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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棋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一个中国老人为了尊严和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进行了一场特殊的战斗…… 

  一 

  几个日本兵闯了进来,老人正坐在火炉边,抬眼看了看他们。床上躺着一个青年,他猛然坐了起来,日本兵立刻冲了上去,按住了他。 

随后进来一个少佐,他看到那个年青人,马上大声喝骂,上前打了几个耳光,青年脸色苍白,用日语挣扎着辩解,日本兵把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捆住。 

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对着那老人,只等着少佐的命令。青年人脸涨得通红,对着少佐骂了起来,老人却一声不吭。这时一个年青的军官走了进来,问了少佐几句,正准备转身出门,眼光却被墙角的一张小几吸引住了。 

几上放着一张棋盘,棋盘黄里透红,由于经常使用,幽幽地泛着光,不过现在棋盘已落了一层灰,棋盒放在棋盘上,一盒白子,一盒黑子。年青的军官似乎很感兴趣,上前摸了摸棋盘,按了一下,觉得很有弹性,点了点头,又抓起一把棋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扣起一枚打在棋盘上。 

军官笑了笑,转身对少佐说了几句话,个子只到军官肩膀的少佐似乎不同意军官的话,很激烈的反对,直至军官给了他两个耳光。他转过头来,对老人说:“嗨!你,下棋的会?”老人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少佐连问了几遍,不禁大怒,上前就是一个耳光。血从老人的嘴里冒了出来,老人晃了晃,又站直了身子。军官一把拉开少佐,说了几句。少佐又对老人说:“青木大佐问你,你愿不愿意与他下棋,如果不愿意,就杀了你和岩田。” 

老人沉默着。岩田浩二就是那个青年人。因为厌倦了战争,所以从部队里逃了出来,在日军追捕中他无路可逃,无奈中闯进了老人家中。老人一开始要他走,甚至要杀了他。后来岩田浩二哭着跪在地上乞求,又掏出一张照片给老人看,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老人才渐渐地松了口,允许他住几天。几天里,岩田浩二对老人说了自己的许多事,两人通过两个民族间不知是天意还是确有亲缘关系的语言和文字进行了交流。 

岩田浩二是一个农民,刚刚二十岁,结婚已经有两年了,和妻子住在乡下,种的粮食足够,还养了一只猪和几只鸡。后来浩二被征到中国为天皇打仗,妻子一个人干不了活,种的粮食又被国家征去,猪和鸡则早已没有。就在几个月前,浩二四个月的儿子得了急热,送到医院后,却因为没有钱,(其实就算有钱也没有药)女人在诊室外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小生命死在母亲的怀里。 

岩田浩二是在父亲的信中知道儿子的死讯,当即下定了决心,在一次巡逻中偷偷地溜了。 

就这样,一个老人和一个青年,一个被侵略国的百姓和一个侵略国的士兵相互信任,成了朋友。谁知他的少佐竟然找到了他,岩田浩二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并不畏惧,可是他却为连累了老人而难过。 

老人转过头,对着那个年青的军官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军官笑容顿生,连连鞠躬,又通过少佐要求老人带上他的棋盘和棋子,对老人说:“什么时间,请您决定!”老人望了一眼自己的棋盘,说:“后天。” 

  

  二 

  这个城市已经被日军占领,街上整天过的都是扛着枪匆匆跑来跑去的日本兵和宪兵队的偏三轮摩托车。满城都是日本人,逃走是不可能的,只有老老实实地去下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老人坐在炉火边,炉上的水早已开了,卟哧卟哧地冒着水气,整个屋里笼罩在一种闷热朦胧的水雾中。 

这是一间又小又矮的屋子,老人本来的房子也是挺大的,可是被日本人放了两把火,烧得精光,这才不得不在原地盖了这么一间小草屋。老人的老伴早已不在,两个儿子一个是李宗仁将军的部下,死在日本人的剌刀下,另一个听说随着胡宗南去“剿匪”,现在生死未卜。 

