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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钥

  阿盟,我们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两个人,就算靠的再近也只能是擦肩而过。 

薇说完自己句话的时候,我们就真的在繁华的滨江道上擦肩而过了,她向南,我往北。一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在床上,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爱,果然是真的。我们抵死缠绵,近乎疯狂,就像干涸湖泊里的两条鱼相濡以沫,拼却最后一丝力气扭动挣扎。薇说我的掌纹脉络复杂混乱,我不甘于单一平淡,跟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长久,所以她选择先离开我,虽然她爱我。 

今年的圣诞夜非常的冷,天空隐约开始飘雪,似要祭奠我和薇的曾轰轰烈烈过的爱情。 

深夜11点的街道上有两种人,热恋当中的人和像我这样的失意的人。我从来都没喝醉过,不是我能喝而是我不喝,因为薇不喜欢我喝酒,今天我终于知道我的酒量原来是那么的小。 

被里仍有薇身体的余温,枕边有薇掉落的发丝,可在这一刻,全变为刺痛与煎熬。这是我们的巢,居住了五年,如今她单飞,留下我独自取暖。 

三天后,我搬了家,我需要找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悄悄地缝补心碎,让伤口结痂。 

三楼,窗户朝西,只有傍晚的时候有光线光临,这个小区很幽静,仿佛住满了和我一样的伤心人。 

我没有告诉薇我的新住处,她也没有再来过。 

每当北风吹起的时候,我都会跑去阳台,我的阳台也向西,那里总有一只纸鹤出现,我怀疑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纸鹤通体蓝色,舒展欲飞的翅膀有着淡淡的字迹,娟秀灵气,这使我知道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女孩。 

它是第十四只,我把它放到它的同类当中,它们乖巧而听话,很有秩序地排列在我的书架上,它们具有生命,翅膀上像胎记似的文字让我分别它们的长幼。 

二月十三日想你,二月十七日幸运,二月二十五日归来,三月一日爱你,三月三日平安,……最小的这一只的翅膀左边是四月十七日,右边为如意。 

她是一个等待中的女子,被相思困扰。 

遇见欧阳阳的那一天,天在下雨,我记得电台里的广播是中雨。 

欧阳阳穿着黑色吊带裙,踏着皮凉鞋缓步走在雨里,不急不忙,我从后面靠近她,把伞分给她一半,她偏着头盯着我看了一会,说了声谢谢。她脸色苍白几近透明,长发被雨水折磨而狼狈,吸足了水分的黑裙贴在她的身体上,她的曲线美好而诱人。她光滑的腿和秀气的脚裸露在潮湿的空气中,上面缀着几个肮脏讨厌的泥点,她的手指夹着半枝烟,但已被雨水浇灭。 

最惹眼的是欧阳阳的脖子是挂着一把银色钥匙,随着她的步伐,钥匙在她胸前一起一落活跃地跳动。 

她一直沉默,感染我也无言。 

她居然跟我住在一个小区,住同一幢楼,而且住在我的楼上。 

她取下那把银色的钥匙,再次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开门,站在门里说你可以叫我阿阳,或者阳阳,或者欧阳,我叫欧阳阳。这时我赫然发现她的眼角有颗泪痣,不知这场雨是不是她哭泣所致。我说我叫谢盟,你可以叫我阿盟。 

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我在想下次遇上这个苍白的女子该叫她阿阳,还是阳阳抑或欧阳,或者直呼她的名字欧阳阳。她为什么把钥匙挂在脖颈之上?她又在做着什么?她一个人独居?我辗转反侧,却突然又记挂起薇,几个也未有她的消息。相对于欧阳阳,薇健康而又活泼,她追求稳定又安全的生活,老老实实地沿着她的生命轨迹旋转运行,不肯冒一点点危险,现在她也许已经安逸地停靠在某个避风港里了。 

