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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上海是一个不相信地老天荒的城市,我就在那里邂逅了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何书泽。
那一天,我同往常一样在吧台前操作,将各种鸡尾酒、加冰或不加冰的酒及饮品送到客人手中。我是一间酒吧的调酒师。他就这样出现了,应该说,他并不是一个外表出众的男人,注意他完全是因为他叫了整整一瓶的金东尼,那种酒的力量我是知道的,三分钟内可以使人头昏眼花,五脏六腑沸腾,等到酒力正式发作的时候,喝酒的人必倒无疑,和电影结束时主角全部倒地死光光的情景颇为类似。只见他一口喝下半瓶,真恐怖,喝着喝着他又唱起歌来,人是渐渐醉了,紧锁的眉头也花一样绽开,咕咚,又是一大口,这样残暴的喝法,绝对不是休闲只能说是自虐,周围人都看得张大了嘴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哭了,泪眼婆娑,擦了眼泪又笑,表情十分地生动趣致。我看呆了。
可是哪里想到,酒喝光后他突然抬头注意到我,有那么几秒钟,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之后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口里念念有词:“恩冬,你怎么在这里,快跟我回家,跟我回家噢。”说着他就拉了我往外走。
我拼命挣扎。有人叫来了保安,才把这醉汉制服。但他仍然不死心,坚信我就是恩冬,要带我回家。
深夜,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个酒醉的男人,心里有一丝莫名奇妙的牵挂。我不是没有恋爱过,但没有人肯那样深情地挽留我,要我跟他回家,为我欢笑哭泣。在来上海之前,我也有过一个男朋友,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一直情深义厚,然而一毕业,他就再也不肯履行白头偕老的诺言,应着美国姑妈的一句召唤,一个人越洋镀金去了。从此,家乡成了伤心地,为了遗忘,我也离开了那里,来到陌生城市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白夜酒吧的调酒师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自然不会在这儿长期做下去,但为了应付昂贵的房租水电费,我不得不坚持着。其实所谓调酒师一职不过是一个服务生,客人来了要笑脸相迎,有人请你喝一杯也得逢场作戏,这毕竟不是一个高贵的职业。好在酒吧的管理还算正规,所以我不必担心与之俱黑,我的工作是在夜晚,白天的时候,我用极短的时间补足睡眠,其余便是拿着个人资料挨家公司碰运气了。
生存,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没有好消息的日子里,我必须卧薪尝胆。每天我准时去上班,风雨不误,于是我又看见了那个人,他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青森西装。
他看到我,朝我走过来,我明显地露出戒备之色,他也觉得不好意思,说:“这次,是专门来道歉的。我叫何书泽,请你喝一杯可以吗?”
他请我喝“月亮盾牌”,我望着杯中半片黄色的柠檬像个沐浴酒香自我陶醉的月亮,又想起他几天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见我笑,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我们聊了起来。因为是陌生人,也没有打算长此交往下去,所以我们可以放松地聊天,他也讲了他的际遇。
他本是一个公司的小职员,因为智慧加勤力,三年内拼出头脸,五年后自立起家。他的妻子张恩冬,是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结识的女孩,他非常爱她,然而成了富商之后,恩冬却提出了离婚。他不肯,闹了两年,然而她终于还是跟另外的男人走了。说到妻子的外遇,他并不像别人那样恶毒攻击,只淡淡说一句:“她真傻。”
温柔的、宽谅的三个字,她真傻。永远把她当成小孩子,犯了再大的错误也只是因为傻,多么痴心的男人啊,想到这里,看他明亮的双眼,我的心头竟无端牵痛。
