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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传之在陈之厄
月光洒在草地上,草棚、营帐依稀可辨。一个巡逻的士兵见远处有个黑影,就喊起来:“谁?口令?”远处传来哎哟一声叫喊,便无声息,士兵慌忙跑过去。冷不防斜刺里跳出一个人,直扑向士兵,士兵闻声回头。嚯,这个好高的个,少说也得一米八。这么一迟疑,枪挥得低了,那人一个垫步腾身向前扑,一拳正打中兵士面门,士兵应声倒地,大高个借夜色遁去。士兵爬起来,掏出哨子吹“嘟……嘟……”,别的兵士也围拢过来。
太阳悄悄爬出来了。子贡起得早,睁眼看见师傅孔丘(史载孔子个子很高,九尺有六)正倚在床边盯着自己,急忙出了被窝,跪在铺上说:“孔老师,早上好。”孔丘微笑着说:“GOOD MORNING DEAR CI”又指指了贡下体,“这成什么样子?”子贡看时,原来自己还没穿衣服,只有一个补丁落补丁的小裤衩,“呀,学生失礼了。”忙将裤子穿了。这时冉求也醒了,穿着整齐。来见孔子“咦,你的脸怎么啦!”孔子的脸颊有明显的擦伤,孔子白了他一眼,“没有规矩!”冉求一愣,慌忙整冠束带(没帽子,只得用梳子理理头发,没皮带,只好紧了紧草绳),“孔老师早”,孔子这才微笑着说:“这时众人都已起“GOOD MORNING RANZIYOU”,这时众人都已起了,大家排成一排,跪着朝孔子拜,“老师好”“ GOOD MORNING EVERYONE”。
“老师”冉求出班敬问,“孔老师,你的脸上为何有条条血迹,衣服上也有几个口子?”“小求,你问的很好,你知道我们已经在陈蔡之间的这个地方断粮两天了,我们接受楚国的邀请,但蔡却不想让我们去楚,看来要等到吴陈战争结束,而这场战争一两个月内不会结束。 干粮早已吃完了,我想食物是个问题,所以吗……我今晨去田野,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咳……你们知道我也是两天没吃东西了,所心跌了几跤,脸衣服划破了。”几个弟子听罢深施一礼:“老师辛苦”“”同学们辛苦”颜回道:“老师,以咳后,这种事,叫我们去办好咳了。”孔子赞道:“这是颜回懂事知礼呀,几个弟子最聪明的是你,哎,体质最差的也是你。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你的父亲和爷爷,颜大哥和颜大伯,他们……”孔子眼圈红了,“他们去得太早了。”颜回不言语。众弟子也不知如何是好。卜商道:“老师,这都是过去的事啦,您别太过悲伤。”孔子抽泣了一会,也就敛容正色:“下面我们上课吧。”南宫适道:“老师,我看我们还是先挖野菜吧?”“胡说!君子怎能不治学,学习还要温习,我不是说过,学而时习之,可以为人师吗,莫非都忘了”“老师教晦,学生记下了”曾参插话道:“先生说得真是对极了,象我吧,我每天要好几次反省自己,替人干事是不是不尽心,结交朋友是不是撒谎了,老师教的我是不是还没温习。”孔子道好,南宫适却瞟了眼曾参:“拍马屁!人说话,狗搭揸。”“子容”孔子断喝一声,“太不象话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同学。我说过,在家要孝顺父母,出外要谨慎诚实,对人博爱,尊敬师长,你这么说,不仅是污辱曾参,也是不尊敬我,道歉!我要你道歉。”“咳,”颜回搭话道,“师傅说得对,咳,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得罪了朋友,道——咳——歉吧!”回儿,你怎么啦?”孔子关切的问。“没什么,我很饿,不舒服。”孔子叹口气,南宫适说:“老师,我错了,参哥,原谅我吧。”孔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子容,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不过得罚你去控野菜,给我们做午饭,子禽,你是本地人,和子容一块去吧。”陈亢领命和南宫适一道去了。