跟薇恋爱时,她说过很有意思的一句话,她说,阿盟,你记住了,是我先爱上你的,如果我们有一天我们分手,你只需怪我,我是这份爱的始作佣者。 

我们真的分手了,我是薇感情戏里的一个客串角色,同为导演和女主角的薇断送天长地久只取一段插曲,因为我始终不是她的真命天子,没有与她配戏的缘分。 

欧阳,最终我还是这样叫她,因为情急之下,容不得我再去甄选,她晕倒在楼梯上。她很虚弱。我不得不动用她脖子上的钥匙扶她进她的卧室,她卧室的四壁满满贴着一个男人的照片,一个很英俊的男人。欧阳阳躺在床上,俨然是一朵开得正艳的花经风雨而败落。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休息一会就好。 

我倒杯水给你。 

我想喝可乐。 

我打开她的冰箱,里面只有两种东西:可口可乐与桶装方便面。我猜她的晕倒全是这些方便面惹的祸。她的厨房积了一层灰垢。整个屋子显得狼籍不堪,物品摆放毫无秩序可言。 

欧阳阳边抽烟边呷着可乐,她又将那把钥匙挂回她雪白的颈项之上了。 

你在等他吗? 

他去了南方,深圳。 

你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他说过要回来的他去了多久? 

一年半,536天。 

他不会再回来,我本不想将这句话说出口,不想雪上加霜的打击她,但她的执迷不悟更是对她自己的一种残酷。这个男人的眼睛坦白了他的欲望,他不会被女人所累,至少目前不会,我接着说,你们就像两只候鸟,本该结伴,但他选择孤独南飞,而且他不想记住回路,你却落单在这个致命的季节与城市。 

我不许你这样说,他是爱我的,他一定会回来。欧阳阳声音有些颤抖,底气不足。显然我击中了她的要害,她不甚坚固的防线已经危如累卵,她开始抽泣。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样子,我想我比你更了解男人。 

她掐灭了烟,扔掉空的易拉罐,双手掩着苍白的面孔,哽咽地喊,请你出去,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我轻轻地带上她的房门,听见她由哽咽变成竭斯底里。 

她眼角的那颗泪痣,冥冥中注定要为那个男人哭泣。 

  傍晚,北风微起,又一只纸鹤在我的阳台着陆。 

四月二十二日,信任。 

如果一个女人在最美丽最年轻的时候,她最爱的男人不在她的身边,那这个女人是不幸而且失败的,欧阳阳就属于这样的女人,她对爱情结果的期盼,就如同对她自己的了解,只能是等待。 

第二次见她晕倒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拉她去了医院,她可以算的上是我的邻居,我不想有一天成为一场意外死亡案件的报案者。 

医生诊断:疲劳过度,营养不良。欧阳阳自己坦白说她月经不调。 

阿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证明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想了解我的事吗? 

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好,我请你吃饭。 

我该怎样称呼你? 

阿阳好了。 

吃方便面? 

不,肯德基。 

二十分钟后,我和欧阳阳正襟危坐在KFC里,吃着汉堡,喝着可乐,听着《回家》我问她为什么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不停的从可乐杯子里汲取着褐色的液体。欧阳阳摩挲着胸前的那把银色钥匙,开始了她的故事:我和林是在一次晚会上认识的,那是六年前,我们学校和他们的公司合办一台晚会,我还是舞蹈学院大三的学生,他是他们公司的部门经理。也许是我的表演吸引了他,也许是我被他的歌声和外表所迷,我们很快就相识了。林很有修养,而且英俊,是我理想中的男人。在我们第一次约会之后,我发觉我已经爱上了他。陷在他温柔的臂弯里而不能自拔。我那样的义无返顾,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三个月后我们就同居,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幸福的。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毫无心理准备,从未想到不幸会降落到我们的世界…… 

欧阳阳说到这里,已开始哽咽,我递给她纸巾说我们回去再谈。这里不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哭泣的地方。 

我拥着她走出KFC,打车回家,夜色很浓,天空没有星星,阴天。一路上欧阳阳偎在我的怀里,显得那样无助与不堪一击。她的心也许就像今晚的天气,有一场雨要下。 

欧阳阳点了枝烟,她的故事就在她的房间继续下去。 

一年多以后我毕业,我原本的愿望是要一个教师,可我不想离开林,所以我答应林去他所在的公司应聘,由于林的关系,我成为他的助理。 

日子平安温馨地一天天过下去,林说,这就是我们的家,两年后他就会娶我。我从来不带房门钥匙,我总和林一起上班下班。 

那一天,公司里来了一个人,他说他姓黄,他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让我转交给林,我很清楚那里面是什么,我问林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说两万块钱,没什么大不了的,司空见惯。 