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何书泽的。真是始料未及。
此后他竟常常来了。每一次见到他,我都觉得很羞愧,因为我跟他讲过我至多一个月内就会离开这里去做我喜欢的工作。可是现在已是第四个星期了。
我的羞窘,他全看在眼里。那天临走时,他递给我一个印有陌生名字的名片,“上面的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公司正少人,你去试试。”
一周后我被录用了,上班后安排新员工见老总,刚一进会议室,我就呆了。何书泽正坐在首席,而我的顶头上司在他旁边,成为配角的配角。
我回头便去考虑辞职的事。失去工作也罢了,在这个自己爱着的男人面前,我不想失去尊严。何书泽知道了,阻止我说:“你明明知道这是公平竞争,何必这样。”
我看看他,又仔细想想考试的全过程,并没有谁为我手下留情,我也没有得到谁的暗示。何况,这样大的公司,如果单凭滥竽充数生存下去,绝对熬不到今天。
我留了下来。
整整半年,我和何书泽没有坐在一起过,这段时间,我熟悉业务,显示才能,已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人前的八面玲珑,与人后的一往情深,折磨着我,我变成了一个寂寞的女人。忍不住,我主动去找他,我忘不了初相遇时酒醉的他那深情的一抱,虽然那是他给另一个女人的,但我还是一厢情愿地为此迷醉。
适当的时候我给他暗示,看得出他正在犹豫,是啊,一切事情都不是巧合,叫一个未婚单身女性这样刻苦地追求一个有妇之夫,为什么?凭什么?
然而我不管不顾,我想我的爱情是纯洁的。我爱的,只是他粗糙的眉,漆黑的目,微霜的鬓角和唇边一抹稚气,我爱他的沉思,他的诚挚,除此而外,我还爱他讲话时的语气和微笑。没有利欲,我只想爱一个我爱的男人。不求回报。
终于,在圣诞节的时候,我约了何书泽去教堂祈祷,我许下心愿,他问了又问,问了又问,我不肯说,怕一说就破,情不自禁地我紧紧搂住了他,在圣诞节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说:“榛生,我怕我会辜负你。”
而那一刻,我清醒地并且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爱情我自己负责。”
我本不是一个随意生活的新人类,却做了件很酷的事:同居。如果爸妈知道了,非打折我的腿不可。但我太爱何书泽了,不顾一切,心甘情愿。
周末,我们缩在温暖的小屋中听CD,我将头靠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抚摸我下颏。我像一头小猫贪恋人的温暖,然而,常常是熟睡将醒,一摸侧面的枕头,是空的。他在我熟睡时离开了,像丘比特离开赛姬--白昼里我看不到他,夜色降临时,他才肯现身俯就于我。我生活的意义渐渐演变成一种明亮的漆黑,然而在等待中,何书泽的每一次到来都让我惊喜得无所适从。
日子就这样过了又过,我没有瘦,可是无端地显得憔悴。何书泽依旧隔三差五来我身边,那一天,我请他陪我去夜市。我们手拉手走在热闹的人群中,看着声气相闻的人间,我说:“将来老了,多希望也能和你来做个小买卖。”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眼睛晶晶闪烁,他拉紧了我的手,动情地说:“我想,我应该和她离婚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这就是真正的有份量的承诺吧。
我们继续向前走,逛完了整个夜市,我觉得很快乐,和何书泽一起哼着歌。
然而,正当我们转身向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松开了我的手,“恩冬,恩冬!”他没有任何解释,跑入人群中,奔向一个美丽的背影。
可惜他又一次认错了人,回到我身边时,他讪讪地说对不起,我望着他内疚的脸,忽然觉得他十分陌生,而周围喧哗的人群,只是在提醒着我,榛生,你原是一个逃难的女子,无处停泊,仓皇可怜——我的泪水蒸发在夜空中,我的人蒸发在爱情里。而我的爱情,是一块以凌厉姿态碎裂的玻璃,它的碎片刺得我遍体鳞伤。
我离开了上海,至此结束了玻璃情人的身份——晶莹通透,婉转美丽,别人需要时触手可得,否则便视作无物,如果是这样,它的碎裂应当是一件好事情——就让那碎片划开我生命的一条血路,我要重新寻找属于我的昂扬的锐不可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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