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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座城市的聆听

  周末的时候,终于想起要去太平山顶走一走。 

正是春末夏初时分,城市刚从梅雨阴霾的桎梏中解脱,就执意换上了灼热阳光的霞披。开往山顶的缆车里,有黄头发的鬼佬、包着头巾的印度人、端摄像机的日本人、长相差不多但从衣饰上就能区分的香港人和大陆人。大家挤在红色车厢里,一起流汗一起喘着粗气。一起啧啧赞叹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秀丽风景。 

这是个没有国界的城市。游离着漂浮着,盛载着四面八方到此栖息的候鸟,成为它们休憩或是停留的蔽所。它就像一个布景繁复的流动舞台,在海中奇异的美丽着,熠熠发光。 

山顶被修建的很好。高档住宅区、商场还有娱乐设施。任何一个角度望出去,目光都是无拘无束的。满目青翠的山、从城市中徜徉而过碧蓝的海,精致林立的摩天建筑群。去过了那么多的地方,只有这里,如此得天独厚。 

游人们排队拍着照。小心翼翼的,把身后的风景,中银、会展中心、力宝大厦,还有自己恣意的笑容,一起记录下来。 

回到中环已是暮色四合。火红地铁的出口,一样人来人往的熙攘。 

这是香港,是我在上海、日本宇和岛、美国Sunnyvale之后第四个真实生活着的地方。时断时续着,亦有半年。 

而当城市所有的恢宏和衰败渐渐都成了熟悉的风景之后,我知道,我对它的聆听已经变成过往。 

我需要叙述。 

  碎片1 另一种生活 

  黝黑暗哑的肤色,黑亮坚韧的自然卷头发,丰厚的鼻唇粗糙的五官。热带居民的生理特征牢牢地镌刻在这些菲律宾女子身上,显著而刺目,烙印一样疼痛残忍。 

她们在香港从事家政工作。周一到周六,负责买菜烧饭清洁带小孩照顾老人几乎所有的工作。香港人称她们为菲佣。也有叫宾妹的,陈果的电影里时常见得到。 

她们领着微薄的薪水,睡在主人家4平方左右的工人房里。有时她们跟主人上街,一声不吭的在后面提沉重的购物袋;有时她们带主人家的孩子出门,把嫩白的幼童搂在自己的胸口,生怕被碰坏了那样,亲了又亲。 

她们的沉默刻苦在香港做出了口碑,亲戚朋友也陆续的跟来,前赴后继,终于成了气候。廉价又周到的服务,香港人终究是依赖成了习惯。 

她们每个星期天休假,从主人家狭小的空间繁重的劳动中逃离,自由放飞于香港的大街小巷。中环,铜锣湾,尖沙嘴。公园,天桥,百货公司门口。她们在所有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场所团簇着,席地而坐着,喧哗着,把香港变成一碗沸腾着热粥。 

她们数量惊人的充斥着你的眼睛,年长的,年轻的,相貌各异的,却同样背负着深刻的烙印。这种烙印把她们同其他所有人分隔开来,即便是昂首挺胸走路了,也不能抹煞自己脸上菲佣两字。在香港,她们除了做别人家的佣人,真的没其他办法可想。 

她们按着亲朋好友关系围坐在一起,热闹的说话。身上是廉价的新衣服,多数人还化了妆。地上摆着各种食物,芒果、话梅和果仁。像很多女子一样,她们也用零食来拉紧彼此的关系。在异乡异地,有个依靠。 

街口有家2平方左右狭长的小店。什么也没有,只是沿墙挂了5部电话机。门口的牌子上歪歪扭扭的写着,长途电话。5部电话都被她们占住了。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子轮番对住听筒讲话,笑意斐然。另一部上的女子却红了眼眶,不住的用手背抹着眼泪。 