过了一个月,那笔钱出了问题,有人来调查他,他坐卧不宁,他说他不能被查出来,否则他这辈子就完了,他现在所有的一切便不复存在。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我爱的男人遭受牢狱之灾。我太爱他了,我不能失去他。他就是我的生命。我决定替他顶罪,我拿了那笔钱,作为上司的林毫不知情,受贿的人是我。林目瞪口呆,我说,林,我爱你,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为你去做,你爱我就答应我。林说他爱我,爱我一辈子。 

我被判两年,林说我出来后他要娶我,那时的我感觉自己是幸福而伟大的。 

两年中,林只在头些日子来看过我三次,他说他很忙,我十分理解,我深信我会有一个美好而不远的将来。 

我出狱时,没人接我,我看不到林,邻居给了我钥匙,回到了家,我才知道林去了深圳,他只留下那把银色的钥匙,一封信和两万块钱,他说公司裁员,他被炒了。他要去南方闯一番事业,他需要我等他,他说,阳,我不在的日子,没有人替你开门,记住把钥匙带在身边,好好照顾自己,我爱你。 

虽然我脱掉了囚衣,没有换上婚纱,但我没后悔过,我把钥匙时刻带在身上,有一天我会为他开门,林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娶我。 

欧阳阳熄了第三枝烟,神色泫然。那把仿佛被诅咒过的钥匙打不开她被锁住了的心和情感,她乖乖的呆在自己编织的圈套里,遁逃不掉。她的生命在等待中无声无息的走失。 

窗外不仅有雨,亦有雷声轰鸣。欧阳阳在雷声中颤抖,眼中一片惊恐,她本就是一个再受不起任何惊吓打击的女子,我搂着她的肩膀,我不想她崩溃。 

夜空有闪电划过,我们的视线就在这一刻相撞,绞在一起纠缠不清,我逃不开她眼睛的引力,那里蕴藏着如此巨大的磁场,它的牵引缩短彼此的距离,最终导致我们嘴唇的相遇,野性与激情在此时迸发。 

我们粗鲁而笨拙地撕扯着对方的衣服,渴望堕落和沉沦,很像我和薇的最后一次,我不能想薇,不能让薇的影子蒙蔽住我的双眼而陷如万劫不复的回忆当中。 

欧阳阳不肯让我取下她颈上的钥匙,我想那是她最后的一丝防线,藉此她还残存着那一点信心,我看着她在我身体上面起伏,那把钥匙在她美好的胸膛上放肆的击打和摆动,在她喘息与呻吟的间隙,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雨停,天空隐约有几颗星斗,我靠在床头,欧阳阳坐起来抽烟,钥匙静静卧在她的两乳之间。她吐着烟雾,悠悠地说,薇是你的女友吗?我说不是。 

你刚才一直叫着这个名字。 

我们分手了,几个月前的事了。 

阿盟。 

嗯? 

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你不是,坏的是我。 

你饿吗? 

方便面? 

要吗? 

好。 

欧阳阳披着睡衣下床,她是身材很像薇。 

四面的墙壁是那个叫林的男人大大小小的照片。想起与欧阳阳在他的“众目睽睽”之下做爱,我觉得是种莫大的讽刺。 

欧阳阳很快把面泡好,我问她为什么老吃桶面,她说如果你是我你会觉得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我说不注意营养身体会垮的。欧阳阳显得满不在乎说只要能等到他回来那一天我就心满意足了。 

吃完了面,欧阳阳又躺回我的身边,说阿盟,抱着我睡会好不好?我吻了一下的额头,把她搂在胸前,欧阳阳睡得很香甜,她脸上露出笑容,也许在梦境里,她见到了她爱的那个叫林的男人。 