屋内靠门边是一张小桌子,桌子边就是火炉,正对门是一个供桌,中堂是一幅莲花图,已脱尽了颜色。墙角边就是岩田浩二刚才睡过的床,床边是放着棋盘的小几。以前老人经常和几个棋友下棋,他不喝酒不抽大烟,一辈子只有这么一个爱好,仿佛睡觉时只有摸着棋子才能入睡。临睡时老人常要打一打古谱,《血泪篇》、《兼山堂棋谱》、《官子谱》、《当湖十局》……如今老人的棋友和大半古谱都随着日本人的火焰飞上了天。 

第二天,老人抱出棋盘,放在阴凉处通风,又抱出棋子,一枚枚用清水过了一遍,随即用绵纸搽干,棋子长时间不劳而获摸,变得发脆,这是为了让棋子吃点水,减少脆性。老人的棋子是象山玉石子,黑中透青,白里显出墨绿,是上等的极品。棋盘是用整块榧木雕成,敲起来手感韧而不脆,清而不闷。 

老人这一天都在搽着棋盘、棋子,仿佛一个将军在退役前最后一次骑自己的战马。老人的神情专注,又象日本武士在搽拭自己的武士刀,武士刀象征着武士的荣誉,老人的生命和荣誉似乎也融入了棋中。 

清早两个日本兵把老人和他的棋具带走了。 

  

三 

  双方言定只下一盘,时间不限,青木客客气气地将老人带入一间静室,里面已经有了两个日本人,作为裁判。 

青木接过老人递来的棋盘和棋子,交给裁判,裁判看了看,点点头,放到了几上。青木对裁判说了几句话,裁判转过头来把青木的话翻译给老人听:“如果你赢了,你可以活命,岩田浩二将被立即处决;如果你输了,你将被处死,而岩田浩二员会被带回日本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在那个年代,犯了罪的普通日本士兵大多会被立即处决,只有军官和极少的日本兵会被带回日本本土受审,这是一种特权。 

老人听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什么叫军事法庭,也不知道那对岩田意味着什么,他只听明白了一点:现在自己唯一的活路就是赢棋。 

两人对坐下来,老人极不习惯跪在榻榻米上,可是他又不愿意多说什么。老人穿着一件月白大褂,对于老人枯瘦的身子来说显得太大了。青木是个年青而秀气的青年,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他很可能成为一名大学生或是记者什么的。青木今天穿着雪白的武士服,左胸写着一个“武”字,右胸写的则是一个“运”字。两人对望了一眼,又都盯住棋盘,默不着声。静静的过了一会儿,裁判宣布开始。 

猜先的结果是青木执黑,青木连连鞠了几个躬,拿起一枚黑子,放在右上角“小目”上,老人定定地看了看棋子,摸出一枚放在左下角“星”位。 

两个人静静地对坐,屋里静寂无声,只有棋子在手中轻微的磨擦声和许久才“啪”的响一下的落子声。 

屋外正是春天,这个城市虽然经过无数次战火的洗劫,虽然经过千百名外来者铁蹄的践踏,虽然千百万人都对这个城市失去了信心,但是春天仍然到来了。草从石缝中、从焦黑的废墟的瓦砾中、从黝黑的弹坑中、从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钻出来,一片片的嫩绿,勃发出生机。树木长出粘乎乎的、散发着甜香的嫩芽,还有些野花已经等不及地开得一簇簇,一片片的了。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在瓦蓝的天空上,甚至有几只风筝在自由的飞。 

棋下了十几手,战火在左上角挑了起来,黑白双方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老人没想到一名日本军官——一个手握武士刀的日本军人竟然也会下棋,而且棋下得这么好。他不知道青木在战前是日本业余围棋冠军。而青木更是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中国老人,羸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竟然是围棋高手。老人的棋凌厉坚韧,无论他是明攻还是暗袭,老人都不动声色地一一给予还击,青木得不到任何便宜。 

下了二十多手时,由黑棋提出封棋,老人站起身来,青木邀请老人留下来吃饭,老人摇了摇头,默默地走了。 

老人每天按时到棋室,他下得很慢,总是在下了十几手后便封棋。 

  

四 

  棋局已经进行了十几天,老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他的脚踝肿了,走路时一瘸一拐,对于青木的问候,老人置若未闻,仍是缓缓地坐下,眼盯着棋盘,一言不发。 

