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童年的记忆里,母亲是一幅美丽而飘缈的画,似乎永远都难以接近,那时的她梳着及腰的秀辫,穿着碎花的衬衫,喜欢在我们苗家每户都有的轻盈的木楼的回廊上唱歌,能依稀记得是沂濛小调,婉转悠扬。我贴在父亲衣襟上,听着她的歌远远地感受着她的美丽,只觉得她就是童话中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不唱歌的时候,母亲激越而直率,她常跟父亲吵架,我常常缩在门缝旁瞧见浓眉宽额的父亲温顺而沉默。吵架的后果则是母亲的出走和外婆找上门来的打闹,所有能砸的都砸了,留下满地的碎片和钻心的余悸,也留下童年颤抖的记忆,没有恨,有的只是恐惧。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我禁不住微笑,心想,母亲曾是个绝顶美丽而任性的女子,我是热爱她的。
那时母亲似乎还是个孩子,常年在外搞建筑的父亲逢年过节回家时,一向任性的母亲总是围了围兜,欢欢喜喜前前后后地绕着灶台转,脸上蹭着灶灰,火光中如霞的她低着眉,笑笑地让我去叫父亲,晚餐丰盛但却不可口,父亲大口嚼着,母亲双颊如酡,我感觉像在童话中的美妙天堂里飞。
只可惜,我父亲朦胧的眼中出现了另一个女人,后来她成为我的继母。母亲打碎了许多碗碟,也碎了一个家。我的童年也由此断裂,碎成点点泪光,一天天长大后我才慢慢地填充着好些细节,组合成一个悲剧故事,从哲学家黑格尔老人的悲剧理论中去寻找悲剧的根源。于是,我相信了命运,包容了父母。
母亲在那场巨变后,突然坚强起来。她守着那个杂货店,带着我留在小镇里,百多斤的担子她一咬牙就挑着走站在柜前,笑着和当地的苗族人接家常,我没有再见过她的泪。一次我和她去河边洗衣服。 河水清清浅浅的,水草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细细的皱收温和地在母亲的眼角边荡漾成两个小小的湖泊。母亲轻轻地说:你爸爸这一辈子从没说过一句脏话。瞬间,我眼已潮润,朦胧中只见母亲的小楼在河岸上矗立着,骄傲而孤独。是生活将母亲终究变成了一株开花的树,虽然花期已过,瓣渐凋零,但那是一道在风雨中屹立起来的真正风景。
母亲如画,飘缈中射进了如许阳光,凸现了那般凝重的峰岚与绿树。
父亲两鬓微霜,在一次去祭奠祖母的路上,他对我说:“你母亲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父亲击倒了一个美丽而任性的女子,却造就了一个宽容而坚强的女人。母亲的画面却是由父亲下了点睛之笔,虽然那种方式有点残忍。由此想来,我关于碎片的回忆也能断续成画了。
(一池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