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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目寸光,方向感极差的杨春走迷了路。现在的他站在一个音像店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在前方的公路上走来走去,门口的两个大音响放着歌,天上有两只小鸟飞过,像是流星一般划过惨淡的浅蓝色天空,现在是月亮和太阳换班的时间,一切都显得非常没有秩序。
杨春真的迷路了,他经过这里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窜了进来,他被一个女歌星的新唱片所吸引。然后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方向了,他站在音像店的门口茫然四顾。傍晚的世界出现了一层薄雾,薄雾笼罩着的人们都有闲适的心情和步伐。杨春望着他面前的道路,只有三个出口,其他的全部是钢筋混凝土筑成的高楼大厦,它们让杨春感到轻微的窒息。
可是还有三个出口,至少还有活路吧,杨春调笑般的想。同时杨春看了看手中的CD,封面上一个女人张着艳红的嘴唇在说着什么,但没有笑,和杨春一样没有笑。杨春发现她的额头好像也沁出了一层汗珠,和自己一样。可是她的脸色健康而富有弹性,而杨春却可怜的苍白着脸,汗珠一滴滴挂在他圆嘟嘟的胖脸上,惹人怜爱。
三个路口,是杨春的三个选择。
横亘在杨春前面的是一条刚修好的水泥路。还有几块废弃的木板七零八落的搁在路边,水泥路面还没来得及与旁边的建筑物衔接起来。杨春与水泥路面的中间还隔着一堆没用完的鹅卵石。杨春越过这堆鹅卵石刚好可以看见一条小巷的出口,从小巷出来的人的身体被这堆鹅卵石挡住了,于是杨春就看见巷子里不断飘出来一个个孤零零的人头。转向左或者转向右,然后整个身体才出现。这让杨春感到滑稽,他认为生活处处都是幽默,而幽默也许是陷阱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就像人生是幻觉的一种表达方式一样。
开始选择,万劫不复。
杨春走进了充满幽默感的小巷,江西水饺、宜宾燃面等一家家小吃店。杨春尽力回想着是否在记忆中出现过这些店名,但一无所获。杨春继续走。路过一家录像厅的时候,他瞥见了从肮脏的布幔露出来的一小块屏幕上的一个女人赤裸着的身体,当时他没反应过来。于是杨春走过两步后又退了回来,他侧过脸想再看一看,却看见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而女人拉过被子掩住了身体。很显然,这种三级片还有颇为曲折冗长的情节。杨春没有移开脚步,可是录像厅老板移动了眼光,他打量了学生模样的杨春几眼,又看到了杨春手中的CD,接着殷勤的迎了上来。他拍了一下杨春的肩膀说,兄弟,进来坐坐,精彩得很。
不了,不了。杨春赶忙推辞。 来嘛,不好看不要钱。老板贼心不死。 真的,我还有事。 什么事那么重要?进来看看休息一下。 我迷路了。
录像厅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显然他对这个自称迷路了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他两眼放光,把手放在杨春的肩膀上,兴冲冲的对着杨春胖乎乎的脸庞:迷路了?
你看,我本来是出来散散心,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想起了一位同学,于是我想过去和他说说话。于是我就朝他的学校走去,到了前面那家音像店我就进去了,我想买这个女人的唱片。我进去挑了二十分钟,不,十分钟。然后我出来,就迷路了。
中年男子听了嘿嘿的干笑了几声。他想这个家伙怎么这么笨,但是他没说出来。他对杨春说你们的大学不在这条路上,你出去再看看吧。
杨春点点头,他想这个男人还是很好的,让他少走了不少冤枉路。于是他微笑的同这个男人道别,一个人走出了巷口,他的心情好转了很多,甚至还开始哼起了歌。
两个选择,一塌糊涂。
这一条水泥路有两个方向,伸展到不同的地方。一边是杨春的学校,一边是地狱般的远处。太阳消失了,月亮悄然爬了出来,在杨春的左手方向露出半张脸。杨春看到月亮首先想起了蛋黄,这种他极度讨厌的食物。然后杨春就想起了老家门前那条小河,杨春常常从那里看见月亮漂浮着的影子。于是杨春朝月亮的方向走去,他看着天上月亮在跟随着他前进,心中有辽远空旷的感觉。
水泥地面好像也变得柔软起来,散发着幽香。这和那些钢筋大楼有本质的区别。那些建筑坚硬而逼仄,令人窒息。而路面像绸带,像一条温暖的铁轨通向家乡,杨春心情舒畅的走在路面上,开始唱起一首模糊的歌,悠长而低沉的音节让杨春不知不觉的来到一条狭小的街道上。
杨春的思绪是被一个女孩打断的,她用杨春的家乡话叫住了杨春:先生。杨春听到故乡话,一下子高兴起来,他甚至等不及女孩说下一句话,便迫不及待的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兴奋神色。
你也是枫树镇的?杨春欣喜的问道。 对啊,先生也是吗?
