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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凛朔风中,蒙蒙细雨下,有一位头戴斗笠、身着墨色唐装、脚穿“泥靴”、裤筒高卷、美髯飘飘的老者,微弓着腰,肩挑一担百多斤重的粪水,右手按住担头,左肘节奏鲜明地摆动,在泥泞的阡陌上,轻快地滑行着,撒下一路飘飞的小曲…… ——那就是我的爷爷,那就是每天清晨从我的记忆中走来的爷爷。 爷爷是千百万农民中普普通通的一员,但在我们乡里,却是小有名气哩。 倘若你到我们乡里,向人们打听:几十年前乡里真正靠种田致富的农民是谁?答案就是我的爷爷; 倘若你询问:乡里最乐善好施的人是谁?答案也是我的爷爷; 倘若你探问:乡里最吝啬的人是谁?答案还是我的爷爷! 据父亲讲,在他小时爷爷就已经发家了。每当收获季节,家里便苫了几个好高好大的谷堆,垒起了半屋子的番薯;自产的蔗糖,也足足有几十担。而在此时,家里每个人也几乎脱了一层皮。有一次父亲偷偷地煮了两碗糖粥,由于贪甜,糖放得过多,只吃得下一碗,剩下的另一碗被爷爷尝出了“太甜”,便成了“罪证”,于是父亲就“吃”了一顿狠狠的小竹棍。此事现在讲来,有点不可理喻,但在那时的我们家中,是司空见惯的。 孩提时,爷爷一闲便带我去巡田。我坐在爷爷的双肩,左手或抱住爷爷的额头,或顽皮地攥住爷爷的飘飘长须,右手东指西指,向爷爷提出一些古怪可笑的问题。 譬如人的屎尿施在菜上,菜便长得黑油油的,是不是屎尿暗暗藏在菜叶里面呢? 爷爷说:“傻孙儿,不是的,藏在里面的,是种田人的汗。”我争辩说:“爷爷骗人,屎尿不是藏在菜里面,为什么吃下去还是变成屎尿呢?”爷爷哈哈大笑,道:“屎尿的味道怎么样?菜的味道怎么样?”我很不服气:“汗是咸的,汗藏在菜里,炒菜为什么还需要放盐呢?” 爷爷沉默了一会,说:“这你就不懂了。等你长大种田时就会明白的,汗开始滴下时,是咸的,涩的,苦的,但浇在菜上,稻上,丰收了,味就会变甘甜的……” 我打断了爷爷的话:“我不种田我不种田,种田‘惨绝’,你和爹爹每天种田回家都说腰酸酸的腰酸酸的,长大了我一定不种田!” 爷爷又沉默了好久,长叹一声,说:“人人都不种田,那西北风就可饱肚了!” 我至今仍时时咀嚼着爷爷的这番话,明白了爷爷之所以“吝啬”的缘由。 记得有一次,我跟姐姐呕了气,将碗底吃剩的几颗饭粒扒在地上,再把满口嚼烂的饭向姐姐脸上喷去。一向疼爱我的爷爷竟大喝一声,伸出铁钳般的拇指食指,像拧螺丝般狠狠地在我腿上旋了几旋,我痛得在地上来回打滚,等喘过气来,便冲出门去,边跑边骂:“吝啬鬼,吝啬鬼,‘无路用’的吝啬鬼!”惨了,爷爷追上来了!我拼命飞跑,怎知一头撞在父亲怀里,被父亲攫小鸡似的拎了起来,交给了爷爷。我想我是将要“死”的了,怎料爷爷把我抱了起来,抚摸着我的小光头,又“背诵”起令我听腻了的故事来:什么一粒米十滴汗呀;什么古时候有个大富人本来命中注定一世福禄寿三星拱照,但不节俭,每顿都把吃剩的大量饭菜倒进阴沟流出府外,被一老和尚捞起来晒干,老天爷便罚他成了乞丐向老和尚乞食,老和尚便拿出晒干的饭云云,云云……但我心里还是暗暗骂道:“吝啬鬼,编造无影无迹的‘古’来骗小孩!” 爷爷对自家很吝啬,但对别人,却是很慷慨的。 生产队时期,我和爷爷驾了一条小船到自留地割稻,邻居的阿肥也把收得的两担谷寄放在船上,自己先行回家了。傍晚我和爷爷把船泊在村头。本来我是要留下来看守的,但爷爷说吃饭要紧,并教训我:“不要老是把乡人看作贼!”于是我们便回家吃饭并通知阿肥。怎知阿肥还未到船上,就大喊大叫,说他的两担谷不见了!阿肥蹲在溪边埋着头揪着头发哑哑地哭;阿肥的老婆闻讯赶来更是欲死不活的,披头散发,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泼向阿肥,咒骂着懒虫阿肥,啐骂着那个狗吃了良心的短命贼,牙一咬,头一偏,向墙壁冲去……爷爷叹了口气,将我家的两担谷让阿肥挑了去。我忿忿不平的,觉得这样做不是太吃亏了吗?爷爷教导说:“好别人才能好自己!”其时我家早已不复有以前的光景了,比阿肥家还穷。不久阿肥因分家的事与其弟瘦狗打架,瘦狗才抖出那两担谷是阿肥指使他偷的——原想偷我家的,但因天黑慌里慌张挑错了,没想到爷爷倒贴上了两担谷。 翌年因惨遭天灾,家家户户几乎颗粒无收。我饿得肚皮贴住了脊骨。爷爷好不容易从亲戚家借来了半斤米,计划分成几天来吃。第三天,还剩二两多。大清早门刚开,阿肥便溜了进来,哭丧着脸对爷爷说:“老叔,这几天我看见你家的烟囱呼呼直叫着,我家的灶神爷早跑到你家来住了。”说着,眼睛贼溜溜地瞥向我家那“躺”着二两多米的可怜的米桶。我冲了过去,快速把米桶抢在怀里,对阿肥警惕地瞪着。爷爷还是叹了一口气,把手伸向了米桶。阿肥立即脱下臭烘烘的上衣,将袖口握住,做成了一个“袋”。爷爷抓了一把米放在阿肥的“袋”里,阿肥的两粒红眼珠子还是贪婪地盯着米桶中剩下的半把米,过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离去,门口仿佛丢来了一句“吝啬鬼”! 十三岁那年,我一场大病刚愈,爷爷就接着病倒了。弥留之际,父亲想到爷爷一生节俭,几年来家境又一天不如一天,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吃一顿肉了,为尽人子之孝,便借钱买了半斤瘦肉炒熟奉上。爷爷很是生气,瞪得父亲噙泪低下了头;爷爷的眼光移向了我,变得十分慈祥起来,示意父亲一定要把肉转给我吃,仿佛这是爷爷过世之前要做的一件大事。年少不经事的我呵,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肉,一边溅得满碗净是泪珠儿。爷爷就这样看着我津津有味地吃肉含笑而去了。 如今,每当我看见许多小青年肆意挥霍,浪费无度,便不禁感慨系之,爷爷的谆谆教诲又在耳畔萦绕。也有许多人说我“吝啬”,我总是“笑纳”!我想:对自己“吝啬”,对别人慷慨,方是真正的大方者;而那些对自己“慷慨”,对别人吝啬的人,恰是真正的吝啬鬼! 爷爷这种在人生的泥泞小路上滑行的“雄姿”,将永远指导着我走路的方式!
(汕头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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