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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柔风轻送来的,是新娘子来到时的炮药香。 结婚在三乡蚌不是寻常事,村中的人都来到新婚的人家,热热闹闹地办喜事。于是,其他的地方,简直成了空城。 节子便是从这空城中望向那方的喜宴的,她理所当然地有怨气,新娘子是从东京来到乡下的节子的最要好的朋友。 结婚意味着什么? “当然不能像以前一样啦。” “比如呢?” “也许出来玩丈夫都不会允许。” “不会吧?” “不过,我会很幸福的。当然,也会记挂你们的。” 这时从屋中二楼的某个房间飘来的一声“干什么呢?”——这是她当时的未婚夫在发话——就匆匆结束了在她新居门口的聚会。 这是最后一次聚会。这就是结婚。
2 三乡蚌以风大而著名,虽不临海,但吹来的确是海风,苦中带咸,像是久酿的眼泪。节子当时不顾一切地逃离了东京,来到了她从未光顾过的三乡蚌。 “节子,你在哪儿?” “三乡蚌。” “啊?三乡蚌?在哪儿?在哪儿?” “就是枥木县的一个村子。” 这就是初到贵地的节子小姐所能向母亲说出的三乡蚌的全部。 好在有风。 使一次压力驱使下的逃难变成了一次奇妙的旅行。 她认识了阿成。风一样的人。
3 那是怎样的一次相遇呢? 在乡间毫无用武之地的节子小姐早已深恶痛绝的高跟鞋,早就挂在背在身后的节子小姐的手的指尖了。 要不是在东京需要它增加身高的话,十年前就扔掉它了。 此时的节子,就如同她的脚,彻底的解放了。 于是她开始乱跑。 跑过了三片葵花地,跨过了一条溪,奔进了树林。 见到了一个在阳光下一动不动的人。 他却很动人。 “你,你在干什么?”节子问。 “我站在风中。” “我光着脚呢。” “我也是。你来干什么?” “我也来站在风中。” 于是他们都笑了。他是阿成,她是节子。他们的话不投机,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但,显然,他们是如此的相似,是同一世界中人。不同的是,他是男性,她是女人。
4 站在不齐的玉米地边,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树林的沙沙的声音,好像涛声一样在身边回荡,好像阿成的温柔萦绕身边。 节子睁开了眼睛。阳光虽并不刺眼,但茂盛的森林﹑田地与玉米所发出的强烈的生命的光辉,使她伸出一只手遮在眼前:一切都在眼前,一切又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新娘子结婚好几天了,果然是从不出家门的。原来,背叛今天以前的一切,就是那么的容易。甚至,都没有给出一个理由的必要。 “你就是喜欢那么瞎动脑。”阿成不合时宜的来了,而且说着不合时宜的话。 百毒不侵的节子并没有追究他说话的无理。她只是充满了失望,她想的只是离开。 可是有一种东西拉着她的灵魂:一当她想到要离开的时候,就会有无限的伤感从内心倾泻出来,像远在大岛的海涛不住的澎湃,像东京湾的海水上的泡沫,粘在身上,粘在灵魂上。 或者,节子舍不得的是那树林的风声,放不下的是三乡蚌的地名。 她转过身,看到了阿成。 “我们结婚吧!” “可,我还没来得及求婚呢……” “我愿意——结婚。”
5 失魂落魄的阿城没头没脑的忙着即将到来的婚礼。他幸福又不幸福,快乐又不快乐。那虽是他一直的梦想,但,就这么的实现了,他还是有些不愿意的,虽然身体的感觉就像刚健身之后,浑身酸痛,但可以站在镜子前臭美,又累又不累,又高兴又不高兴。可这次的境况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会逃婚吧?”阿成没头没脑地想着,愈想愈不安。 节子回到了东京,向异地的朋友告别。朋友说:“别傻了,结婚后也可以常来往啊!”节子说:“傻的是你们。” 节子去吉祥寺许愿:永、远、不、再、回、东、京! 节子去看望了母亲。以后会回娘家的。那刚刚的愿望,唉,算了!人生就因为总是这样,所以蛮有意思的。 节子回到了三乡蚌。狭长的车站上,阿成在等她。以及装成若无其事的干着与等人不相干的种种事宜的三乡蚌的乡亲们。 风声,松涛声,站长吹哨了,火车汽笛一声长鸣,阿成微笑着。 “欢迎您归来。” 节子长发被风吹得翻飞着。她笑了。 月台上的节子散发出女孩变成女人时特有的美。
6 “扑通扑通”。此时的阿成有了心跳即将停止的感觉。 节子的头发被束在头顶,以后轻易不会再打开了。她穿上了洁白的新娘和服,头顶着白布,自由了许久的脚重又穿起了木屐。她在等待阿成的搀扶。 空中飘起了新娘子来到时的炮药香。 身处其间的节子觉得这味道,仿佛由海那边吹来,仿佛出嫁的不是自己,她就要逃了,逃到下一个三乡蚌去。 如果没有阿成的话。 阿成牵着她的手,很小心,很仔细地走着。 节子并不抬头,眼睛只看着他的背,今后,她只认为这个人是最美好的东西,她将努力只看这个人。 阿成觉得心跳停止了,真的停了。他的三乡蚌只有他和他牵着的女人。还有三乡蚌闻名的风。 今天的风怎么也吹不干节子的泪痕。 阿成也努力地忍着泪水,他们都明白,这不是因为幸福。 全村的人都跟在后面。 节子回头望了一眼: 随风飘去的,是他们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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