高楼和天桥阴影下面,她们黝黑厚实的脸上,洋溢开散漫和温暖的笑容。这是属于星期天的笑容啊,让星期一到星期五的寂寞和辛酸,统统得以抚慰吧。 

  回家的地铁上,看到一个年轻菲律宾女孩,也许不到20岁。她出来乍到,唯唯诺诺的跟在一对白发老夫妻身后。他们用生涩的英文叫她sit。她坐下,把脚边写着自己名字的小行李箱紧紧拉在身旁,一对惊恐的眼睛盯住地铁标示不放。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会有怎样的命运啊。她还有大把的青春,但也许都要燃烧在别人家厨房的油烟、卫生间的肮脏、客厅的灰尘里了。她也会参加一周一次的聚会,然后在12点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回家的路上,想想过去想想未来,脸上布满迷惘和疲惫的神情。 

她是另一种生活的牺牲者。可是,她无从选择。 

  

碎片2 了不起的中环 

  我住在中环,雪厂街。亦是香港最繁华的地方,距离著名的兰桂坊,仅仅是一步之遥。 

街口有许多地标性的建筑,气派的办公大楼,顶级名牌汇聚的商场,琳琅满目的大小商号。人潮交接灯光交错的十字路口,矗立一块巨大的荧光屏,流动播放着最新时装发布会。每天都有绚丽的节目在这里上演。屏幕上和屏幕外。统统精彩。 

离住所最近的超市位于Landmark(置地)广场地层。那是香港首屈一指的商场,以顶级名牌的齐全和新鲜而著名。 

我穿着白色的麻衬衫,浅蓝牛仔裤,细带子的凉鞋露出斑驳的脚趾甲。我神情慵懒的周折于超市与住所间喧嚣的马路上。周围汹涌着如潮的人流。摩肩接踵的,像密封在口袋里的干燥剂,互相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来。 

因为中环集中了许多跨国公司,所以行走在中环的多是衣着光鲜而正式的白领。男子一律深色西装,笔挺的衬衫领头,时髦的领带,光洁的皮鞋。女子偏爱黑色衣裙,考究的配饰,名牌的包和手表,Gucci或者LV。她们化很浓的妆,雪白的底色,桃红的双颊,蜜色的嘴唇。深情居傲。 

这样的风景,绝对不是淮海路可以比拟的。 

还有许多相貌迥异的外国人,一样也是入乡随俗,衣冠楚楚。此时回想起在硅谷见惯了的那些不嗜装扮的美国人,反倒体会出他们的质朴与可爱来。 

我在超市买一些必需的食物。鸡蛋、蔬果、鱼肉,都是些恶俗的东西。结账的时候,常常会有精致的白领小姐排在我的购物车后,三三两两的。她们是结伴来买午饭的,细巧的手心里攥着名牌钱包,小块三明治和一罐水果茶。看到我摆到结账台上淌着血的动物尸体,不满意的皱眉后退半步。口里抱怨着,买菜哦。 

我提着俗气的超市塑料袋,穿过整个商场,回到马路上。我会途径Christian Dior、Prada、Gucci、MiuMiu、Fendi。它们被精心装饰过的橱窗里陈列着今季最新的时装、包和鞋子。木头模特修长的双腿,裹在运动短裤下面,青春逼人。波西米亚风格的少女装,悬直的长流苏。有一幅色调浓重的油画,一个男人和一条狗,面貌模糊的坐在一起,有说不出的高贵忧郁。 

我穿过名牌香水味四溢的光洁店堂,矜贵而眩目的橱窗,名牌周身的白领,提着我笨重而俗气的塑胶带。里面有时只是一把葱和几个鸡蛋而已。 

我突然为我的恶俗懊恼不已。 

中环并不是个能大口呼吸的地方。我想起我住过3个月的北角,地上永远积水,脏乱而腥臭,穿着粗劣衣服的香港人在菜市场里大声讲价,互相谩骂。我曾一度憎恶香港的拥挤和肮脏,只是这些,离中环太遥远。似乎好的坏的,香港人分得很开。 

