。或者说,是早已被埋进土里的真实。 她把脸贴着他的,轻轻磨蹭,喃喃自语。我们都在生活,我们都有梦想。但我们的差别比真空还要巨大。你借着梦想生活,我借着生活做梦。你比我更加认真,也比我更加挥霍。
白芊在百无聊赖的周末查找OICQ。一个昵称“winter”的人,在个人说明里写了一首很长很长的四言古诗,她读得似懂非懂。
网络是可敬的创造,让天涯成为咫尺,同时将咫尺误认作天涯。 中午用餐的时间,Winter给她传送郑智化的《不要说黎明》;然后迟疑的说:我们在同一个局域网里。 白芊慌不择路的跑去体育场看了整个上午的足球。心中兵荒马乱,然后扑通一声陷下去了。
4、丑小鸭
官栋已经过了对网络好奇的阶段。曾经见过很多网友,网上谈论完性生活,就到真实里毫无顾忌的操练一番。正式同居的是一个上海女孩,脸蛋白嫩,五官精致。 可是这个“考拉安安”不同。她盛大的思维空间里似乎全是高雅的问题。而且一点点黄话都听不得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女人,竟然真实的和他在同一间公司里,他怎么能不起好奇心呢。
然而很多的分公司使得局域网庞大。官栋根据聊天时介绍的面目特征,将散于城市的其他四个子公司里的众多美女逐一对照,花费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结果一无所获。他不怀疑她的描述是对他说谎。网络对某些人来说,恰恰是毫不遮掩敞开心扉的地方。这个女子便属于这一类,字里行间如此忧伤寂寞。 他开始追问她的名字。问她是哪个部门。 没有回答。
他换了一个思路。相貌一般,却令人觉得莫测的。忽然就想到了白芊。曾经梦见这个小女孩子,远远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无法靠近。梦了整个晚上。醒来觉得毫无理由:怎么会梦见这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丑小鸭呢? 所有在网路上描述过的细节,全部对应起来了。 “让我们开始吧,丑小鸭妹妹”,官栋写道,“这个世界自有它的神奇之处。”
5、月亮
郊外湿漉漉的天气。田野在寂静中轻轻呼吸。 白芊爬上一堵矮砖墙。墙的一侧是枝桠蔓延的老槐树,她抓住那些枝条,缓缓的在窄小的墙沿上保持平衡。官栋在下面与她平行前进。
仰起头,白芊惊讶的发现,天空中的月亮在晚上9点钟左右变成了红色。红色的月亮。 官栋吻了她,然后嬉笑:我从来没有亲过这么丑的女孩子。 他的眼神在暗夜里闪闪发亮,白芊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种光亮,却看到全部的暧昧模糊。
月亮依然红的深邃透亮,映射到窗帘的光泽仿佛晨曦。官栋躺在床上,欲望把被子都支起来了。白芊的臀部比脸漂亮。她涨的通红的表情:你总是用言语来羞辱我。 她的文字。她的纯洁。 他起身去淋浴。冰冷的水流过身体,浇不灭胸中涌动的情绪。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最爱的词: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继续流浪,寻找一个又一个让自己自信的理由。还是应该让你有着开心快乐的理由。 这个肮脏的城市。他知道自己已经丢了。
6、晚宴
公司为即将赴加进修的部门经理开了送别晚宴。 公关部一名女职员代表全体致告别词。几百字的热情洋溢的文章,不着痕迹的用了18个栋字。 官栋喝了很多。有人敬他就喝。 起草告别词的是白芊。前天晚上写稿子的时候她放着一首歌:I am a big girl,in the big world,it's not a big thing,if you leave me,but I do feel that I will miss you much…… miss you much……
白芊依然格格不入的穿着蓝色毛衣、白色休闲裤。舞会开始之后就不见了。 官栋慌忙追到大堂,惊异的发现她坐在一群同事中间谈笑风生。
隐约的舞曲传来,是Lord Byron的歌:In secret we met - In silence I grieve,That thy heart could forget,Thy spirit deceive。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How should I greet thee?With silence and tears。
他们在舞池里几乎没有对话。官栋直瞪瞪的看着她,反反复复地极其缓慢地重复一句话:这个城市很肮脏。这个城市——很肮脏。 这个——城市——很——肮脏。 这——个——城——市——很——肮——脏。
回到家刚换了鞋子脱掉大衣,白芊忽然崩溃,就那样冲出门去,直奔他的家。站在住宅区的花园里看那个窗口,觉得再次失去语言。 脚趾冻得麻木。电话响起。话筒里沙沙声。挂断。计时显示11秒。谁都没有讲一个字。 她并不知道,同样的满天星光下,官栋也正站在风里,仰望着她的窗口。
(白千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