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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进来时，无病正用一个小硬纸片在传票本的背脊上刮。他在给传票贴标签，看来是浆糊抹多了。他没看到局长。 局长就说无病，“挺忙啊？” 无病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右手的拇指就往下搓左手食指上粘着的浆糊。浆糊已经干在上面了，一搓一个卷。无病说：“局长。” 无病还想说点别的。他到这工作快二十年了，局长还是头一次进来，可他不知道说啥，就又叫了声：“局长。” 局长答应了一声，说：“贴吧，继续贴，”局长说也没什么事，是他这些年对他的关心不够。局长在屋子里走了走，摸了摸那些装订得像书本一样齐整的传票本的背脊，好像是为了看一下那上面的年月日能否抹掉似的。然后又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帐簿，随手翻了翻又放到了架子上。无病狐疑地瞟了眼局长，心想局长一定是有什么事，来这里会有什么事情呢？这时局长就向门口走去了。无病的心也开始平静了些。可局长只是把门开大了一点，然后又回过头来，“无病啊，王英找过我了。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们谈谈。” 无病的头就嗡了一下。无病想：“这年头有个工作就不错了，王英也真是的。” 王英是无病的老婆，在育红小学当老师，因为文凭的事在两年前就下岗了，好在还给开70％的工资，而无病又在岗，经济上对他家也没什么大影响，就是王英总爱挑无病的毛病了。不是说无病昨天回来晚了，就是说今天起来早了。偶尔又说无病没出息，单位领导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有个无病，要不怎么会在那个又黑又暗的档案室一呆就是二十年呢。你想啊，二十年呆在一个地方，干着一样的活，好人也会得病的，何况从小就有病呢。 无病说：“从小虽然有病，可老爸给起了无病后，就再没得过病啊！” 王英说：“快了，病这个东西说来就来，挡也挡不住。” 无病心想：“这个乌鸦嘴，这不是咒我吗！我就偏不得病给你看，气死你！” 无病就开始早起了，以前无病总是晚起，自从老婆咒他“快了”以后就开始早起。他琢磨着自己虽然无病，但老婆一咒也许会得病，如果早起锻炼一下，正好和咒语相抵消，就会和以前一样继续不得病。无病早起后也不干别的，就是到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家的前面是一条河，他就在河岸上向前走，感觉差不多时再往回走。每次走回来心情都很舒畅。 王英说：“出去锻炼了？锻炼也白搭，人要得病神仙也挡不住。” 无病说：“你看我的身体越来越结实了。” 王英说：“我看你的身子是越来越瘦了。以前大概有50公斤，现在就剩45公斤了。” 无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好像确实是瘦了，但不至于就剩45公斤吧。他知道自己以前是55公斤，老婆故意少说5公斤，是贬低他的意思。老婆以前不满意时就说他：“看你就50公斤的身子，能有多大能耐！” 无病心想：“你知道个啥，都说瘦子力量大。我那是没心情，才故意留了一手。”可他嘴上却说：“明天给我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无病留了个心眼，再到河岸上走时就到秤上称了一下。开始他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要是只有45公斤，那太叫人难堪了，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只有四十五公斤呢。这时他就发现了一个小孩，他一定是替爷爷在看秤，那个老头呢？管他呢，自己总不至于比他轻吧，既然比他要重许多，他就不可能笑话他了，真是天赐良机。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硬币，很快就从秤的表盘上读到了自己的份量：45.5公斤。他回到家里，就跟王英说：“你说的不对，我比你说的重出0.5公斤。” 王英说：“0.5公斤，最多能挺5天，人要是干巴起来那还不快。” 无病想：“难道自己真的得病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适，头好像往出冒汗。可他掩饰住了自己，他说：“别胡扯了，我一点不适的感觉也没有啊。” 王英说：“你的头已经冒汗了，瘦人一般不出汗，以前你就不出汗，现在终于出汗了。” 王英说：“人总干一样的活就不行，要换一下环境，比如我以前就教书，现在下岗了。下岗就像换工作一样……” 无病说：“你是嫉妒，我才不信你！俗话说人生难买老来瘦，瘦是健康的象征。” 王英说：“一个人如果瘦成20公斤，就全剩骨头了。” 无病吓出一身的冷汗，无病说：“这年头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再说我也不会干别的。要换的话就只有回家一条路了。” 王英就不再跟无病说什么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无病发现王英总想和他说什么，她总是欲言又止。无病想主动和她说点什么，又怕她说出诅咒的话。她已经给他咒掉了10公斤，再咒掉10公斤的话就见阎王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非憋出病来不可。王英看他的眼神就叫他耽心，好像他真的病了，王英可怜他的样子他看得出来。可俗话说病来如山倒，他要得病的话会一下子就病倒，即使不倒的话也能感觉到疼痛或者不适，总得有个什么朕兆，怎么能一点感觉也没有呢。可他真的在一点点变瘦，难道说俗语也错了？根本不是什么病来如山倒，而是病来如抽丝；身上的肉被一点点抽去，剩一堆骨头后就散了架？想到这无病还真的有些害怕。可这和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以前也天天干这个，身体也没一天天地见瘦，体重总保持在53至55公斤之间。现在身体突然见瘦，一定是王英诅咒的结果。