  去楼梯间洗衣房洗衣服的时候,无意的朝后窗外眺望。 

外面的风景让我大吃一惊。破旧的楼房,斑驳的墙壁沾满陈年的污物。高级饭店堆满杂物的厨房。窄小逼仄的弄堂,巨大霓虹灯箱后生锈发黄的铁架子。这些残败的景致掩藏在中环的繁华与光鲜背后,不为人知。 

突然之间觉得中环就像一个富有的老人,吃着最名贵的补品,穿戴着最昂贵的衣饰,总是想要以最佳状态示人。它竭力着要去阻止自己身体的腐败,但可惜也只是枉然。 

  

碎片3 大陆人香港人 

  在街口小店买东西,我对售货员说谢谢。是标准的普通话。突然身后有人大声地说,大陆来的哦。 

  来香港之前,许多朋友善意的劝告,多说些英文少说普通话,香港人看不起大陆人,免得受欺负。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香港人对大陆人的感情和态度是复杂的,也是暧昧的。中国经济日益增强,入世以及北京申奥成功,让香港人在彼岸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们的心情是不平静的。 

  参加了一个从上海出发的泰港澳旅行团。里面有南京无锡上海各地的人。老的少的,大家很快熟识了,玩作一团煞是开心。到了香港我和他们告别。他们的终点站是上海,而我只是到香港而已。 

我们约定自由活动时再见,我陪他们购物。而当中的一天他们跟香港导游去海洋公园和浅水湾。 

再见到他们是在铜锣湾街头。一个个哭丧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前几日的欢喜已是荡然无存。原来昨日他们被导游带去九龙某家气派的珠宝店,在店方殷勤周到的讲解同导游的游说下,全体头脑发热,一古脑的买下大量首饰。买了首饰也罢,大家都听说香港的饰品是出了名的款式新价钱平。只是谁知傍晚几个年轻女孩自己去铜锣湾逛街,路过珠宝店一看,才知道自己花了大钱买的项链在普通店里只是一半价钱。 

他们拉着我絮絮叨叨。有一对花白头发的上海老夫妻,老先生给太太买了一只生肖挂件,700块的实价他却花了400美金;还有买了全套白金首饰的无锡小伙子,2万块里有一半是冤枉钱。他们的钱,是带血带肉的,所以才会痛啊。 

香港从年初取消了大陆人赴港旅游的限额,多半原因还是因为香港经济不景气,失业率又创新高,政府想发挥购物天堂的优势,多多吸引大陆人在香港消费。五一节逛中环的珠宝店,一下子进来了三个大陆团,把店堂挤得满满的。 

我看到经理在柜台后面得意的微笑。那是真心的笑容。回想起香港导游接团时所说的,“希望你们把带来的人民币统统用在香港,我代表香港人民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来挽救香港的经济啊。”心里感慨万千。香港人,你们究竟应该怎样对待蜂拥而至的大陆人呢。仅仅是口头上的,万万不够啊。 

  不会说粤语,购物时必然会遇到两种情况。或是说普通话,或是说英语。 

说普通话的场合比较耐人寻味。有些店员异常热情,拉住你介绍这个介绍那个。这些都是大陆游客去的较多的商店,转赚人民币的。介绍的东西也是水分充足,要靠你火眼晴晴才能侥幸逃脱。当然,如果遭到你的拒绝,她一定不会忘记对着你的背影骂上句:痴线。 

如果是去香港人地盘上买东西,你就要做好遭冷眼的准备。最夸张的经历是才开口说“请问你们有没有…”对方就断然的说“没有”。也有干脆视而不见的。那样倒也算了,至少可以当对方的听力有问题。 

说英语的情况就不同了。你可以一边自如的告诉她sorry I don't speak Cantonese,一边悠闲的看着她面红耳赤还拼命想用坑坑疤疤的破英语来跟你讲话。 

  朋友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purplegigi)

 
  2002-06-06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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