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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西安长相守

  谁令我唇,多缠绵,

谁令我心,多挂牵,

谁令我眉,多伤感,

谁令我红衣薄衾听风雨,不成眠…… 

  我在西安的寓所在二楼,窗外就是一株粗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下,则是一条深远而且静谧的巷子。每当黄昏来临的时候,我必然在窗前斜斜地躺着,悄悄打个盹儿。还没等我在梦中稍做停留,夜雨已经将我温声唤醒。 

西安的夜雨是非常哲学的那种,每个雨点都是心事重重地落下来,肥大的梧桐叶子微微一颤,在这种微妙的时刻,我总可以看见反弹起来的雨点在淡黄的路灯下反射出瞬间光彩。我常常想,在每个雨点里面,都隐藏着一个动人的灵魂,迅速地从天而降,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空,那灵魂的来源与归宿,我已经反复端详,我看见夜雨渐渐停息,月牙美丽得令人心醉,正如我的记忆里,你的修长眉睫。 

  半年前的北京正是烟尘滚滚,春季的沙暴将这座首都变成了一个鬼影憧憧的迷宫。这种情景使我感到困惑,我搞不懂1100万人为什么都死皮赖脸地赖这饿这座没落、腐朽并且缺乏教养的城市,他们为什么不仓皇逃窜?我想把这个困惑告诉一个搞摇滚的朋友,推开门,却看见他正在收拾行李。我愣了一下:“怎么,要走?”他一脸轻松,说:“我要离开北京。”我问:“去哪儿?”他停下来,坐在床边,仔细地抚摩着手里的吉他,轻声说:“哪里有爱情,我就去哪儿。”我说:“扯淡,天天陪你睡觉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女人。”他茫然地说:“一个女人而已。” 

我没来得及送他,因为当天下午,我接到深圳一家杂志社的通知,要去昆明开会,时间紧迫,即刻动身。 

  开完会后,我没有跟其他人一样乘飞机匆匆返回,而是选择特别慢的那种火车,在途中几个城市漫游,北京本来就不是我的家,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才赖在那里,于是我尽可能地在路上多多耽误。2000年5月31日深夜11点半,我在西安下了车,准备稍事休整,然后直接从这里回北京了。 

夜色依然固执地笼罩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我吃了一碗馄饨,两根油条,买单的时候老板告诉我,这碗罕见的馄饨和两根珍奇油条一共价值300元,但看在我是外地游客的面子上,打三折,给一百块钱得了。话音未落,门外走进来三个彪型大汉,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暗自沉吟,这次算是遇上高人了。我提高了声音说:“这是欺诈,我要投诉你。” 

老板平静地说:“你声音那么大,我也听不见。我天生耳背。我在西安一向耳背。” 

我说:“那又怎样?” 

老板安静但坚决地说:“不知道,我只知你欠我一百元。” 

这时,门外的沉重夜幕下飘进来一个红色的影子。她穿着一件透纱红色披风,眼睛大大的,眉毛修长,直插到鬓角里,显得又是火热,又是冷艳。她斜斜地瞟着老板,说:“怎么,又有生意了?人家一个穷读书的,你也不放过。” 

她招呼我站起来,带着我往外就走,那三个彪型大试图拦阻,她低低地说了一声“走开。”他们就迟疑地让开了。我跟着她一直走到大街上,正想表示感谢,她指了指火车站的方向,转身就走。我追了两步,掏出一张名片说:“谢谢您了,这是我的名片,有机会来北京请找我。”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哦,失敬了,还是位作家先生啊。我以为你是个学生呢。不知道你都是写些什么?” 

  这是初夏的凌晨,寒意依然阵阵袭人。我看她仅穿着一件红色透纱披风,在风中显得单薄娇弱,便执意脱下西装外衣让她披上。她说:“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形,这条街轻易没人敢来,老板要你一百块钱还算是客气的,昨天有个河南打工的在这里打了个市内电话要了四百块呢。”我随意问道:“不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凄凉地笑了笑,说:“我的工作?不说也罢。” 

我看着夜幕下的清冷街道,好象明白了什么,再看看她的凄婉神情,心里不禁一阵地难过。我说:“我是早上五点半的火车,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我想请您吃顿饭,不知道可不可以?”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好象是在探究什么,过了一会,她点头说:“那您也是老板了。想带我去开房间?我可以推荐一个好的宾馆。” 

我赶紧说:“你误会了,我拿你当朋友的。” 

