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玛格丽特·杜拉斯在她的中国情人永远离去后才捧了了她的记忆,这记忆积存了几十年,飘浮了几十年,该是再也无法沉默地等待了。舍却了死亡,它将永远无法停止折磨与炙烤,尤其是对于杜拉斯那样执迷与敏感的人,那样将写作视为生命,将生命融尽于表达的人。所以,她最终会一泻无余,借助于她偏执的思维和狂恣的语言。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她的记忆外淡笼着一层遮纱,她让人惊叹,惶然。她的独特而深刻的感受、她的忧郁、绝望的意绪、她的冲破束缚如呓语船的叙述方式!她和她的情人在迷朦的烟雾中沉浮,他们的相遇、相情、相恋、分离,一切都因那片神秘的土地、那个疯狂的年代而充满雨雾、潮湿、燥热、充满无奈和畸形的绝望。
我一直无法完全参透“情人”的含义,即使在这个词已十分流行的今天。但这并不防碍我喜欢它,我只是知道情人之在“情”字,别无它羁,它无须责任、道义,它似乎远离着琐屑、杂碎的日常生活,情人的一切作为都源自有情,是发自心灵的需要和自然的流露。我想或许情人就因此纯粹、清明,就应需要从审美层面上观照了吧。我不敢十分确定,我想起了邓丽君唱过的一首歌《情人的关怀》,美极的旋律曾深深打动过我,“如今我已了解你对我的关怀,我要珍惜你的爱”,甜美的歌声中洋溢着幸福,总让我觉得这情人也许不久就会成为“爱人”了,懂得了情人的关怀,感动至深,就会萌发永生永世不离分的念头,然后就步入家庭,于是我想情人在这个意义上是短暂的,也只是一个过渡阶段而已。
杜拉斯的情人疯狂地爱着她,那个15岁半的小女孩,我无法揣测其中的缘由,也许是她自身的柔弱,也许是女孩的白人身份,也许是女孩的早熟,洒脱的神气和眉宇间的独特,也许本无缘故,一切就预先注定似地开始了。那个中国男子想要她、娶她,想永远和她在一起,然而终于不能,于是只能永远记挂着这份情,永远成为情人,于是让人觉得很凄美。遗憾往往可以成就完美,就象张爱玲《十八春》中曼桢的表白:人这一辈子总有二三件事情到老了可以讲,就象他和世钧,如果就那么结婚了,生了几个孩子,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然而更多的人是宁愿没有故事而只求平安、完满的。不过,人生总难如愿,冥冥中总有一种东西,总会让人一生拥有遗憾,多多、少少,大的、小的。经历越多,也就会越来越明白,也就会换一种眼光、一份心情看待一切了。这样的情人是一种无奈,因为想要永远厮守于屋檐下而不能,这样的情人因着凄凉,因着别样的心痛而美丽,因着永远难产的记忆而永恒。
我总不能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可以甚至在婚后同时拥有几个情人,我无法相信他们的“情”,“一辈子能够遭遇多少次觉悟,多情的人他怎会了解,一生爱过就一回”。陈升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悠悠述说他的情怀。是的,“多情”说白了就是无情,除却少年的情思和萌动。一个人未必一生只爱一回,然而在同一个阶段,同一个时期,却只可能爱一个人。“情”字太滥就无所谓情了。所以,看《布拉格之恋》时,有一种无法述说的心痛。感情其实是很沉重和圣洁的,那样游戏的态度是否意味着生命的不自信和难以把握?
不禁想起美丽的劳岱尔,她一生的凄楚、悲凉、大起大落,她的如火般的热情和执迷最终灼伤了自己。我们不能过多地苛责罗丹,他们也曾作为情人幸福地相处,然而情人自有它的规则,无力也不愿永远只作一个情人,水似的情人而同时又不可能成为伴侣,那么就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承受一个人的孤寂;如果无法舍弃那份情,甚至以之为生存的理由,而又无法在情人那里寻到趣味,那就无所谓情人了。
我总觉得人生来就为着自由的,没有人愿意长久地背叛自己的心灵,为着自由的爱而抛却一切,那么结局悲凉也罢,凄苦也好,总是值得,总是无憾,总是不应抱怨的。就象《情人》的结尾,他在老之将至,时,在电话里对她说他一直在爱着她,他根本没办法不爱她,他将永远爱她直到死亡能够在隔山越海大半生后,仍然温存着这样一份至情,也就不枉作了情人,生命的无奈也就不再那么可怕。
那么萨特和波伏瓦呢?该是一对让人欣羡,神往充满明朗气息的情人了,这也许才是真正经典的情人,他们相爱着,神领心会着,他们固执地要永远作情人,他们有意避免坠入现实的琐屑。他们的爱情是一份约定,需要对方时就呆在一起一段时间,谈论各自的一切,尽力保持着永久的坦诚,然后就分开,自有想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他们在用一生实践着一种方式,他们最终是成功的,也许因为他们都是哲人,可以洞察自己和对方,生活得自由而有分寸。他们留给世人一种希望,一种可以那样生活、那样相爱的信心。
他们在浓情中早就体验了永恒!情人如斯,该足矣、至矣、美矣。
(茜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