欧阳阳醒的很早,仿佛只是为了一个梦而眠,梦结束了,她也就醒来。阿盟,你今天不上班吗?我说今天我休息。她跳下床,打开窗户,把手伸到窗外。我知道她在感觉今天的风向。今天是北风吗?我问她。 

你怎么知道?她一脸惊讶。我说我猜的。 

欧阳阳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蓝色纸片,熟练地折折叠叠,很短的时间,一只富有灵气的纸鹤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拿起笔在纸鹤的左翅上写下当天的日期,四月二十七日。而思索良久却未在右翅上留下字迹。也许她想写对不起。 

欧阳阳跑去阳台放飞她的纸鹤,回来后又躲进被窝。 

你知道蓝色代表什么?她问。 

不知道。 

永恒。 

你以为那些纸鹤会飞到他的身边吗? 

但愿。 

我们走。 

去哪儿? 

找纸鹤。 

你知道它们落到哪里吗? 

我拽着欧阳阳下楼,直奔我家的阳台,那只纸鹤在风中抖动着翅膀,可是它飞不起来,我把它捧在手心里拿到卧室。欧阳阳呆呆地看着书架上的那一排栩栩如生的纸鹤,默然不语。我说,它们的翅膀太软弱却负担着太多的思念,太重的使命。它们飞不动,到达不了你期望的目的地。 

欧阳阳黯然。 

  欧阳阳说她找到一份工作,我问她做什么?她说迪厅领舞。我想说为什么不找一份正经安分一点的工作。可又想到她有“前科”,我只能说这很好。一个女人坐过牢意味着什么?她不能为大多数人所接受,她缺少信任与安全感,她生活所依赖的世界已经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一。欧阳阳永远没有机会成就她的理想——做一名教师。 

那是一个低级的迪厅。充斥着劣质香烟和性交的味道。灯光效果让人晕眩,音响简直要刺穿人的耳膜。一群男女如面临世界末日似的没命地扭动和摇摆他们的身体。 

欧阳阳就站在高高的台子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舒展自己。她是科班出身,她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用身体的哪一部分做如何的动作。她穿的很暴露,大面积的皮肤被厅内污浊的空气侵蚀。台下的男人如同是被欲望填充的空囊,饥渴的眼睛像空洞洞的枪口在欧阳阳的身体上放纵的肆虐。而欧阳阳就是处于猎枪林立的上空的一只鸟,在险境中,兀自展现自己漂亮鲜艳的羽毛。她也是这个王国的主宰,让每一个男人拜倒与臣服。 

我坐在远远的一个角落,嘈杂喧闹令我的血管激跳,脑部充血的感觉使我头痛欲裂,多种难闻的气味兑在一起刺激我的嗅觉使我的胃抽搐痉挛,就在我即将呕吐的之时,欧阳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才如释重负似的缓过一口气来。 

不舒服吗?她喘着粗气问我。 

有一点,这儿让人窒息。 

你等我一下,我换完衣服咱们就走。欧阳阳向后面走去,这时我发现那把银色的钥匙不在她的脖子上。 

二十分钟,欧阳阳走了出来,一脸惊慌之色。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了她的紧张。 

你的钥匙呢?我问。 

欧阳阳从衣袋中掏出那把钥匙说,线断了。 

在欧阳阳的房间,我们依旧每人吃了一桶方便面。吃完后,她去了浴室,我隔着浴室的门对她说,阿阳,你应该考虑换一份工作。 

为什么? 

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不想换。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那里充满危险。 

欧阳阳沉默了一会,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说,是吗?我怎么没这种感觉? 

先不说这个了,你有电话留言。 

我很久没有接电话了。欧阳阳按下一个键,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而淡漠:欧阳,我们分手吧,我结婚了。 

我现在不想去看欧阳阳脸上的表情,一切都不幸被我言中。我清楚这个男人叫林,他毁了欧阳阳。 

出乎我的意料,欧阳阳并没有表现的竭斯底里,我轻轻地说,阿阳……阿盟,欧阳阳打断我的话,没有必要安慰我,你相不相信,每件事的发生都有它的预兆,我早就想到这一天了,今天那把钥匙突然脱落,掉到地上,我就知道一切要结束了,他走后从来没有给我一封信,一个电话,我现在不是为他流泪,而我为我自己,属于他的泪我已经流干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弱者,现在我知道,脆弱的只不过是她的躯体,在爱情一对一的战场上,她异常的顽强,我想欧阳阳在等待和思念中学会了忘记。 

是不是思念也遵循物极必反的原理,对一个人思念的太久太深,会不会忘记得也很快很彻底? 