战斗已经波及全局,从左到右,从上至下,一条条大龙互相纠缠,一块块棋子比气追杀。黑棋象狂飚,象乌云,而白棋却似一股微风,一道清泉,在曲折回圜中渐渐强大,无论黑棋的势力多么肆虐疯狂,白棋总是坚韧不拔。挤、断、扳、飞、点、渡……几乎所有的手筋都用上了,两人绞尽脑汁,都想在新的战斗中一举击溃对手,可是双方都已充分了解了对手,能轻易地化解对方的手段,没有一个人走出失着,新的战斗的结果是新的势力均衡。 

棋局变幻莫测,胜负的天平极其微妙,总是摇摆不定,老人的每一手棋都让青木头疼,而青木的的还击也颇有力度。每一个极小的失误都将导致胜负立判。 

青木的下巴刮得铁青,歪在榻榻米上,盯着棋盘,不断地嘟囔,他已经没有任何信心来赢下这盘棋,可是他还不得不下完这盘棋。他的手无意识地揪着头发,下了一手棋。 

“啊!”,几乎就在青木打下棋子的同时他自己惊叫了一声。这是失着!已经太迟了,青木落入老人精心布下的陷阱里。青木懊恼万分,他将要损失四颗棋子,青木的双眼发呆,绝望地看了老人一眼,老人似乎毫无知觉,紧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老人的眼睛沉得象水。 

这一天是老人封棋。 

老人走出棋室,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大地在明亮的阳光下一片澄静,繁草在晚风中轻摇,各种花香草香和泥土的气味向老人扑鼻而来,几只鸽子在青瓦顶上咕咕地叫着,安祥地踱着方步。老人走在军营的桃树下,日光从枝叶的间隙中照着老人疲惫的身子。 

突然军营的监狱门开了,一群犯人在士兵的看管下出来放风。那些都是犯了罪的日本人,他们有的拒绝执行枪杀命令,有的私下放脱中国人,更多的和岩田浩二一样,因为厌倦战争而当了逃兵,等待他们的不是处决就是军事法庭。 

岩田浩二走在队伍中,一眼看见了老人,高兴得大叫起来。老人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岩田浩二激动得热泪盈眶,试图从队伍中出来,被一个日本兵用枪托打了回去。 

  

五 

  棋局的进行渐渐明朗,白棋已经稳操胜券,只需按正常收官即可赢5目以上,在棋近终盘的时候这样的距离不可能被赶上。 

青木的神色大乱,一次次地长考,他时而挺直身子,时而又垂下肩膀,脸紧贴着棋盘,似乎要把它吃下去。 

老人一动不动,眼看着棋局,仿佛象雕塑一样。 

突然,青木抬起头来,手伸进棋盒,搅得棋子哗哗地响,他摸出一枚黑子砸入棋盘。 

这是胜负手! 

青木的棋子投入了右边白棋的空内,准备一场生死搏斗。如果黑棋能活那怕一小块,棋局也就可以扭转;如果死了,那么也就不用再下了——棋局上已经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争胜负的地方了。 

阳光暖洋洋的,蜜蜂嗡嗡地绕着桃树飞,桃花已经盛开,军营的院子里花团锦簇,两个站岗的日本士兵在抽着烟聊天,一个五六岁的日本小女孩在追着蝴蝶。 

老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抖了一下,他看了看棋局,便闭上了眼睛,阳光洒在老人的白发上,窗外的一切都没有人注意。 

这么一段时间来,青木已经对老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老人瘦弱的身体里隐藏着一种力量,那是巨大的、永不枯竭的力量。而这种力量的源泉是什么,青木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老人的眼睛里充满睿智和坚毅,有着不容凌辱的威严。在青木的眼中,老人是坚强和值得尊敬的,而老人的眼光却是平静和淡泊的。这使青木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战前,每当父亲钓鱼时或是饭后在院子里抽着水烟时所流露出的神情,就和这个中国老人一模一样,而他的父亲在战争开始时也被送上了前线,就在不久前死于一场战斗。 

