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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沉默

当第一声鸡叫吵醒牛头村仅有的两只狗时,哑巴的女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灰蒙蒙的曙色附在她赤裸的上身,使她的曲线看上去有些僵硬。女人开始穿衣,穸穸窣窣的声响,虽然不大,却还是惊醒了睡在地上的哑巴。

哑巴的女人是哑巴从距牛头村五十里外的李家集背回来的。

那一天,太阳很好,有风,不是很大却总吹着哑巴黝黑的脸膛,他背着他的女人翻过了牛头村和李家集之间的那座不是很高的山,又趟过仅三米宽的河,然后把女人轻轻搁到他睡过半辈子的床上。床是木头做的,它在女人的臀部接触到它的那一刻,吱呀地响了几声,哑巴和他的女人听到这声音不知怎么脸就红了。

女人姓李,李家集的男人大多都认识她,因为女人的模样水灵好看,就算李家集最富嫉妒心的女人也得承认。但女人一直没有嫁出去,她那打铁的老爹在操了十几年的心之后,突然悟到,要把他的女儿许给一个好人家跟要把铁煅烧成银子一样的不切实际。于是他经过几夜的辗转反侧,无可奈何的把女儿交给了牛头村的哑巴,哑巴虽然哑巴却很老实。旁观的人们觉得从某方面来说他们是绝配——一对哑巴。

女人被背进牛头村时,三十又二,她的好时光已经在寂寞中耗的差不多了。她伏在哑巴背上,看到哑巴的头倔强的昂着,脊梁与地面平行,像头行将就木的老牛。汗水浸透了哑巴的上衣和女人的裤子,女人在感到紧张和激动之余,突然有了尿意。

哑巴睁开眼,他的女人在系胸前的扣子,他隐约看到了两团美好的东西,女人朝他笑笑,在一阵床铺的吱呀声过后,走向灶间。

哑巴不是天生的哑巴,牛头村也不是现在只有几十头牛的牛头村,这些巨变或者说不幸源于一场瘟疫,那场瘟疫来势汹汹,人和家畜纷纷倒地,然后腐烂,恶臭之气在牛头村顽固地盘踞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是一场暴雨使幸存的村民。哑巴逃过了那一劫,但自此就不会说话了。

哑巴四十岁了,他见过两个女人的身体,一个是他的老婆,另一个是赵老爷子的二丫头。那一年,哑巴十四岁,他跨在牛背上悠哉游哉,并不知道什么叫生活,甚至对女人的概念还很模糊。一个躁热的下午,当他再次跨上那头母牛的脊背时,他就看见了赵二丫头——那个嫁给县里刘记绸布庄大少爷的女人——就像一朵花,在水里开放,艳丽且内容丰富。哑巴事后在心里反复地回想着当天的情形,他一直没搞清楚那天明晃晃的刺人眼睛的东西是太阳映射下的水面还是赵二丫头的身体。当然,这件事被哑巴密封在自己的肚子里。那天夜里,哑巴有点失眠,在木床的响动中他蓦地有这样的设想,如果赵二丫头当时在他的木床上摊开自己的身体,下面的情节会如何呢?哑巴想着想着,发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形态。

哑巴从地上爬起来,到后院撒了泡尿,女人就用手比划着叫他吃饭。哑巴吃了两个馍和半碟咸菜条,他咽下最后一口粥的时候,光棍麻五“砰砰”地在砸他家的大门,那两扇不甚结实的木门在光棍麻五结实的拳头之下吱吱做响,摇摇欲坠。

哑巴把女人给准备的干粮揣进怀里,拿了墙角那把砍柴刀,开了门,对门外的光棍麻五一阵比划,他的意思是今天你比俺早,不好意思。光棍麻五一摆手说你奶奶的有女人睡俺他妈的连女人都没摸过。哑巴憨笑。

光棍麻五当然是光棍,而且还是个不诚实的光棍,他自己再也清楚不过:他这辈子摸过哪几个女人,怎样与王寡妇偷偷摸摸并使之珠胎暗结。光棍麻五讨不到老婆,得归咎于他的爆脾气,尤其是他酒后的拳头,总是胡乱而毫无目的的挥舞,由此引发的后果就是村民们对他的责骂与避而远之。

光棍麻五和哑巴现在走在深秋的山路上,两边灌木草丛上的露水弄湿了裤腿,凉凉的贴在小腿上很不好受。自制的土枪被麻五斜背着,枪身很长,枪托时不时地拍打着他的屁股。哑巴把砍柴刀别在腰间,刀身映着初升的太阳泛着亮光,蕴着一股子杀气。两个人越过光秃秃的山脊,斜插进山腹。

麻五和哑巴的四只眼睛四下搜寻,“短尾巴”并未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短尾巴”是只狼,公的。它是三年前一个秋天的傍晚被麻五和哑巴发现并且成为短尾巴的。当时,它在牛头村最老的一头牛身后转悠,两只眼睛充满了征服的欲望,麻五和哑巴几乎能看到那家伙的口水湿了它的腮帮子。牛已瘦骨嶙峋,俯着脑袋啃着几株枯草,它的尾巴无力地甩动,就像是为将西去而作别。