欧阳阳就是一粒花籽,随风远行,选择在悬崖上扎根,静静地开,悄悄的败,只为等待,而她不知道她期待中的男人是个怯于攀岩贪图安逸的懦夫。 

欧阳阳任脸上的泪恣意地流淌,她平静而缓慢的褪落身上的浴巾,穿起衣服,从床下拖出行李箱,我问她你要做什么?她说这个地方已经囚禁了我那么久,我要离开,要为自己活一次。那你打算去哪儿?她听了一怔,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无处可去。我……我可不可以先住你那里几天?我说,当然可以。即使她不提出这个要求,我也会收留她,我们是同类,具有相同的命运。 

我和欧阳阳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搬出了屋外,然后她“砰”地关上了门,却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将门打开,把那把钥匙扔到屋里的地板上。她说我再不需要回到这里。 

  “你想怎么处置它们?”我看到欧阳阳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架上的那一排纸鹤,便问她。 

“现在它们的主人是你。”欧阳阳转脸对我说,她的脸上残留着泪痕。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而且它们没有错也很可爱,我不想抛弃它们。” 

“那很好,我也很喜欢它们。”欧阳阳露出一个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像是看一多自己喜欢的花开放。她找出一枝笔,在那只“四月二十七日”的纸鹤的右翅上写下“新生”。 

“阿阳,文科们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我看见了,是双人床。” 

“那我们怎么……” 

“我只能让你占便宜了,我寄人篱下,这里又只有一张双人床,而且我还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什么习惯?” 

欧阳阳凑近我的耳朵,她的呼吸使我的耳根发痒,她说:“裸睡。” 

我乘机抱住她,吻她脸上的泪痕,说,你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不擅长占女孩子的便宜。欧阳阳往我的怀里缩了缩说,你这只披着人皮的色狼。我刮着她的鼻子取笑她,说,那你还敢投怀送抱?我倒情愿被你吃掉,你……欧阳样还没说完这句话,我已经把她抱到了那张双人床上,并且读住了她的嘴。这才算是我们第一次做爱,赤裸之间不再有隔阂,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名字出现,躯体的碰撞激起心脏的共振。喘息与呻吟的音符融于一起,组成这个夜晚最美妙的乐章。 

  我和欧阳阳的新生活就从这一天开始,我们远离薇,远离林,远离方便面与一切和我们的生活不协调的因素,欧阳阳的脸苍白中了健康的红色,她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我白天上班,下班与她一起享用她做的晚饭,每天晚上我会欧阳阳去那个迪厅,虽然我厌恶着那里,但我知道欧阳阳抛开这个工作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们每天都会做爱,一切的一切表现的都是那么丰富而圆满。 

阿盟,你知道他娶了什么样的女人?欧阳阳在厨房边做菜,边说,是一个百万身价的女人。 

他倒是很走运。 

不,他很不幸。 

怎么这么说? 

那女的刚死了老公,她比他大了12岁,欧阳阳一脸嘲讽,到现在我才看清楚这个男人,他根本不是个男人。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恋爱中的眼睛形同虚设。 

好哇,你敢骂我是瞎子?欧阳阳拿着菜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从厨房冲了出来。 

我笑着躲她,你干什么?想谋杀亲夫啊? 