她低头枯涩地笑了笑,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黯淡的星光,说:“朋友?我哪里担当得起?那……就请到我的住处喝杯茶吧。你从北京来,我是本地的,应尽地主之谊。” 

上了出租车,窗外闪过一排排的霓虹路灯。夜幕下黯淡的城市,隐藏着多少沉睡的人们,多少沉睡的故事,多少沉睡的悲伤。这座城市现在空荡荡地,只有我和她占有了整个街道,似乎这个偌大的城市,就是为我们而建。我碰着了她的手,不禁轻轻一握,那是冰凉彻骨的。 

  她的寓所在一条幽深曲折的小巷子里,没有路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我拉着她的手,免得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个极深极深的夜里却显得非常刺耳。我们蹑手蹑脚地爬上三楼,走进她的屋子,她转身把门上的两把锁都检查了一下,确认都锁上了才放心。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让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这才拧开了台灯。 

屋子里的装饰简洁明快,墙壁都用蓝色碎花帷布围住,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靠近床的半边还有地毯铺地。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衣橱而已。但非常抢眼的是,在地毯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是一个陈旧的青色古筝。 

我问:“我还没有请教大名。” 

她微微一笑,说:“我爸爸有个独生女,叫雅君。” 

我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她淡淡地说:“一些事情罢了。”她转了个话题说:“我没怎么读过书,从小学筝。不知有没有兴趣听我的演奏?” 

我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听众的演奏会是不是太隆重了?” 

她微微一笑,吹了吹筝上的微尘,调了调弦,看着我说道:“你是第二个听我弹奏的男人。”凝神想了想,轻轻拨动筝弦,发出嗡嗡的声音。轻声唱道:“庭院深深,深几许,花黄时节,听花雨,欲书彩笺,寄天涯,宁向枝头随风去,不肯轻许,坠尘泥,……” 

“我从小就没见过妈妈,爸爸说,妈妈是搞音乐的,后来跟别人走了。爸爸把我送到音乐学校读书,他说,等我学好了,他还能听见妈妈的音乐。这些曲子都是当初妈妈自己作曲填词的作品,爸爸一直留着这些,作为他终身的纪念。那时候,爸爸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在陕西首屈一指的首富。很多年来我都想,妈妈肯定不好,我长大以后不学她,我要做个好妻子。”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又重复了一句:“我要做个好妻子。” 

“但爸爸却经常说,虽然妈妈背弃了他,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怪过妈妈,因为他忙于生意,冷落了妈妈。等他悔悟的时候,却已经晚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在等着妻子回来,我也等着妈妈回来。” 

“因为记住了妈妈的教训,爸爸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生意上就不怎么过问了。我小时候这么爱哭爱闹,爸爸也不肯雇保姆,他一直是亲手把我抚养起来的。每天爸爸给我扎小辫,我给爸爸弹筝,我们父女两个就这样相依为命,一直到我上完初中。” 

她突然咳嗽了起来,似乎想起什么令她痛苦的事情,嗓子也嘶哑了些。 

“我读高一那年,爸爸突然晕倒在办公室里。医生说,他脑子里长了一颗象黄豆大小的肿瘤,必须要切除。他们让我签字,因为我是爸爸唯一的亲人。我签了字,医生说,那次手术很成功,但不久残余的病毒细胞再度发作,肿瘤越来越大,而且布满了整个脑腔,爸爸不断地喊头疼,一直到疼得晕过去。医生只好给他打针,注射咖啡因,才能让他减轻痛苦。” 

“后来的日子里,爸爸就完全失去正常的理智,每天依靠注射维持生命,家里的钱就象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他对药物上瘾,注射量越来越大,医院的药品不够,我就到黑市去买,找毒贩子。因为一天没有注射,爸爸就会活生生地疼死过去。” 

“这段时间里,我特别想念妈妈,我不知道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象我这么丑。” 

我说:“雅君,别胡说,你长得可漂亮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显得又是欢喜,又是凄楚,说:“后来找不到钱,我就去歌厅唱歌,再找不到钱,我就晚上到街上来走走,看看有什么有钱的大爷愿意施舍两个。有时候我伺候得人家满意,也有一下子给几千块的,好了,够爸爸用一个星期的了……我真不知道妈妈要知道这些会怎么想,爸爸在昏迷中不断地喊她的名字,妈妈也叫雅君……” 

我心里难过,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她轻轻挣扎了一下,就让我握着,说:“我想,我算是我给妈妈还债了,这笔债我整整还了五年。妈妈欠爸爸太多,二十多年里爸爸都是在回忆和整理这些往事中度过的,他是多么爱妈妈啊,如果有人这般爱我,我该有多么感激……” 