“短尾巴”蓦地在牛身后站定,一动不动,做势欲扑。这时,麻五朝天开了一枪,很明显,枪声断送了“短尾巴”的一顿丰盛的晚餐,它转过身子,麻五和哑巴看到它微绿的眸子透着森森阴气和怒意。就在麻五忙着往枪里装火药准备给这畜生致命一击的时候,“短尾巴”就冲了过来,像出了枪膛的子弹,速度惊人。麻五慌了手脚,后退着被树根绊倒,“短尾巴”锋利的牙齿扎向麻五喉咙的同时,哑巴的身体就撞了过去,砍柴刀也出手。

这场搏斗的结果是这样的:麻五的脖子上落下两颗有碍观瞻的牙印,哑巴的脑袋撞上了“短尾巴”的脑袋,并为此留下了一道伤口,不过他的柴刀很争气地削掉了那家伙的一截尾巴。“短尾巴”嚎叫着从哑巴和麻五身上窜过,逃远。腥臊之气从两人的面庞上一掠而过,可他们之间的仇恨就根深蒂固了。

在接下来的这几年里,双方仅有一次遭遇,如果第一次算双方打个平手的话,那第二次交手,麻五和哑巴以惨败告终。因为在同样季节的一个黑夜,“短尾巴”顺利地咬死了赵大胆家的两头小母牛,饱餐一顿后,在村口甚为嚣张地嚎了两嗓子,其得意之情显露无遗。第二天,麻五和哑巴义愤填膺地走进了山林,誓杀“短尾巴”。最终两人寻狼未果,不得不沮丧而归。

这件事很自然的成了麻五和哑巴的一块心病。每当西风把门前那棵大叶杨吹落一地叶子时,哑巴就在院子里开始磨他的刀,麻五挎着他的枪也按捺不住了。

哑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头顶的天正盘踞着一块乌云,他把视线往下移动,落到山坡时,全身的神经都兴奋起来。他的手紧紧攥住了磨了两天的砍柴刀。麻五端起了枪,两眼一瞬不瞬。在他们视线交集之处,蹲着一只狼。他们看不到它的尾巴,但他们知道它就是“短尾巴”。那两只眼睛蕴着暴戾,愤怒,仇恨,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屑。

它站起了身子,力量顷刻变幻成速度,速度造成位移,难以想象地就冲到了麻五和哑巴的跟前,麻五冷静地瞄准,射击,震天的一声响,“短尾巴”身上绽开数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在它还未感到疼痛的时候,它的颈椎就被一把利刀斩断,失去了依托的头颅垂了下来,头颅上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但一切都变得摇摆不定和模糊不清,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小会儿后,周围就黑了下来,彻底地,静寂和漆黑。

麻五和哑巴的动作衔接的恰到好处,就像演练了许久。两人坐在地上,积压在心底恁久的恶气通过两人的嘴窜到空气里,麻五和哑巴觉得舒服了好多。

麻五与哑巴忙活完了的时候,天开始下雨,而且越来越大,深秋的雨,冰凉刺骨。哑巴把剥下来的狼皮搭在肩上,和麻五两人意气风发地在走回家的山路上,落下来的雨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豪壮和优越感。

到了村口,被浇透了的麻五和哑巴忽然停步不前了,两个人的腿如筛糠似地抖着,他们的脚浸在积水里,重似千斤。他们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他们脚下的积水确确实实是红色的,那种红令人晕眩,叫人胃部抽搐直至呕吐。

血当然是从人身上流出来的,而且是死人,死的很惨烈很痛苦的人。麻五真的在呕吐了,不但呕吐,整个身体就像煮过火的面条一样瘫软在地上。哑巴拔腿往家里跑去,在这一小段跌跌撞撞的路程当中,他遇到了两个人,一个是斜对门的张大嘴,一个是村长老宋,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们没跟哑巴打招呼,因为他们躺在地上,喉管被割开,变成了两具尸体。

哑巴找遍屋里屋外并没有见到他的女人,他站在那棵大叶杨下,茫然而惊恐。院子里的水缸里有些响动,他奔过去,掀开上面的木头盖子,看到藏在里面的张小三瑟瑟的抖着,鼻子下面垂着两条青色的鼻涕,他看到了哑巴,探出头来,说,哑巴婶子被那伙土匪抓走了。哑巴把张小三抱出来,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踱到树下开始很仔细地磨他的刀。磨刀声在雨声“霍霍”作响,倔强而干练。

怪只怪她脸蛋长的好看,命薄……死了倒也干净。哑巴抬起头,发现孙家奶奶靠在门框上,两片嘴唇张张合合,像个巫婆吐着亘古的咒语。哑巴用手指试试刀刃,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了身,朝村西头走去。麻五从后面踉跄着跟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在雨中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狼在嚎,你去了有个屁用,他们杀人不眨眼。哑巴不假思索地一脚踹开麻五,大踏步地朝前走去,麻五在冷雨中打了个冷颤,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