欧阳阳夸张地嘿嘿奸笑,晃着手里的菜刀,我要先奸后杀,你给我乖乖过来。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走近她说:“我投降。”欧阳阳放下菜刀,两手吊着我的脖子,说:“那好,今晚罚你洗碗。”我抱起她向卧室走:“你不是说要先奸后杀吗?我同意,哈哈。”欧阳阳捶着我的胸膛:“你要死了,阿盟,我还要做饭呢。哎,有人敲门啊。”的确有人敲门,我们从来没有访客,我放下欧阳阳,是你朋友吗?欧阳阳摇头说,没人知道我住这儿啊。 

我开门,门外是薇。 

几个月未见,她又漂亮了许多,突然见到她,我有点手足无措,她看见了正要走去厨房的欧阳阳,欧阳阳也看见了她。我对薇说进来坐会吧。薇说不用了,我只是来……阿盟,我要结婚了。说着她冲挎包里取出一张精致的喜帖,她要结婚了,我默默地接过这张结婚请柬。阿盟,你可以不来,但我希望看见你出现。薇说完,飞快地凑到我面前,狠狠地咬我的嘴唇,然后掩面而去。 

她就是薇?欧阳阳从厨房出来。 

是。 

看得出来,她很爱你。 

我苦笑地摇摇头,欧阳阳掏出纸巾轻轻擦拭我唇上的血迹。你是不是欠她什么啊? 

她要结婚了。 

我该恭喜谁? 

新郎不是我。我把请柬扔到桌子上。 

这晚,我没有碰欧阳阳,欧阳阳也辗转睡不着,她把头搁到我胸前,阿盟,你是个魔鬼,让一个就要成为别人老婆的女人,还这样牵挂你。我轻抚欧阳阳的长发,就算是个魔鬼,也是个失败的魔鬼。欧阳阳悠悠地说,我爱魔鬼。 

薇剪了短发,略呈居家主妇摸样的脸上漾着幸福的光泽,一身合体的白色婚纱,今天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欧阳阳不禁嘘唏感叹,阿盟,我什么时候能穿上这么漂亮的婚纱?我穿上这婚纱有没有她好看?我握紧她的手,没有回答,有什么东西梗在我喉咙间。 

薇看见了欧阳阳和我,仪态万方地走了过来,她说,他姓罗。我说我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喜欢他,根本不爱他。 

这一句足使婚宴上每个人都震惊或愤怒的话,薇说得如此从容轻松。 

我能说什么?我该说些什么?除了几句言不由衷的祝福。 

我拖着欧阳阳掏离这个豪华富丽堂皇的酒店,我无法驻足于此,这里的气氛具有着我无法抵抗的斥力,今天我们与这里格格不入。 

阿盟,她怎么了?不喜欢那个男人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欧阳阳在我身后不厌其烦地反复地问我,从酒店出来她的最就一直没有停过。我不禁有点恼火,你问我,我问谁去?让我清净一会,好吗?欧阳阳瞪大了眼睛,挣脱我的手停足不前,她想不到我会恼她,我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对她说话。 

泪很快地溢出欧阳阳的眼眶,在她的脸上划出两道闪亮的轨迹,再硬的心肠也敌不过欧阳阳的眼泪,何况心软是我的致命伤。 

我圈住欧阳阳说,对不起,对不起,阿阳。欧阳阳带着哭腔,说,她结婚了,你知道的,她嫁人了。我轻拍着她的背说,我知道,我知道,阿阳。我吻掉她脸上的泪珠,盯着她的眼睛说,阿阳,嫁给我吧。 

欧阳阳再次瞪大了眼睛:这算是求婚吗?为什么这么突然想娶我? 

因为我想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 

不行,这次不算。 

怎么能不算? 

你的理由不充分,这次算我没听见。 

我爱你,阿阳。 

不诚恳,你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我。 

我爱你。 

意气用事,一时冲动。 

我爱你,真的爱你,阿阳。 

你说什么?声音这么小。 

我爱——我没有喊出第三个字,欧阳阳已经把嘴当作她的耳朵来听下文了。我们就在初夏的街道上吻着对方,用嘴来倾听彼此的那一句我爱你。 

我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只船,一生只为一人摆渡,薇是以安全为第一的人。她不肯将自己交付给我这样一个让她毫无安全感的男人,因为我随时都有搁浅和触礁的危险。 

而值得庆幸的是欧阳阳总算没有迟到,在我稍做停留的码头,登上了我这只正欲远走高飞的船,注定了我没有空载一生的遗憾。 

阿阳,你可知我盲目地驶向未知的目的地,你可知我并无储备足够的粮食与水,你可知前面还有几多风浪与旋涡,你可知一路上再没有你我可停靠的港口,你可知我随时可能颠覆葬身于汪洋。 

阿阳,在未遇见你之前,我从不会祈祷,而现在我怕我的每次祈祷都不够虔诚,我怕我感到不了上苍,不予我们一路平安,一帆风顺。 

  阿盟,你是不是不满意我现在的工作?欧阳阳支起半个身子,她的脸上残留着高潮过后的红晕。 

我只是不象话那里男人的眼睛。 

为什么? 

