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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源寺感受不到北京城的喧嚣与躁动,也感受不到名山胜寺的竹林环抱与碧溪长流,只是蜷缩深居于北京那弯曲的胡同深处,遮掩于古朴的民房群落,依旧刻画着明清淡雅的风貌,使人仿佛依稀中走进历史之长巷,陡然油生敬畏与庄严肃穆,落漆的红墙与苍拔的古树,无不倒映于内心集滴漫漫岁月的水珠,从遥昔的贞观盛世,一瞬间闪现到戊戌的血花,时间的光轮在穿越了漫长之隧道,停止于此时我所矗立的寺门。 自读那本以法源寺命名的小说,法源寺于我,不再是一处寺宇,而是成了一种象征。那是一百多年前的故事,是几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个国家的故事,既是一段悲怆的故事,也是一段血脉喷张的故事。那段时间中,有一年,中国人称其为“戊戌”年,那时发生的故事,每个中国人都知道了。法源寺不是那些故事的创造者,如我前面所讲,它只是象征,多少年来,春枝吐蕊,冬月悬柯;古寺之沉郁钟声,刺透厚实的寺墙与时光的壁垒,沉荡于深巷和更深的心灵之境。 法源寺的大门敞开着,古旧的红漆,剥落一处又一处,失却鲜艳之色调,寺门上方横刻“法源寺”三字,与破旧的庙门一样简洁。这是一扇历史之门,历史悲凉的背影,久久盘旋于法源寺的门槛,寺中那尊慈悲与威严的佛像,象是千年来,承受种种悲凉的载体。与其他寺庙不同,法源寺不是缘起于修习佛法之高僧大德,不是超凡尘境的一方净土,而是在其根基立于大地之上时,便带有挥之不去的悲悯情怀。一个人,一生短短数十寒暑,无论兴衰成败,不过尽是匆匆过客,人流东西穿梭,法源寺只是旁观者,或者,毋宁说是容纳种种苦难的佛界。 正如婴儿新生于十月怀胎之阵痛母体,法源寺以生俱来的悲悯色彩,正源于其是难产儿。从唐太宗下诏修寺,以追荐战死辽东的忠魂,至武则天时修讫,历时五十年。历史的帷幕掩遮昨日的金碧辉煌,仅从岁月流沙中残传的石碑莲台柱基中,去张望中世纪的盛气,以及锋芒毕露中的内敛理性的光辉。法源寺的大门,象是睁开的眼,横淌于寺外的,是时间的河,河面上的浮光掠影,荡漾着千年岁月的悲喜浮沉,跨越漫漫时空的今日与往昔,被一条细细的针线串起,将今日的我,置身于昨日的世界,去品味历史的真实。 历史在战火纷飞中演进,区区一簇红墙围就的土地,在杀戮与摧残下,又岂能保存其一方净土?王朝的更替兴衰,仿佛也在高大的佛像眼中,构成无常的一部分。九百多年前,法源寺迎来一位皇帝,但在他进入法源寺时,他业已不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亡国奴,他是宋钦宗,清净无垢的寺宇,却成为他亡国生涯的囚禁地。宋朝的江山在宋钦宗之后,又苦苦挣扎了一百多年,终于在蒙古的铁蹄下分崩离析,宋朝遗臣谢得枋步先王后尘,也蜗锁于此深深寂寞的庭院,面对支离大地,变色山河,单拳只手,尚且移不动法源寺内一块“曹娥碑”,何况是要逆转乾坤,他终于选择了解脱之路,饿死在这座孤寂而冷清的寺宇。 法源寺在掩埋谢得枋的一抔黄土里看着宋王朝的终结,又在袁崇焕的尸骨中听到明王朝的挽歌。袁崇焕的尸骨是被姓佘的义士,冒死从法场收拾,而秘抵法源寺,恳请法师为之作法事超度。法源寺在悲悯中见证着历史,但它仍然顽强地存在着,因为相信着此间血腥的大地,终有一天,将有霹雳风暴,来洗刷其种种罪恶与耻辱,在同样的大地上,营建起高高耸立的人间净土。 我站在法源寺的前庭,面对着几株古树与初夏的庭院,想象着一百年前,几位法源寺的常客,书生意气,雄姿英发,却喜欢上这里的静寂与沧桑。他们看到了清王朝已经走到宋明王朝末路时的命运,然后,他们期待的,不是历史一而再地循环着同样的故事,一而再地导演着每个家庭都流离失所的悲剧,他们想以几个人微薄的力量,逆转滚滚车轮的轨道,力排当代智勇,以唤起永世英灵。但是,在那个“戊戌”年,他们失败了,或逃至远隔重洋的东瀛,或暴尸于京城的街头。 时间本身并不是绝对的不可逾越界限,当沉潜于曾经发生过的过去,当心灵融合于岁月的波痕,当我扫视寺宇的每处,古树、红墙、琉璃瓦、石碑、佛像、破旧的门、供台,我的心灵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是谁,就是高吟“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那个英雄,他,连同五个志士,被斩下高傲不屈的头颅。这是一个血脉喷张的年代,这是一段转折中国历史之传奇;伴随岁月流逝的是残缺的肉体,驻留于天地之间,是永恒之精神。他使法源寺沉郁悲悯千年后,有了崭新的诠释,这是一种充沛满盈、浩然长存的气脉,使得大乘佛教不再是深锁于红墙大院的点缀,而是以牺牲的血液,滴灌自由与平等的花卉。法源寺不是故事的参与者,如我所说,它只是个象征。 我走出法源寺的大门,深邃的胡同,几个僧人正推掩那扇大门,仿佛是将我推出历史的漩涡,但我知道,法源寺的眼没有闭上,我与我的时代,终将成为法源寺记忆的历史,或许,现在就是历史了。它依旧箴默如昔,当我回眸时,才惊谔地察觉,法源寺的象征,已经溶解于身体的血液,并将伴随我漫漫的人生旅程。 (醉罢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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