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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岛叫支离岛。 每天的这个时候,你都会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海滩最高的一块礁石上。 这个女子有个很多人都认为是好听的名字——小瑶,至于姓氏并不重要,因为岛上所有的人拥有同样的姓氏:公孙。 我的名字就叫小瑶。我就是这个白衣女子。 每天的这个时候,天上的太阳就只有一半,另一半浸在海里。我很像它,自从一年多以前,秦欢迎着半个太阳西去的时候,我就被一分为二了。 我总是眺望西方,海面漾着金色,刺痛我的右眼。 我的视野没有以前开阔,这个世界也像我被一分为二。 海面平静,我很盼望有一帆驶来,上面有一个男人和我的另一半。 整整一年一个月零十一天,我等到的是一年一个月零十一天的失望。 举目尽处是夕阳,夕阳如血。 第一次见到秦欢,便是在这如血的暮色里,他在水中泡了近两天,身体肿胀,他得以续命要感谢那一块浮木。 秦欢有一张俊逸却在昏迷中的脸,秦欢事后说那时感觉到了我的脸红。其实我的脸真的红过,我没有见过岛外的人,因为我无法离开这座岛,在我的记忆中也没有人来过,这里偏僻闭塞,秦欢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岛外的人,而且他是个男人。 那天距离我17岁正好是一个月。 秦欢遭尉迟无畏少阴掌的重创,肩部和腿上又有几处剑伤。 秦欢在这里养了一个月的伤,我不想让他死,虽然所有人都不肯救他。 他走的那天,我17岁生日,他送给我三样礼物,他的剑鞘,一朵野花,还有一个吻。 剑鞘黑色,泛着古老的光泽,秦欢说那是他师门之物。 野花淡雅而不娇艳,我叫不出名字,虽然它在这岛上开得遍地都是,秦欢叫它“心花”。 吻印在我的左颊,秦欢说他第一次吻女人,那个吻烧红了我的脸,我的心应该跳的很厉害,当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那是我第一次被吻。 秦欢独自撑船,西行,向着那一半夕阳。那天的风很大,秦欢在水中起伏颠簸。那天的黄历上写着是不宜出行的。 你一定要走? 我不得不走。 一年后的今天你知道我多大? 十八。 那你能否在那一天赶到这里? 我要娶你,怎会不来? 我等你。 一个江湖男儿心中是不允许有仇恨寄存的,秦欢当然也是这样,他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至今我没有秦欢的消息,也许别人不肯透露给我他的下落,我不知道秦欢是不是报了仇,我教他的残金缺玉和碎心断肠是否敌得过尉迟无畏。对于我自己武功的强弱,我没有概念,我没有跟人较量过。秦欢坚持只学两招,他说其实一招尉迟无畏就招架不住。 四十二天前,我度过了我十八岁的生日,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没有生日礼物,在这座岛上任何人的十八岁生日都不会有人祝贺。 那一整天,我都在想念秦欢,他没有来。 那一天,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憎恶这座岛。因为它也因为我十八岁,我失去了一半的世界。 秦欢的剑鞘在我的窗头,在那一天,它变成一把利剑,将我割的血肉模糊。 那株心花我夹在书册里,它早已脱水干竭,轻轻触碰,就会折断。像秦欢的诺言。 夕阳入海,天际只余一抹红,我的脸经常会这样的红,因为我的左颊时不时地想起秦欢的吻。
你要等到哪一天? 等到他来。 你知道他几时会来? 不知道,最好莫要在我死后再来。 你这样下去会死得很快。 我愿意等到我死那一天。 你很不幸。 不,我很幸福。 我担心有一天你会变成化石。 没有铁石心肠,怎会化石? 你没有,也许他有。 脚步声远去,他走得很慢,他的腿脚不灵便,他叫公孙白。他的脸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十几年来总是病态的苍白,他与我隔着一条街,我们是朋友。 十六岁那年,有个男孩送我一颗珍珠,那是他自己下海采的,他向我求婚,我没有想过要嫁给他。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从小就称呼他为大哥的男人,虽然我偶尔会疼惜地像情人般触摸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就是公孙白,今年十九。
秦欢走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起早去看望情人。 情人是条瀑布。 岛上传说,瀑布本来有两条,而且对悬东西两边,所以会有这样的名字,若干年前,西边的那条莫名其妙地干涸枯竭,现在的情人瀑形单影只。 瀑下有一块青色巨石,它有个名字“缘石”,相传如果相恋的男女把彼此的名字刻在这块石头上,它就会成全他们的一段姻缘。巨石上已经有着密密麻麻的一对对情人的名字,最末尾的几个字看上去很清晰,那是两个人的名字:秦欢,公孙小瑶。
七月二十八日,午后有雨,日落时天晴。 我十八岁的生日过去了一个月零二十三天。 依旧是半个太阳,不过这次在它的中心出现一个黑点,那是一只船,在我不甚宽阔的视野里它越来越近,我想我的等待结束了。 来的果然是秦欢,属于我的迟到的男人。 泪水原来也有甜的。 你终于来了。 我来晚了。 晚了一 个月零二十三天。 海上大风,我迷失了方向。 既然晚了,你可以不必来。 不,我说过我要娶你。 你应该知道这座岛叫什么? 支离岛。 你知道这里做什么最赚钱? 渔夫? 最赚钱的两种生意是义肢店和棺材铺。 为什么? 因为这座岛是支离岛,它的名字是由人而起。 你说岛上的人…… 不错,残废,都要残废。 那你…… 我也不例外,所以你根本不必来的。 我一定要来,否则我会后悔。 你来了,同样会后悔,难道你看不出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要娶你。 不可能了。 你不想嫁我? 不,只是我过了十八岁。 这跟嫁人没关系。 这座岛有很多规矩,有一条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女人在十八岁以前没有嫁人,那她只能终生孤寡,直至终老。 …… 还有另一条规矩,每个人在十八岁那天,都要自残一眼,一手或一脚,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在十八岁以前有岛外的人与之结合。 秦欢,你可以……走了。 秦欢颓然地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扭曲,两手深深地陷进泥沙里。 我清楚地记得秦欢说,他最喜欢我的眼睛,注视我的眼睛,他几乎忘了仇恨,现在他不可能没有发觉,我的眼睛已经残缺。 带我去见岛主。 秦欢,没有用的。 我总要试试。 他不会仁慈,也不会心软。 你如此肯定?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路边的心花怒放,在微风中尽显其娉婷之态。 日暮,柴扉虚掩,轻推,屋内昏暗。 屋里的人没有点灯,从我有记忆的那天起,这间屋子就一直没有灯光。这是我父亲的居室。 人们都说我是他的女儿,我自然得叫他父亲,但我晓得他叫公孙木。 他的脸总是木然呆板,我从未见过他的笑容,反而我经常能看见他的泪水。 这个叫公孙木据说是我父亲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向着一面墙壁,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它,因为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因为画里有一个女人,在我五岁的时候,他告诉我画里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也是我的母亲,她很漂亮,却很早就进了棺材。 你一定要娶她?这句话当然是在问秦欢。 一定。 你愿意嫁给他?这句话当然是在问我。 愿意。 沉默。 有风入室,掀动墙上画幅。公孙木似想起了要说话。 你可以在这里陪她一年,但不能娶她。 不,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如果你想娶她,就留下你的左手,而且不得离岛。 一年,有我最心爱的男人在身边,其实我已经满足了,我并不奢望天长地久,我的男人有他的路要走,他能杀掉尉迟无畏,已经可以称霸武林了。如果被一座岛锁住一生,何其哀哉。 我想说,秦欢,我只要一年,甚至一个月,一天。可秦欢的剑比我的话还要快,黑暗中我还是见到了血。 公孙木转过身,我又一次看见了他的泪,似被风干了的脸瘦削僵硬,他流了太多的泪,岛上每个人十八岁那天,他都会流泪。 公孙木飞快地出手,为秦欢止血,他是屠夫也是救世主。 秦欢的右手因激动而发热,我的手因惊恐而冰凉,他握着我的手:我可以娶你了。
你看这座神像缺少什么? 左眼,左手,左脚。 那你还有什么疑问? 为什么在十八岁以前女孩一定要嫁人? 为了我们种族的繁衍,保证我们的人口。 过了十八岁为何又不许? 只是一种惩罚手段。 不实行残礼,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的族谱记载,三十年前,我们的人口剧减了七成。 也许只是凑巧。 天知道。
当然,这座岛让秦欢康复的很好,每个人都会康复的又快又好,无发愈合的是另一个伤口。 我和秦欢过得很开心,奢侈的享受迟来的幸福,秦欢逐渐被人们所接受,岛上的人也乐意与他相处,他会讲一些中原武林的趣事,常常能吸引一群听众。秦欢擅长编故事给我听,我总会被感动得涕泪纵横。 每天的傍晚时分,我们都会去看夕阳,在我们两个人面前,夕阳更加美丽。 我和秦欢经常在一起切磋武功,聊起武功,自然会谈到尉迟无畏。 你对尉迟无畏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他的回风舞柳剑和少阴掌。 他其实还是暗器高手。 较四川唐门如何? 就算比不过,可他有一种毒却可与唐门一较高下。 什么毒? 祝君好。 很别致的名字。 毒性却可怕。 不就是见血封喉吗? 恰好相反,中毒的人根本不知道何时会死,可能是一个时辰,一天,一年或者一辈子都不会死。 的确相当残酷,让人每时每刻都面对死亡,有人中过这种毒? 没有人,尉迟无畏自恃武功无敌,不屑用毒。 岂不是这种毒再无用武之地了? 很可惜。 中毒之人死象如何? 据说是七窍流血暴亡。 七窍流血?好恐怖。 当然很恐怖。 你见过? 没有,你呢? 我也没…… 你这样看着我干吗?我怎么了? 血从秦欢的嘴,鼻孔,眼睛,耳朵向外渗出,他很冷静,居然还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对不起,小瑶。这是秦欢最后的一句话。之后他狂吐了两口鲜血,头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你也无法救他? 当初我给他两种选择,其实结果只有一个。 你早就知道他中了毒? 嗯,只是没有想到尉迟无畏会用毒。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们? 没有必要,祝君好无药可解。 你为什么会答应我们的婚事? 他很像你的母亲。
七月二十八日,雨从早到晚,连绵不断。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秦欢死了。 棺材是上等的,我很想陪秦欢睡在同一个棺材里,我们曾说过生死与共,永世不分的。可我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每天都有日升,也有日落,只是我没有再去海边看夕阳,一个人的夕阳不再美丽。 但我保持每天去看望情人的习惯,现在的情人瀑竟然名副其实了,在少雨的季节,西边的高崖处奇迹般地出现一条瀑布,它和另一条同样的壮观而美丽。 缘石伫立瀑下,它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其上的字迹却逐渐被流水冲刷的模糊。 心花今年凋谢的特别早,我不知道,我想我也不会知道明年它是否会开,是否开得比以往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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