他们的眼睛告诉我他们每个人都想强奸你。 

嘁,还有脸说别人,我不是每晚被你强奸吗? 

这可难说,我却感觉是你在强奸我啊——哎呀,你干吗掐我? 

说真的,阿盟,我也不想在那儿做了,我不愿以后别人在背地里说三道四。 

傻丫头,我们没做亏心事,还怕别人说吗? 

阿盟,你真的会娶我吗? 

我还怕你不肯嫁给我。 

我会试着另找一份工作。 

几天后,我介绍给欧阳阳一份工作——家教,教我几个同事的孩子学舞蹈,如我意料中,欧阳阳欣然接受。我没忘记作一名教师是欧阳阳的夙愿。她说迪厅的工作她会做到月底,然后专心做家教。欧阳阳显得很兴奋。特地拉我逛街,买了几套正统一点的衣服,甚至做好了一份长达五个月的家教计划。 

  6月30号,天仍然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热气蒸得人烦躁不安。即使在晚上也无一丝凉意,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个迪厅,也是欧阳阳的最后一次演出。 

欧阳阳依旧是这个堕落王国的主宰,整个迪厅的焦点,也许今晚是她的最后一次放纵,她的动作疯狂而夸张,不时地激起台下一阵阵的喊叫与嘘声。 

欧阳阳的皮肤由于汗水而滑腻,她跟我打了声招呼,走去更衣室。我愉快地等她回来,他们终于脱离这个恐怖的区域,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结束,这是一个解放的时刻,我的心也随着颤动的秒针跳跃,二十五分钟悄然走过,欧阳阳还没出现,她从来没让我等过二十五分钟。 

我向更衣室走去,我的脚步有些不稳,可能是音乐巨大震动的影响。但我的心跳至少快了一倍,却又做何解释? 

门没从里面锁上,我犹豫是不是该先敲门,可我的嗅觉警告我那是多此一举——很浓很浓的血腥味。阿阳,我猛地推门进去,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流这么多的血,红得刺目。躺在地板上的不是欧阳阳,是个男人,他是这个迪厅的经理。他的伤口在心脏,他还在流血,红色的液体洇红了他附近很大面积的地面。 

欧阳阳衣衫凌乱地坐在地上,靠在化妆台前剧烈的抖着,她的眼睛空洞充斥着惊恐。刀在她的身侧,刀身沾着血迹,我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转身插上了门,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我要救她,救我的欧阳阳。我躲闪着地上的血迹,靠近这个男人的身体,我用抖动着的手指试探他的呼吸,很不幸,他死了。 

我触碰他的身体,我要留下我的指纹,然后拂乱我的头发,扯开我的衬衫,一颗纽扣掉落在现场,这很好,它是个有力的物证。 

我拾起那把凶器,它是一把精致而且锋利的水果刀,我用衣角反复地擦拭着刀柄,再用右手用力地握了握。 

欧阳阳还被恐惧所笼罩,她的手冰凉,我拍拍她的脸,轻声叫她,我的声音也在颤抖,欧阳阳缓缓地很费力地把视线移向我,阿盟,我杀人了,他死了。我捧起她的手吻着,希望能给她一点温暖,说,你没有杀人,阿阳,我们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你懂吗? 

正当防卫?我们?你说什么?我们? 