“回儿,他们回来,让你吃第一口。”
绝食进入第四天。众人已经饿了三天,一点野菜不管用,颜回脸色不仅和别人一样是菜色发青,而且咳得更厉害了,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大家也都不愿动弹,每天都勉强爬起来,聚在一处,听孔子讲课,孔子也饿得不行了,讲几句就下课。他把众弟子分成两部,一部学习,一部挖野菜,轮流出动谋食。大家都没兴趣学习了。孔子非常着急,决定律历之学不上,改讲音乐之学——唱歌。
他向曾子道:“参儿,你的歌唱得最好,唱一首吧。”弟子唱什么呢?”“我们不是收集过各国民歌,唱一首——这样,我起头,你接着:“一对对水鸭在河中,嗄嗄地叫呀,苗条的姑娘,谁不爱呀。”曾子道:“这歌也太黄了些吧!”子路道:“参哥此言差矣,师父很喜欢这首歌,说它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不错,我很喜欢这歌,来,咱们一起唱:“洁腻的荇菜左右流,白白的玉手采呀采得忙,俏丽的姑娘呀,想起了郎呀,小伙子多帅,小丫头多娇……”
绝食进入第五天,大家开始怀疑孔子君子固穷的话,有人想逃跑。
周围二里地的野菜都挖没了,这是最后一锅,陈亢把水兑得多多的,上面稀疏漂着几个菜叶,众人一人一碗汤,“子路”孔子叫。“叫仲由干什么?”“去盛碗汤给子渊送去。”子路把汤端进帐篷,颜回已经没力气咳了。“回哥,吃吧。”子路往里灌……
子路出了帐篷,看见孔丘蹲在汤锅边有滋有味的喝清汤。“老师”子路说,“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呀,楚王既然请了我们,就该派兵来接呀。可是五天了不见个人影,我看我们还是逃吧。”“逃!”孔子摞下碗,“周围都是兵,逃得了吗?我们处在陈国蔡国之间,回蔡国自然不成,去陈国的路又被蔡国的兵堵了。”“堵住也得想法过去呀,吴陈大战,楚国正在帮陈国,我们只有到陈国才能进一步和楚一联系呀。”“你以为我不想逃吗?我没去试吗?“看到弟子惊讶的表情,孔子忽然发现自己失言,“……我通过夜观天象,逻辑矛盾去算,出不去。”众弟子都围拢过来,孔子沉一沉,教导他的弟子们:“君子要安于贫困,懂吗?”“弟子明白”子路说,“可是我们不能等死呀!难道君子就该受穷,再好听的黄色歌曲我们也挺不过去了!”“胡谘,我们是做君子的,只有小人才想着到处乱跑。”“弟子知错。”孔子气愤地抖抖袖子,进帐篷去看颜回,颜回饿病交加,很惨!孔子掉了几滴泪,想起了子路逃出去的话,有些心动。
“子路进来”,子路进了帐,众弟子不知何事,不敢跟进去,只在外边等着,有的收拾起碗筷来。
“为师教给你们六艺,你是不是认为我是把这些全背下来了再传授给你呢?”“当然是……这,不太可能吧。”“对,那么多知识,任后人怎么吹,我终究不是圣人神仙,记不全的,为师只不过是贯穿首尾一条信念罢了。这信念在我称为‘仁’,这老子那里就叫作‘道’了。”沉吟片刻,孔子又问子路:“子路,《诗》上说,‘我们不是吃人的野兽,为何要在野地里徘徊’,而今我的思想也不是洪水猛兽,为何困在这儿呢?”子路想了想:“难道是我们不够仁德,人家不信任我们?难道是我们常识不够渊博,人家才不照我们的做。”“真是这样吗?小由,如果仁义者一定采信任,那怎么会有伯夷、叔齐躲避深山呢?如果大智者人们一定听他的,怎么会有被剁成肉酱的王子比干呢?你出去想想”子路无精打采往外走,身后又传来孔子的声音:“叫子贡进来。“子路心里道:妈妈的,我刚才的话不是说老师不仁不义吗!”