是啊,是啊,可是很久没回去了,所以说话都不像家乡话了,你一定是刚来的吧,镇上都变样了吧。小学旁边的那座白塔是不是都被拆了,很久以前就在说,可是一直都没拆。还有你知不知道麻将馆旁边那座小楼,我家就在二楼呀,起来就看得见小河对岸的桔子树,我以前一起来就看哪些桔子又红了,然后去偷。有次太贪心了,桔子全部跟着水漂了下去……
女孩粗暴的打断了杨春的回忆,她不耐烦的挥挥手大声说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来找你说这个的。
杨春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他说对啊,我怎么忘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女孩换上了她的职业笑容,然后用手指了指身后一间昏暗的发廊说:进去玩一玩,包你舒服满意。
杨春惊愕的看了女孩一眼,突然明白了她的真正含义。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心噗嗵噗嗵的跳了起来。害怕、好奇,还有对这个同乡女孩的怜悯等很多感杨春情因素糅合起来让杨春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慌张的拉开女孩凑过来的手。后退了几步说我不去,你不要这样。
来嘛,我还可以陪你说话的。 不……不行……
女孩放下了手,她用成熟沧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慌张而且稚气未脱的男孩,很突然的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哈哈,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可是发廊一条街啊。 我,我迷路了。
杨春说完抬起头来望着女孩的脸。女孩停止了大笑,她咬着嘴唇含笑的看着杨春,不是职业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女孩的笑容。杨春突然被一股悲哀的情绪所笼罩,这让他冷静下来。他转过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说道:
你看,我本来是出来散散心,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想起了一位同学,于是我想过去和他说说话。于是我就朝他的学校走去,到了那边那家音像店我就进去了,我想买这个女人的唱片。我进去挑了二十分钟,不,十分钟。然后我出来,就迷路了。
女孩咬着嘴唇听完了杨春的话,她沉默的望着杨春,她的目光不再是挑逗或者鄙夷,而是柔和温暖。她低下头,两只手相互的拉扯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来,叫杨春等一下,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杨春静静的站在那里,他分明看到了她眼中转瞬即逝的一丝泪光。
满心等待,天荒地老。
女孩带来了一个警察,警察推着摩托车一边和女孩说话一边走了过来。杨春觉得很可笑,一个妓女叫了一个警察来帮助他,可是他没有笑出来。他安静的看着这两个人来到他的面前,女孩拍拍杨春的肩膀说好了,让他带你回家吧。我去忙了。然后转身走了,警察一巴掌准确地拍在她的屁股上,女孩咯咯笑着跑开了,一下子就消失在逼仄拥挤的小街上。
好了,现在来说说你。警察转过头来看着杨春。 警察同志,我迷路了。 你的身份证给我看看。 嗯,我没带。 其它证件也行。我们要记录的。 都没带,你看我只穿了短裤和背心,什么都带不了。 那我怎么确定你的身份呢? 这个,你看,我是**学校的,你把我送回去,我的证件都在寝室,而且我的同学都可以证明,刚才那个女孩也知道我是从枫树镇来读书的。
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看你也不像来这里玩的人啊。
我,我迷路了,不小心就走到这里了。 迷路了?
你看,我本来是出来散散心,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想起了一位同学,于是我想过去和他说说话。于是我就朝他的学校走去,到了那边那家音像店我就进去了,我想买这个女人的唱片。我进去挑了二十分钟,不,十分钟。然后我出来,就迷路了。
杨春从摩托车下来的时候,回到家的百感交集充满了他的心脏,他的心中荡漾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他向警察道谢,然后慢慢的走回寝室,看着熟悉的一切,心中一阵激动。
打开门,只有一个同学躺在床上听音乐,好像在写着什么。杨春看见他陶醉的摇头晃脑。杨春现在才觉得有些疲倦,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良久。然后他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轻轻的说:听着,尧耳。
什么?尧耳拔下耳塞望着他。 现在,我要说点什么了。
(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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