雨幕从天扯到地,声势浩大,天地之间的一切显得坚硬并且尖锐。哑巴踩着泥泞,他的目的地是杀人谷。据说在若干年以前,有一位侠客,蛰居谷内,他除强扶弱,杀贪官劣绅,为民伸张正义,每次他都把做恶多端之人带到此谷内,命其写下其所犯之罪后,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这就是杀人谷谷名的由来。后来几位贪官怕性命不保,遂勾结起来,派兵进谷,师出有“名”,曰镇压乱匪。至于此侠客是生是死,结果如何?人们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此人凭一把快剑杀出重围,行侠他方;有的说此人已死于乱刀之下;有的人说,在官兵进谷那天,他看见谷内有一道霞光冲入天际,肯定此侠客修行圆满,羽化升仙。

这个传说已经古老,杀人谷的草木照样一岁一枯,在某个草长鹰飞的季节,杀人谷迎来了它第二届主人,与它的前任主人不同的是这是一批土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附近的村民在诅咒他们的同时,就开始反复念叨起那个古老的传说以及传说里的那个无名侠客。

哑巴走的不紧不慢,握刀的手一刻都未曾松过,他是如此地用力,以致骨节发白,兰色的静脉就像水草一样在他皮肤下蔓延且清晰可见。黄昏来临的时候,哑巴到了杀人谷,谷里一片欢腾和喧嚣,就像谁家娶亲那样热闹。一想到娶亲,哑巴的脚步加快了不少,他在寨门口砸昏了一个喝醉了的土匪,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他的衣服,然后大步流星地直插进中央大堂。

谁也没见过这伙土匪的头子,不过,人们还是有很多猜测,在众多猜测中,最可信的是这一种,说此土匪头子方头大耳,朝天鼻,狮子口,眼如铜铃,手若蒲扇,力大无穷,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其混迹江湖十几年,杀人无算,乃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无处避难,才落脚此处为寇。

对于这种最可信的猜测,哑巴现在彻底怀疑甚至要推翻了。坐在大堂正中一张虎皮椅上的明明是一个白净脸膛,相貌清秀的中年男人,看不出一点剽悍,粗犷,血腥,暴戾。在这个中年男人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从上到下,被一身红色包裹。哑巴定定地看着这个女人,虽然她的头上覆着一方红帕,使人无从看见她的脸,但哑巴知道这就是他的女人,他当然也知道这里正在举行的是一场仪式,他的女人要跟土匪头子拜堂成亲。

哑巴把刀别在腰间,找到一个最大的酒坛子,把它高高举起,然后奋力地向地上掷去。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收到预期的效果,哑巴很满意地走到大堂中央,用手指了指他的女人,然后又指向自己。

她是俺的女人。

有人大喝,有人大叫,有人摇头,有人颔首。

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挥了挥了手,全场又趋于平静。

有人打着酒嗝,有人喘着粗气,有人偷偷放屁,有人醉酒倒地。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哑巴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离开他架在高处的椅子,径直走到他的面前,距离很近,已经在他那把砍柴刀的攻击范围之内。哑巴绝对有把握在他躲避之前完成三个动作:拔刀、迈步、斩杀。可他这时注意到了这个人的手,以致他所计划好的三个动作一个也未完成。

中年男人抬起两只手,也对哑巴做着手语,这让哑巴从一个仇敌身上体会到了一种莫名的尊重和平等,他竟然在惊讶之余有了些许的激动。

我叫白狼。

你叫什么跟俺没关系。

你想怎么样?

俺要带她走!

你凭什么能带她走出这里?

哑巴显然被这句话“问”住了,虽然这个女人属于他谁都不能否认,但面前的这个自称叫白狼的男人当然没有理由地放他和他的女人大摇大摆走出他的山寨。哑巴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大堂内就有一百多个杀人像切菜似的土匪,拔刀并不是一个英明的选择。

哑巴还是拔了刀,刀身映着昏黄的灯火一闪而没,鲜血顿现。

牛头村中的牛经过土匪洗劫之后所剩无几,在饱受瘟疫和土匪之害的幸存者也迁往他乡,这是块是非之地,孙家奶奶老念叨。麻五用根扁担挑走了他的全部家当,他路过哑巴家的时候,肃然起敬,但没有进去道别。

过了不久,杀人谷的山寨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土匪们都不知所踪,那个叫白狼的土匪头子在跟哑巴的对峙中败下阵来,他已经少了舌头,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缺少两根手指。整个山谷恢复了寂静,牛头村也沉默了下来,只有一户人家继续在这里生存。若有人从此路过,可以看到一对从不说话的农家夫妇,女人生的水灵好看,男的有着黝黑的脸膛。

但路人肯定不知道这个男人用两根手指换回了他和他女人的两条命。

他们当然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自从娶了女人之后一直睡在地上。

 
网友:苏醒  2002-06-11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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