“小赐,《诗》上说,我们不是吃人的野兽,为何要在野地里徘徊……”孔子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子贡,子贡想了想说:“老师的思想是天地间最高的智慧,所以那些低卑的人不能容纳,我觉得老师是否考虑降低自己的追求才能通行世间呀。”“胡说,小赐!”孔子打断子贡的话,“好老家会种不会收,好工人有技艺却不能通顺,只有君子既能发扬他的思想又能制纲纪,统理天下,不能只求被人接受、容纳,小赐,你的志向不高呀。叫我失望,去把大伙叫进来。”孔子长抒了一口气,他知道征途该交给谁了。弟子进来坐好,孔子又向弟子提了问子路、子贡的问题,大家都不作声,不知怎样回答。孔子叹了口气,“还是让颜回回答吧”。
一直躺在床上的颜回有气无力地说:“老师的思……想乃天地间最高智慧,所以别人不……懂。即使这样,老师仍努……力推行,不接受又怕什么呢?”大家都认真地听,“不接受怕什么,不被接受更显得我们是君子,不学习老师的理……论是我们的耻辱,学习了这理论却不被任用,是掌管权力者的耻辱呀,不被接受怕什么呢?这才更显咱们君子本色。”“标答”众弟子赞道,孔子也欣慰地笑了:“好样的子渊,不愧为颜家人。你要是有财势,我一定当你的家臣。”又板起面孔对大伙说,“你们听听,人家颜回,同一个课堂,你们怎么就不如他呢?说我偏心眼,是偏,人家学得好呀。我是时常批评你们,那是恨铁不成钢!”众人低头不语,孔子看时机成熟,就说:“天运无常,我们的灾难就要满了。”“什么”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群情激愤,连颜回也撑起身子看着老师。“老师,是真的”子贡问。“是真的,而且天象说,重任就在你的肩上”子贡不解的看着老师,孔子对大家宣布,我决定让子路冲出重围,前往陈国,作为我的代表,和楚王谈判。”“弟子行吗?”“信我的,没错的。”孔子挥了挥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走,据我估计,今晚不会有月亮。我们在一侧吸引蔡国士兵,你从另一侧溜出去。”众人欢呼,独有卜商疑惑的问:“老师,刚才吃饭时您还说君子固穷,怎么现在又……”“这个,我是因才施教的,现在告诉你印象不深,等子贡从陈国回来,我就告诉你。”大伙都怕孔子又变主意,一而责怪子夏多话,一面说别的把话头叉开。
绝食已是第六天了,子贡早上顺利走了。孔子庆幸比自己上次幸运,还是集体的力量大。大家本已饿得不成,又执行孔子声东击西战略,更加疲惫,躺在地上不愿动弹。“大家唱歌吧”,冉耕道,“我唱一首鲁地民歌:东方的太阳出来啦,那可爱的小伙在我房里,在我房里呀,快点走呀。东方的月亮升起来呀 ,那漂亮的小伙在我门内,在我门内呀,快些走呀”“你这个不好听”孔子说,“我们去郑国不是听过很多歌吗?曾参,唱一个”,“臭男人呀,别不理我,别以为没了你,我不能活,爱我的人儿多着哪,臭男人呀,别搂着我,别以为没了你,我就不安稳,要我的人儿多着哪。”,我也会一首:“亲爱的,鸡叫了,傻媳妇,天亮了,明星灿烂,我和你比翼双飞,我和你做天边双雁,咱二人你敬我,我敬你,少喝酒多干活,咱们白头到老好不好……”我也会一首:“情哥哥呀,你可千万别来我心里收获,别折我的杨柳枝呀,不是姑娘不爱你哓,家里父母管得紧呀,情哥哥呀,你可千万别翻我家后院墙,别折我桑枝呀,不是姑娘不想你呀,家里的兄弟看得严呀,情哥哥呀,你可千万别进我家院啊,别碰那株青檀树啊,不是姑娘不疼你呀,邻居的闲话我害怕呀。”孔子说:“郑国那地方兴自由恋爱,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才会有这么淫伤的歌,相比之下我喜欢这首:‘出了东门哪,美女成堆呀,大红大紫呀,可是家里的素洁爱人忘不了。出了东门哪……’”“老师,我有点不明白,这女人是怎么啦,爱人家又说不爱,要折技又不要。我们男人也太难作了!”“为师的也是一辈子为情所困呀,这老娘们是世界上最难侍候的两种人之一,亲也亲不得,躲也躲不得。……”
