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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赫士列特在《论出游》中写道:“我走出城市恰恰是为了忘掉城市,以及那里的一切。有些人也曾为了这个目的而去了湖畔水滨,但却把整座城市都携带了去。”这的确是心杼独出的高论。 每每走到一个景点,就会发现人们总忘不了拿出从家中带来面包、水果、饮料、饼干、火腿肠,盒、听、罐、袋、瓶装的牛奶、果汁、矿泉水,袋装的瓜子、松子、葡萄干、大杏仁、开心果……还要带上卫生纸、餐巾纸、面巾纸,小通讯录、记事本、手机、电池、充电器、随身听、照相机、胶卷、摄象机,还有毛巾、浴巾、搓澡巾,再加牙膏、牙刷、香皂、香水、浴液、洗面奶,香烟、火机、剔须刀……只差没把家里的地毯揭了去,不,要带上一块铺的东西。只差没把家里的电视机带来,不,有的还要带上可以放映的微型VCD。总之,想把城里的生活搬到名山胜水这个大背景上来重新演示。因为他们想让天时、地利、人和都一起来。走的时候,再把那些在城里随手就丢的垃圾留下…… 于是,在山青水秀,天朗气清之处,就不难看到,那些吃得津津有味,喝得酒气熏天的人们;不难见歪歪斜斜,横气竖八的人们;不难见大声喧哗,指指划划的人们……于是,我又想起了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想起“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人家欧阳修出游,还一再声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乐也”,可当年隋炀帝出行的气派,还有秦始皇出游的前呼后拥,都是纯粹的炫耀和铺张。其实,他们的谱摆得还不算多么标致,要说将出游整得轰轰烈烈,发挥到极致的,还要数人家大清帝国的真龙天子。 龙船一排几十里路远,龙船上是旗帜招展,声乐齐鸣,几里以外都声声入耳;沿途的大小官员跪地迎送,所有美味佳肴一应俱全;皇帝兴致所致,还要停舟下船,到沿途的繁庶都市停留驻足,甚至还要宠幸一下当地的美妙女子。看来,这种将自己的生活带着去出游的做法,也并非今人所首创,早在千年以前,古人就已经做得极其出类拔萃了。这样说来,国人喜欢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职位,自己的影响,自己对别人的气指颐使,自己对物质的任意挥霍,自己对自然的随意支配都统统带了去,是有着悠久历史渊源的。每每看到老外们对自然的敬畏与爱惜,常常的是惊愕与不解,疑惑之余则更多的是颔首与敬佩。不把城市带去旅游的意念,在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竟然是那样的不可思议?悲耶?喜耶? 自助游,虽已不是什么希奇的东西,但真正能做到的国人,应该说还是少数,因为国人把在青山绿水中享受世俗的生活当作最大的乐趣。总不能将城市的影子从自己的思想里,脑子里,行动上抹去,于是,前面提到的各种行为总不能与国人的出游脱离。如若,有谁背上一个小小的行囊远足,去茫茫戈壁,去荡荡沙漠,去天旷地阔的藏北无人区,恐怕引来的十有八九是周围人那看贼似的凝视,眼光里洋溢的全都是疑惑与不解——有病?没伴?手头太紧?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即使我们在平常的生活中,看到公路上,有身背行囊徒步旅行的人,也总有很多人要围拢了来,瞅上半天,以为是天外来客。是呀,国人没有时间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却有的是观察、议论、评价、褒贬、攻击、诅咒别人的空闲。我在吐鲁番曾遇到两个日本的小姑娘,每人身背一个小小的背包,胸前悬一个小小的摄象机,在大街边的小餐馆吃地道的新疆拉面。从她们不甚熟练的汉语中得知,她们最大的只有十五六岁,利用暑假来中国旅游已经二十多天。其中一个汉语稍好一点的对我们说,她喜欢这种轻轻松松的旅游活动,只有这样的出游才能真正的放松自己。我面对此情此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为这两个日本小朋友感到高兴,还是为我们的旅游观念感到痛心? 我喜欢这种轻轻松松上路的做法,我喜欢这种无牵无挂的出游理念。 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总是与大都市亲近不起来,总感到有一种内心深处的反感与恐惧。总觉得——它是一个欲望无边的海洋,在那儿自由、正义、悠闲都会被淹没,那儿的自由、轻松都是待价而诂的稀有的东西。于是,我喜欢名山大川,喜欢沙漠海洋,总想用那儿的灵气和清爽冲洗身心深处的污浊与厌倦,想用那里的清风与秀水荡涤被城市污染了的耳膜和声带…… 世人带了城市去旅游,是想兼得自然与人文的双重欢乐,对城市的繁华与热闹,他们怀有无限的热爱与依恋;我是丢掉了城市去旅游,有时也带了城市去出行,目的却是将城市的喧嚣和荒芜丢弃,丢在那深深的山谷里,幽幽的森林里——带一点清凉走,带一点幽静走。 我深知,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天真与幼稚,我知道,这样的做法是何等的酸楚和迂腐,我知道,这样的信念,是多么的老土和不合时宜。但,我同样也深深地知道,只有如此才能使自己活得惬意——少些案牍的劳行,少些丝竹的乱耳,多些泉韵,多些风声,多些虫叫与鸟鸣…… 我总要评点那儿的山山水水,因为我喜欢;我总要注目那幽幽的苍苔和浅水中自由自在的鱼儿,因为我喜欢;我总要带些山间的野味回家,因为我喜欢。
(木末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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