2
无病见局长室的门开着，就径直走了进去。 局长正在批阅文件，没看见无病。无病就说：“局长。” 局长抬起头来，说：“无病啊，快坐，坐啊。” 无病说：“局长，王英是胡闹，这和工作没关系。” 局长说：“什么和工作没关系啊？” 无病说：“王英她，……” 局长说：“噢，是这么回事，王英说她要和你离婚。” “什么，她要和我离、离婚？”无病说，“局长，你别听她的，她是开玩笑！” “我看她不像是开玩笑，”局长站了起来，他给无病倒了杯水，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局长说：“无病啊，王英说你有了外心。” “有了外心？”无病喝了一口水，发出的声音局长刚好能够听见，“谁能看上我啊，瘦得快剩骨头了。” “这个外心和女人没关系。” “和女人没关系的外心是什么外心啊？” 局长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她就是这么说的。无病啊，你是不是在档案室里呆痴了？我看你从传票本的背脊上刮浆糊，样子就有点怪。” 局长说：“要不给你换一下工作？” 无病想：“还不是王英说了什么？” 无病想：“他能给我换什么工作呢？” “你知道，”局长说，“门卫老刘……” 无病说：“局长，档案这个工作我干二十年了，就像干自己的老婆，离不开了。” 局长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他，然后说：“我问你个问题，你答上来了，就接着干。” “什么？”无病问。然后又加一句，“局长。” “你为什么要走弯路？”局长说，“你不会骑自行车，局里的人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学骑自行车呢？” 无病愣了一下，脸憋得通红，又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过了一会，他才用极微弱的声音说：“我学了，没学会。” 局长说：“这个听你以前说了，为这还给你安排了离单位较近的宿舍。可你为什么要走弯路，直线走不是更近吗？” 无病说：“她就为了这个吗？可我不喜欢直线了，我现在喜欢弧线和各种曲线，也包括三角形、菱形等。” 局长说：“我现在不是和你探讨什么直线和曲线，我是说十分钟就到了，为什么要花二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呢？沿河路不好吗，为什么要走爱民路、团结路呢？” 无病说：“问题不是非走哪条路，而是沿河路我每天都走，走腻了。” 局长说：“那就走爱民路吧，二十分钟差不多了。” 无病说：“爱民路现在也腻了。” 局长说：“总不至于走外环吧？” 无病说：“外环好走吗？”
3
无病回到家，王英正在收拾东西，看来真是做了回家的准备。无病想：“你能往哪回啊？谁不知道你老爸老妈都没了，还能回到大街上，或者桥洞子的某个地方？”无病故意地不理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不时地哼两句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调子。 王英说：“局长都和你说了？” 无病说：“你在跟踪我？” 王英说：“你走得越来越早，我跟在你的后面，感觉和你一起上班，我换了单位一样。可我有了新的发现，你病得越来越重了。” 无病说：“我越来越瘦，最后就剩一堆骨头了。可我剩一堆骨头时也不会散架，骨头外面还有皮包着啊。我以前咋就没考虑到呢？” 王英说：“我知道你害怕了，你在不停地走，天没亮就起来，你怕别人知道你不停地走，你就故意地绕弯，你选择的路线越来越长。” 无病说：“我选择的路线越来越长，可我并不害怕。只是我不愿意看到那些人，听到那些声音。” “是不愿意看到我吧，”王英把收拾好的一个包扔到床上，里面的衣物散了一床。她说：“这样在一起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无病把那些衣物重新放到衣橱里。 无病说：“你向别人宣传过？” “什么？”王英说。 “我发现无数的人都知道我越来越瘦了，”无病说：“全世界的人，当然都是认识我的人。我不知道有那么多人认识我，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我是一个无名小卒，一个无名小卒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认识我呢？” “你心虚了？”王英说。 “我该到单位去了。”无病说。 “门卫是两个人干，我跟局长说，就我一个人干吧。”无病开始自言自语，“单位有食堂，从食堂到门卫，我选择了最短的距离……” “你去死吧。”王英说。
（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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