这样打发着日子,连孔子也没力气说君子固穷的话啦,子思唱了几首卫国歌曲,子夏唱了些卫国情歌。
又过了一天。
晚上,大家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敢睡,怕睡过去,再也醒不来,颜回提口气问:“都七天了,前天走的,也该回来了。”伯牛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别说不吉利的话。”孔子说,“你们不是想听我的身世吗,我讲给你们听。”众人不说话,都躺着静静听。“我母亲颜氏是个下等人,我父亲叔梁纥是个地主,有一天,叔梁纥叫我妈去采露水,我妈早上就地去野外等,不料,在那儿,父亲就占有了我的母亲,后来就生了我大哥和我,大哥干活伤了条腿,我小时很贫贱,干苦重的活……”子路忽然说:“我听见远处有声音。”“众人说:“别打断老师的话,那一定是你的肚子在咕咕叫。”“别逗了!”子路说,“我肚子三天前就没力气叫了。”“嘘——我也听见响声了。”子有也喊,大家不说话,细细听,果然有金戈铁马之音,“万岁,呜啦——”大家爬出帐外,启明星已经升起,楚国兵在三里外和蔡国兵交手呢。“我们得救了,子贡该回来啦。”
“老师——”子贡兴冲冲地跑来,他们来接我们了。”“好好”“老师,我还带回很多吃的,有您爱吃的鱼”“什么?”孔子打起了精神。“拿出来”“只是时间长些,有点变味。”“没事,快点”子贡赶快拿出吃的,孔子大吃特吃起来,一会抬眼一看,众弟子眼巴巴看着他,“愣着干什么?吃呀!”“弟子等失礼啦。”
一片狼吞虚咽,咀嚼之声。
这边楚国与蔡国兵交战,那边孔家老二帅领众弟子卷起家什胜利大逃亡。往那不远处的村镇跑,镇上有个饭馆,几个人进去要了几个菜,孔子吩咐子贡交钱,子贡道:“学生没钱了,老师怎么……”“怎么没了,那是我们全部家当,你干什么了,逛窑子了。”“老师,这楚国历史长,地方大,很是官僚,而且凡是讲究个关系,为见楚王,就得打通各种关系,所以……”孔子怒喝:“那……”却也无下文。老板过来说,无钱可不给饭,卜商道:“老板,我们眼下没钱,可是我们老师不久就要……”“以后我不管,现在不能吃。”“你他妈的怎么不讲理。”冉子有过去想打,“求!”孔子喝止住他,过去拍拍店老板肩膀:“老哥,我们几个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国家的栋梁呢,现在各国都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对我们也应该给点照顾。”“照顾,哪有那个好事!谁照顾我来?。”“老哥,你看,我是宣扬仁政的,仁吗就是对人友善,宣扬理解万岁的,您要理解我们,我们饿了很长时间,小伙子们都急得冒火啦,我这个老师都快压不住啦。我们只是先吃一点,然后就要成为楚王的座上宾罗,你想想,我们是宣传仁政的呀,楚王会赏你,那是候可是天下大同呢。”店老板被孔子一通说得有点晕,看看他得众弟子,道:“既然你们是知识分子,那我问你们个字,答得对免费。”“老哥,请问”老板在案子上蘸水写了个“真”字,众弟子笑道:这是个真字吗,独有孔子摇摇头说:“这是直八二字。”老板点头道:“不愧是老师。备饭”大伙有些疑惑,但终究是饿了,锰吃了一顿。”
出了饭馆,大伙捧着肚子问孔子:“刚才明明是真,你为什么。”孔子说:“你们真是笨,那种地方怎么能认真呢!”
