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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雨天。一路上的颠簸,把一个本就模糊的家加了一层梦的滤镜——又一年没回家了,总觉得自己的身影一直在家门口。 记忆中的家给我一种浪漫摇篮的感觉。凭山而立,古老的榫梁结构,带着一米宽的天井,屋顶四角翼然翘起,中堂之上檐脊有一圆镜,老人们叫它“照妖镜”。屋朝南一面是几扇相连的玻璃窗户,若是晴天推开窗,明净的玻璃能把东升的旭日和西落的残阳不大折扣的折射在古铜色的家具上;若是雨天则又似在淅淅沥沥的梳洗着自己的感官,别有一番适合自己的情调。有风的时候,婆娑的树影总是顽皮的随着丝丝阳光、缕缕细雨流进想要去的任何角落:我就这样放任着他们,从内心喜欢这样的闲适。临窗远望是一条围着山脚而走的小河,河不宽,却终年有潺潺的流水。听母亲说:河水默默的流过我家,河水默默的养育了我们几代人。河边有密密的芦苇和一些不知名的蒿草。小时候我经常跟着母亲去河边打芦叶,用这芦叶包的粽子格外的香。芦苇旁的浅滩上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脚印,一看就知道邻家的小猫、小狗又和一些鸟儿嬉戏留下的,没有人能听得懂他们之间的对话。 隔壁住着一对年迈的老人,老奶奶很少出门,我小时候常听她讲故事,现在却一个也没记下来。老爷爷是一位老教师,曾经教过我爸爸。老人很有学问,又写了一手好字,每年春节时乡里乡亲的春联都出是他手,春联的内容也都由他编撰,家家不重复。别看他平时手抖抖擞擞的,一拿起毛笔却是少有的定性,常说他拿笔时虎口上能站一盅酒。大家都管他叫“老诗人”。老人结婚很迟,没人知道什么原因,兴许是一直在等着老奶奶呢。他家的庭院很大,养了一大堆的鸡鸭,种了许多的蔬菜,有什么时蔬总忘不了给我家一点,尝个鲜。儿子在外地工作、生活,一年难得回来看望一次,倒是经常看到小孙子放假时常在这住上一段时间。那段日子是老人最开心的时候了。老人的起居由一位和我差不多大的乡下妹子照料。 下车走一段不远的路就到家了。行人大都忘记了带伞,有人时不时的昂首舔一舔嘴边的雨珠。远远的看见老奶奶柱杖站在天井,微微的笑着,我羞涩的叫了声“老奶奶好”,她没听见,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笑着: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赶雨路的情景?母亲早迎在家门口,接过我的行李,替我掸去发梢上的水珠。到家了。 这天够奢侈的,日历没翻过几天,隔三岔五的毛毛雨一直没间断过,门前的台阶湿漉漉的,我的心情也是湿漉漉的。深夜起来倚窗听雨,却听到了这雨中夹杂着丝丝的笑意——花草万物和微微的时雨捉着迷藏呢:老杜的“润物细无声”未必对啊!天亮了,隔着玻璃窗向外望去,河面上轻纱蚕缠,慢慢嗅来,有一种形容不了的清香味,吹一口气,看见帘动,不见人影,却有那么一份真实。张曼娟说:江南的春雨飘在身上,像踩在梦的边缘。山永远是不会寂寞的,雨珠飘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小河从山脚流过的“冷冷”声,和谐着,诉说的是江南人梦里的故事。 刚想找出古代诗人们描写山居春雨的诗句,母亲已经赶集回来了。一大把的青菜苔、两尾兀自挣扎着的肥鲫、还有半塑料袋趴在一跟水草上小憩的螺蛳。脸上藏不住的喜悦,映出了她苍老中的些许年轻。母亲笑着对我说:“春暖花开,天气真好,出太阳了,出去走走吧……” 我扔下了手中的书,举起了从河对岸漂来的细白瓷杯,轻轻的打了一个带有春醉的酒嗝,一种名叫春天的花在杯中打旋:春天真的来了。 终于看到太阳了。太阳一早就从山坳里蹦了出来,一连休息了好几天,它真是好精神。心头暖洋洋的,整个山头苏醒了。 老奶奶已经坐在那张和她一样大年纪的藤椅上,在院子里养着神,嘴角挂着褪不去的笑容。乡下的妹子早已经在河边对着一根根枯梗老秸心平气和的哼着砧衣歌。一条一条石板铺就的长长的引桥一直伸入河中许多,仔细看时,有几簇新发的青草悄悄的抬起头,负石而出,嘻皮笑脸的。老爷爷的唐装悠然的浮在清澈的水面上,分明一幅美丽的唐锦图。 太阳又高了,河面泛着若有所思的涟漪。浅浅的河面上氤氲弥漫,远看是雾韵,近闻是檀香。水明朗了,山峰也睁开惺忪的眼睛蕴籍着随心所欲的绿意。松动的篱根下虚虚的长出些还没有绽出笑脸的草儿也凑着热闹,那茸茸的嫩叶还栩栩的印着“娘胎”里挤压的痕迹;门前的那棵老槐树舒展着身子,枝桠上的鸟窝摇摇欲坠,晃悠晃悠的飘下一片白色的羽毛,树梢上挂了整整一个季节的荒芜借来彩虹织就的云裳,口沫纷飞的说:我要再做一回新娘。身边的一切静静的,只有妹子的歌声把那白白的世界咬得遁香而去,恍如昨风。走前一步,我才看到水中有许多细石安然的躺着,它们天天面对着年轻的妹子,天天听着妹子的歌声,尽管太阳升高了,它们也未觉得颜赧。 妹子洗完衣服,小踏步的走上台阶,头发轻轻的飘着,一条条美丽的弧线。衣服在红色的桶里默默的享受着妹子上台阶时的摇晃。山路已经干了,小狗身上也干了,它一蹦一跳的在妹子左右,蹭来蹭去,慢慢的把一段山路蹭短了。老爷爷站在台阶的顶头接着妹子手中的桶,一老一少把雨后的春天当成了一种习惯。 春天来了,我感受着她,却无法形容她的形状,更难确定她的位置。 (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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