许久,老人缓缓睁开了眼,说:“封手”,裁判同意了。 

  六 

  老人又蹒跚着走回了小屋。本来就很简陋的小屋,由于老人很长时间都没有收拾,更显得乱七八糟。不过整理不整理都一个样,这个城市现在也是乱七八糟,日本人在城里烧杀抢掠,横冲直撞,所有的抵抗力量都被破坏。老人似乎有些麻木,事实上老人的心里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这熊熊的火焰不停地烧灼着他清醒的头脑,这使得老人更加痛苦。 

老人烧了一壶水,从柜中拿出几只馒头,米和肉是绝对没有了,况且老人也无力购买。 

炉火在空中欢跳,火焰的轻烟飘来飘去,映着老人苍白的脸,老人吃了馒头,喝了开水,便早早上了床。 

老人又想到了棋局,这几天老人脑中想的都是这局棋:定势和手筋、实地和外势、虚实和厚薄、局部和全局……老人的头脑中翻翻腾腾的只有这些。 

老人望着黑黑的天花板,渐渐地想起了古谱,那些大型死活题,那曾经是他多么好的朋友呀!仿佛他的眼前摆有一个棋盘,而棋子在他的脑海中一枚枚的摆入棋盘中,老人记得清清楚楚,一招一式都曾仔细研究过,每一个子都融入了心中。老人想着、望着,又将自己的那局棋摆入空中,那一颗黑子放入白空中异常剌目,老人哆嗦了一下,在脑海中摆入一颗颗黑棋和白棋。一次次地下,一次次地修改,没有任何情况老人估计不到,各个细微之处老人都不曾忽略,每一个变化老人都已算尽,对方的每一手棋老人都可以化解……渐渐的,老人的头脑中有了一幅幅的图,他解出了这道大型的、未知的死活题。 

老人激动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又想起了那个日本逃兵岩田浩二,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青人反对战争,却被强征入伍,现在进了监狱。那个孩子多么瘦小,老人想起那天看到他时,他竟然长出了胡子,唇上一圈细细的茸毛,就象自己的二小子一样……老人突然感到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床头的大褂上,随即大声咳嗽了起来。老人挣扎着下了床,抹干床头的血,老人的病已经很久了。 

  七 

  漫长的对局到了尽头,终于到了决定胜负的时刻。 

老人早早地来到了棋室,裁判打开老人的封手,这一手棋对黑子构成“尖冲”,是下定决心吃黑棋了。 

青木见老人今天换了一件青色大褂,似乎有些意外。青木盯着棋盘看了一会,下了一手棋。 

老人今天脸色发青,头上冒着冷汗。青木看了看老人,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什么也没说。 

白腹中的一块黑棋渐渐地有了眼型,不过现在还看不清死活,黑棋在白棋的紧紧逼围下,始终不能尽活,青木焦虑万分,偷偷地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的眼睛仍如从前,眼光淡得象水。 

老人的精力似乎有些不足,进攻变得迟疑,而黑棋在厚实的白腹中东穿西靠,很快地摆脱了困境,可是,死活仍然不明。 

青木凝神思索,突然他发现一着妙手,一手就可以确保两个眼形,那样白棋必败无疑。青木得意忘形,高兴的叫了出来。他飞速地抓起一枚黑子,放在那点上。 

老人的眼神迅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分神,他的眼光既遥远又不可捉摸,那里面藏有一种深情,那是青木永远也弄不懂的。 

…… 

过了半晌,老人从棋盒中拈起两枚白子,一枚一枚地摆入棋盘中。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说话,青木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裁判宣布,黑棋胜。随之两个裁判走出了棋室。 

少佐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进来,按照事先的规定,老人将被立刻处决。 

青木站了起来,张开了嘴,又颓然坐下,眼睛死盯着棋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青木才清醒过来,他盯着那盘棋,出神地看着那块黑棋。 

突然他大叫起来,他发现自己的黑棋其实仍然是死棋,老人最后摆下的那枚白子正好放在致黑棋死路的点上!一子破双眼,那才是真正的妙手。 

青木什么都明白了,可是他又什么都不明白,也不能理解。 

他冲出棋室,看见少佐和两个士兵都已经回来了,青木内疚地闭上了眼睛。清晨的阳光洒在日军军营里,明媚而清亮。这时日本兵正在出操,他们的叫喊声回荡在中国的天空。 

  (amdtel)

 
  2002-06-06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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