在前往楚国的路上,孔子对子夏说:“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先叫你安于贫困,又叫子贡去搬救兵了吧。”“弟子愚鲁,不懂。”“……你记得微生高吗?”“尾生高,记起来了,人家说他直爽,可您说有次别人找他借醋,他没有就又去邻居借,然后再给那个人,您说一个人委曲到如此地步,怎么能说是直呢?”“对,可你知道他怎么死得吗?后来他迷上个妞,那丫头弄得他神昏颠倒,一天晚上,那女的约他在山脚下一间茅屋里约会,结果当天下雨,微生高去等那女子,没来,他也不走,后来山上泥失流,他还不逃,最后抱柱而亡。你看他多直,直得都不会拐弯。”“弟子胡涂了,怎么他不直又直呢?”“这要看你的悟性了。”
面见楚王,楚王设宴,席间孔丘夸夸其谈:“我会见乡党,那是肉变味了不吃,切得不正不吃,饭菜不新鲜不吃。席子摆得不正不吃,讲究得就是个‘礼’字”。子贡和子路互看一眼,颜回又开始咳了:“咳……咳”
散会之后,子贡不解的问:“老师,我去接您时,变味的鱼您也吃了,也不讲什么礼数,怎和在楚王面前您却那么说呢?”“这个……”孔子瞅瞅旁边没人,亲切的拉着子贡的手说,“端木赐,为师告诉你一句贴心话,是上不得《论语》的,但也是人生的至理名言。那就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荒’,你若是不想砸我饭碗,就别四处张扬,须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千古兴衰,莫不如此,你须内心记下。”“弟子遵命”
没过多久,63岁的孔子离开楚国,前往卫国,在楚都门口,听到有歌者唱:“风啊,风啊,听我说,道德衰败至如此呀,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呀……”孔子听了忙下骄子找寻唱 歌的人,却不见踪影,仿佛本来就没有过。
孔子传之侠士风云
一
这是个没长草的秃山,山脚下有一个小草屋。此时天已经晚了,月亮被黑云遮没,狂急的风夹着零星的雨点落下来——看样子要下场大雨。
我们的中心人物尾生高跨进这简陋得没有门板的草屋时,肩背、前胸都被打湿了。他晃了晃头发上的水珠,打量了一遍四周:屋里空荡荡的,一眼就看到尽头角落里,有一个披蓑衣人戴斗笠的人靠在柱子边烤火。火光映照着斗笠,看不清那人的眉眼。
尾生高迟疑了一下,迈步走到火堆旁,斗笠下的那眼睛闪了一下,又暗了。尾生高看看火,又看看那斗笠,似乎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先生,您能否到别处避雨!”