对,阿阳,我们,我和你。 

不,不要这样,阿盟,你刚才做了什么?告诉我你刚才做了什么?欧阳阳的指甲几乎陷进了我的肉里,她摇晃着我的肩膀惊慌地问。 

阿阳,人是我杀的,他要非礼你,被我撞上,我抱紧欧阳阳冷静地说,刀上是我的指纹,阿阳,是我不小心杀了他,你点责任都没有,你只不过是个受害者。 

欧阳阳猛地推开我,冲向门口,我飞快地卡住她,她疯狂地拍打着我,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阿盟,你不能这样,我要去自首,这跟你没有关系,我不要你这样做,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我打了欧阳阳一巴掌,又紧紧地抱住她的头,一遍一遍地说,阿阳,我爱你。欧阳阳在我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哭得几近虚脱,阿盟,我恨你,你让我欠你这么多,我一辈子都还不上,我恨你一辈子,阿盟。 

阿阳,所以你要还债,要过的快快乐乐,那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走,我们去自首,勇敢一点,你是我的证人。 

我们扶着欧阳阳走出迪厅,她又变得如我们初见面时那样的脆弱,她的泪已流的太多,像脱了水的蔬菜。 

司机问我们去哪儿,我说最近的派出所,在车上,我不断地吻着欧阳阳,我怕以后没有太多的机会,我们的脸贴在一起,泪水混到一块,咸咸的分不清彼此。我们都是学过法律的人,知道将发生些什么。 

  一切来得太突然,结束得又太快,我还没准备好一束玫瑰向欧阳阳眼正式求婚,我还没来得及选结婚戒指,还没有和欧阳阳一起去看婚纱,我答应欧阳阳旅行渡蜜月,不过在线路问题上我们还有一点小小的分歧,她居然说她想去西藏,而我坚持要去蒙古看大草原,我们同意以后再讨论。以后?是三年以后吗?三年以后我们又将是个什么样子,29岁的我和27岁的欧阳阳。 

我总会望着头顶上的这片天,比市区的天空还要蓝,时常会有一两只我叫不出名字的鸟滑过天空或在高高的墙头上稍做停歇。 

在梦里,我总会变成一只鸟,飞出这足可将人压抑得变形的樊笼,去看我的阿阳,阿阳,你的脸怎么还是那样苍白,为什么总留有两道泪痕,为什么你整夜在关着灯的屋子里呆坐,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抽烟不再以方便面果腹的吗?阿阳,为我振作一点好吗?你不知道,你一落泪,我的世界就是雨天,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不曾见过阳光,我湿淋淋的心还要依靠你灿烂的笑容来烘干。阿阳,你是否也有一个与我同样的一个梦,化作一只飞鸟,既然命运在现实世界里摆弄你我,我们可否在梦境中比翼?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是一只留鸟,你感觉到身旁有我的依偎了吗?我知道,你感觉不到的,阿阳,现在我情愿你是一只候鸟,飞到你想去的地方,别停栖在这个不属于你的城市,不要再眷顾我们暂时的巢,它给予你永恒的痛苦,当风雨来袭,赶紧逃离吧,我不希望你在等待中殒命。 

欧阳阳定期来看我,很频繁,每次都带来很多的东西,每次她都以浓妆掩饰她那苍白的脸,唯一掩藏不了的是她的泪水,每次我见到她眼角的泪痣,她的眼睛就会湿润。我始终怯于把那一句话出口:阿阳,不要为我再等了。我很想以拒绝见她的方式拉开我们的距离,让她最终离开我,但我又很想见她,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想她想得快要发疯,我想看看她比上次胖了还是瘦了,脸色是不是好看了一点,身体是不是还虚弱,我想问她睡得香不香,吃得好不好,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欧阳阳对我说,阿盟,三年很短,我等你,你不要试图推开我,我欠你的要用几世来还,如果你死了,我会跟着你,再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 

薇来看过我一次,欧阳阳说她告诉她真相后她离婚了,薇和我一直对视着,良久,她才对我说了一句话,阿盟,我错了,你他妈是个男人。而我始终无言。 

薇再没来过,风雨无阻的只有欧阳阳。 

幸亏还有欧阳阳,她是我的希望,她告诉我她每天都会叠一只纸鹤祈盼我的平安与归来。 

我喜欢默默地注视她,看她脖子上挂的那把黄铜钥匙,那是我家——我们家的房门钥匙。

 
网友:苏醒  2002-06-12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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