“为什么!”那人并没动。
“这……”
蓑衣人缓缓站了起来道:“要知道,没什么理由,怎能让我出去呢!”说着话,扶着柱子的左手轻按了一下,木柱发出吱吱的声响,手移开时,便显出一个深深的手印来。
尾生高一直犹豫的面容显得勇气足了些,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柱子上划了起来,随着一阵嗤嗤轻响,木柱显出分明的两个字:为情。
斗笠下的眼睛闪了一下。蓑衣人点点头道:“我们尚武之人最重这一点。”
尾生高有些高兴了:“希望你答应我。”蓑衣人略停停便说:“好吧。”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回身抱拳:“年轻人,前途无量,后会有期。”说罢就跨出了草屋,雨已经很大了,蓑衣人很快化成一团雨雾消失在雨幕中。
这团水雾向山顶飘去,但又飘了回来。
坐在火边的尾生高,呆望着柱子上的两个字,陷入遐想:
今天上午各孔丘上学,阿娟老冲她使眼色,弄得孔丘看他好几眼。他在老大面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虽说他和阿娟从小邻居,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吧,可当着人面儿这么公然的调情,也太……太那个啦。等他撇开孔丘,忙把小娟拉到角落里问有什么事,小娟说:“放学在后山草屋等我(那声音很美,象甘泉),还是问作诗的事情。”说完,她便花一样的飘走了。
作诗?是了。半个月前她迷上了作诗,班上诗学学得好的只有孔丘和自己,而孔丘沉迷于古诗的整理研究,自己又和阿娟关系不一般,这光荣的任务自然不容推辞。说起来父母死得早,只留下很少的地产和奴隶……
门口影子一闪,尾生高立即起来叫:“小娟。”却是蓑衣人,不觉脸上一红。蓑衣人却不管这些,急迫的用那苍哑的声音喊道:“大雨冲动了石头,这草棚危险?”尾生高一惊,一下子窜了出去,跟在蓑衣人后面往山下跑。
眼前恍惚又闪出了阿娟的身影,忽而又想起柱子上“为情”二字,脸又有些烫了,这被孔丘看到了,又该笑话我了,不行,我得抹掉。
雨幕中,两团水雾往山下飞,后面的一个忽而折回,又飘进了草屋。
大地颤了起来,泥失流!
这滂沱的、恼人的雨呀,似乎要把一切都吞掉。
二
小霞觉得没劲:自已是全校最漂亮的,孔丘是全校学习最好的。郎才女貌,俩人棒双儿在校园里兜一圈,谁不多看两眼,本来小霞觉得特飒,但是——不好说——没劲!两人一起,没话。聊诗?孔丘一开头还说素的,后来荤的也往上诌,说是民间诗真诚却不黄色!大言不惭还要编本叫“风”的诗集。没劲!再看长相:前锛头、后勺子,老和孔丘在一块儿的尾生高叫他什么——大锛头。原来听着好玩,也跟着叫,可后来越瞧越别扭,没劲!再说他家,他爸也是村里属得着的大财主,可他竟然住马棚。他大哥还一瘸一拐的给她倒茶,一边叫:“老二,招呼客人呀。”一边色咪咪地瞧她,德性,那茶就跟马粪一个味儿,没劲!他哪象财主家的少爷,一点儿也不大气。就说请水喝吧,开头是请我喝茶水认识的,后来天天放学请,路边卖水的老婆子都认识我们了。可等两人一棒双遛学校,就再不提请喝茶这茬了。孔丘这人,越瞅越没劲!
可是……分开又不好,倒显得自己没意思。
小霞想着,踢踢地上的石子,昨晚一夜大雨,石子路被冲得亮闪闪的,又被晚霞映着,象是用宝石铺成的。放学已经好长时间了,在校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孔丘影子。正要走,忽听背后有人招呼:“嗨,小霞……”。回头一看,是和孔丘一个班的东林,平时总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和孔丘的。
“ha—i”小霞朝他一笑,“叫我干哈?”(东林心想,笑得真魅力,象唱戏的周海媚。)“看见‘大锛头’了吗?”
你不是和孔丘一班的吗,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去?”
“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小霞又笑了(东林又想起了周海媚),“别开这玩笑呀,好象我嫁了他似的。走,我请你喝茶。”
“算了吧,我还得找他呢。”
“啥事?”
“我干嘛告诉你呀,你和他啥关系呀?”
“跟我逗,没劲啦。”
“哪敢呀,孔哥的拳头可吃不起。”
“去你的,不理你啦”小霞说完,笑笑,不理东林,蹦跳着走了,东林想:“老朝我笑,请我喝茶,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东林找孔丘是因为李老师找他。而此时孔丘早已和老师谈完,走出办公室。东林正好迎住,“嘿,老先生找你呢!”东林叫他。
“我这不刚从那出来吗。”
东林调侃的问孔丘:“老先生一直讲无为而无不无,今儿怎么主动找你了?”
尾生高没来上学。”孔丘一脸严肃。
“是呀,今儿一天没见他,我陪你去他家看看吧?”
“你甭管了,我找阿娟问问。”孔丘显得满有把握。
东林显示一下热心后,本也不打算真出力,就说:“好吧,我回家了……噢对啦,我刚才看见小霞了,校门口,刚走。”
“好了,我知道了。”孔丘说完不再言语,昂起头呆看着天。东林也就走了。
不知怎的,提起阿娟来,孔丘总觉得她对自己有点意思。就拿“大锛头”这个绰号说吧,尾生高和校花小霞他们都这么叫,可小娟从来没这么叫过;小娟没事老看他,却很少跟他说话。这足以让孔丘起疑了。
小霞自然远比阿娟漂亮,自己学习第一,和小霞在一起天经地义。然而看到小霞时的激动的爱怜心情总和这之后的回忆不谐调。他既喜欢美丽,又讨厌漂亮。母亲是美丽的,然而却过着不美的甚而是悲惨的生活。或许与漂亮女人的初识是浪漫又潇洒的,然而之后的事情大约总有些痛苦,即如小霞和母亲。
总而言之,是不舒坦。
三
一阵奔放的乐曲把整个桑林惊醒了,它快乐的跳起来。
好多女子在社丘上裸舞,她们扭动着腰肢(作者下删两字)。小伙子们则在树丛后面望着,并吹起欢乐的歌哨,忽而又聚在社丘之下,跳起桑林之舞(作者下删四字)。男人们把荷包抛起来,女人们也把荷包抛起来,不久便成双结对隐没于桑林之中(作者下删——装这蒜干嘛——看着办吧)。 阿娟在树丛后面偷偷看着这场面,忽而燥热起来,她隐约知道地主阶级在十几年前就在指责这种拉阳大会,可民间仍常常进行。本来阿娟对它没有好印象,困为偶尔谈起这事的父母总是愤愤然,不再多说;可是去年侍侯她的丫环臭蛋来参加了拉阳大会,之后便即沉默少言,判若两人,于是阿娟对拉阳大会好奇甚而想念起来。
阿娟回想着参加桑林大会的乡民们跳的舞蹈,恍惚中与孔丘两人正跳着这舞蹈。
“请让让!”一个低沉苍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抬头便看见一个顶着斗笠的蓑衣人背着个大棺材,跳离大路,跨过田梗,向山脚方向奔去。
被吓得慌了神的阿娟丢掉一切幻想,急匆匆往家走。
离家不远了,阿娟发现孔丘骑着马在她家门前转磨,连忙打招呼:“哎——孔大哥”孔丘看见她立即面露笑容,摧马跑过来。阿娟却低了头,也感到脸上很烫,一定是红了。
跑到近前的孔丘下了马,问她:“阿娟,看见尾生高了吗?”
阿娟现出惊疑的神色:“怎么?”
“他一天没来上学了,老先生怕他出事儿,叫我来找她。”
“那你干嘛找我呀,去他家……”
孔丘打断了她的话:“我就是刚从他家来的,家里的奴隶说昨晚根本没见他回去。”
“这……”阿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时语塞。
孔丘拍拍阿娟的肩膀:“别着急,再想想,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可能去哪呢?”
“我……”阿娟急出了泪,“我怎么知道……”
“别急,别人我都问过了,你要再提不出线索,我只好找族长派特别巡逻队了。”
“昨儿个上午,我约他晚上在后山草屋给我讲课”她偷眼看看孔丘,他脸上没有表情,“后来雨实在太大啦,我就没去。……”
阿娟的话音没落,孔丘已经跃上了马,向她伸出手来:“快,我们去后山草屋。”
“你是说……”
“快走吧!”孔丘一把把她拉上自已的马,向着后山奔去。
“可是……”颠簸的马背,原野的风打住了她的话头。
“尾生高,你在哪呢?”马屁股上的孔丘闻到了前面阿娟身上的香味。
四
月亮已悄悄爬上了山顶,银白月光下的后山已经不是昨晚的模样。小草屋不见了踪影,月影里,那个顶着大斗笠的蓑衣人弯着腰正在挖坑,坑边放着一口还没封盖儿的棺材。
阿娟被眼前阴冷的景象骇得直哆嗦,紧偎住孔丘。孔丘紧搂了一下阿娟,示意她镇定,壮着胆子翻身下马(孔丘知道:不是阿娟在这,他也早已骇得不能动了),他抓着腰间的短刀向蓑衣人靠过去,只觉得斗笠下的眼睛闪了一下,就立即停下脚步,朝他喊:
“你是谁?”
“一个江湖人。”
“干什么呢?”
“埋葬另一个江湖人。”说着话,大汉挖好坑,把棺材推进了坑里,在他盖上盖子的一瞬间,孔丘瞥见了棺材里的人。他一下子跳转身子,两三步跑回自己的马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背上的阿娟俯下身,握住了孔丘拽着缰绳的颤抖的手。这温暖的抚握让孔丘停止了喘息,他对阿娟说:“尾生高死啦!……你快回去找我哥,让他带几个强壮的奴隶,拿着武器来。”见阿娟有些犹豫,便说:“别管我,没事儿,快走”
孔丘看着阿娟的马跑远,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也大喊:“阿娟,叫族长也派人来……”
“阿娟……”听到孔丘喊话的蓑衣人心里一惊,莫非……
躺在棺材里的正是尾生高。
孔丘和他是从小一块玩大的朋友,但却常常暗笑尾生高太愚,太老实。自已无论说什么,尾生高都信以为真,简直言听计从,跟他说话很累,因为他不识逗,几乎不能和他开玩笑,说话前你必须前思后想;待人更愚,别人找他借醋,他没有却不说没有,而是叫人等等,自己去邻居家借来醋给人家。一个如此认真的人,现在竟然躺在棺材里,孔丘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尾生高在同自己开玩笑。
如果是玩笑,也是最后一个玩笑。
蓑衣人已经埋葬了尾生高,在坟头上面插了一个木棍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你没有墓碑,我们这些江湖儿女来到世间时本没有名字,死了就消失于黄土……。”
“他有名字,他叫尾生高!”孔丘听到他祭文,气愤地对他说。“你为什么杀了他?!”
“年轻人,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不过他倒确实可能是被人杀死的……”
五
孔家老大急匆匆地打马而来,要不是阿娟在后面喊,他连武装的奴隶也差一点忘了带,老二可是全家的希望呀,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从小腿不好,只能庄院里干杂活,母亲又是那样的卑微地位,只有老二来了,才受到老爷的喜欢,他从小爱学好问,也深受老先生的喜欢,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月亮早已隐没得不知哪去了,只有星星还在天空上眨着眼。孔老大老远看见浓黑的一团,叫着“老二……”跑近前,正是孔丘一个坐在那一动不动。孔老大屁股一歪摔下马来,没顾上掸就问:“咋啦?没事吧!”
孔丘抬头呆望着天:“没事。哥,月亮找不见啦。”
后面的阿娟和族长众人也赶到了,阿娟一下子扑到孔丘里:丘哥,那人怎样啦?!”
“怎样也没怎样,他走了。”
孔丘又抬眼看看天:“尾生高……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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