说到这儿,她抚摩着筝弦,沉默了下来。 

我说:“不知道你爸现在如何,北京有些很好的医院……” 

她摇头说:“谢谢,不需要了,上个星期,他死了。” 

  她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天空已经显出一些青色的黎明迹象,我站在她身后,也看着天空,慢慢的,天空也暗了下来,她说:“好黑啊。”我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很快天就要亮了,又一个早晨就要到来了。”她回头看着我说:“那是你的早晨,不是我的。”我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也是你的,是我们两个的,我还要到西安来看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缓缓地摇摇头,说:“不会的,早晨你就要走了,你不会再来了。我是属于黑夜的,就象个孤独的魂魄,等阳光出来之后就要灰飞烟灭。但我真的好高兴,认识了你,我真的好高兴。如果人生能够重新来一次,我真的还愿意再碰见你,在这样的夜里,这时候也许你真的会来看我……我真想把人生重新过一次啊,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孩,还可以等待自己的爱人……” 

我说:“相信我,你真的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就象你歌里唱的,宁向枝头随风去,不肯轻许坠尘泥。” 

她听了这话,轻轻偎依在我身边,说:“你饿了吧,我给你做点吃的。”我说:“不饿。” 

她还是坚持要做。她拿出一包麦片,一边仔细搅拌一边小心地倒开水,说:“这样才能做出粘稠的羹来,如果把开水一下都倒进去,做出来就跟稀饭一样。”我接过来笑着说:“我还真不知道,以前吃的时候都是上边一半是水,下面一半是麦片,总是调和不好。”我真的有点饿了,吃得特别香。她在一边坐着,专注地看着我吃麦片,神色充满温情。 

等我吃完,她看了看表说:“快要到时间里,我弹个曲子,送你走,好不好?” 

她去洗了洗手,小心地擦干,然后跪在筝前,说:“这也是妈妈谱的曲子,我自己的填的词。 

谁令我唇,多缠绵,谁令我心,多挂牵,谁令我眉,多伤感,谁令我红衣薄衾听风雨,不成眠…… 

歌声越来越细微,直至听若游丝。一颗颗大大的泪珠滴落在筝弦上。我看着窗外,夜色正在渐渐消退,黎明正在步步紧逼,似乎有清洁工人扫大街的声音,远处,一声火车汽笛长鸣,将这夜色撕开,东方的天空,一丝淡红色微弱地跳跃着。 

  雅君打车送我到火车站的时候,站台上清清冷冷的。只有两三个人在等车。天空还是模模糊糊的,这座酣睡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我们牵着手在站台上并肩站着,我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想吻她一下,她轻笑着摇摇头,把头轻轻地放在我肩头,说:“残花败柳,不足为念。”声音很凄楚,我说:“好好等我,我肯定还是要来西安的,而且再也不走了,我要在这里陪你。你谱曲,我填词。”她喃喃地说:“那有多好啊,可是车要来了,咱们要分开了。” 

我说:“相信我一次,我一定要来的。昨天晚上那个房子,是什么街多少号啊。” 

她怅然地摇头说:“昨天的事,那么久了,我记不得了。” 

我说:“你别胡闹。你尽快按照我名片上的地址给我写信,明天就写。” 

她又摇摇头,说:“明天的事,那么遥远,我从没有打算。” 

我看着她伤感的神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候火车一阵长鸣,缓缓进站了。她猛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又把我往车门口一推,我不由自主地登上了列车,还没等我回过神来,车门关闭,又缓缓启动了。 

我看见她转过身去擦泪,一直就这样转身不看我,背影越来越远,我突然觉得眼睛湿润,大声喊“雅君,等我。”泪水就流了出来。她转过身,远远地看着我。 

这时候,东方第一缕阳光突然迸现,如同烈火熔金,将整个世界照耀得一片通红。远远的她的红色影子,也融入了这一片通红的晨光之中。 

  我就这样放弃了北京。尽管我一直没有雅君的来信,但还是收拾了所有家当,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西安草草地居住了下来。当初雅君给我手机号和传呼号全部都停了,他们都一致地告诉我是在6月初办理注销手续的。我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带着一张详尽的西安地图,每一条小巷子都要进去看看。但每条巷子都跟我记忆中非常相似,每条都不是我所要找的。我又去找那个小饭馆,但火车站沿街的小饭馆多如牛毛,每一家的老板都非常客气,价钱也公道。 

雅君,那个凶巴巴的饭馆老板,以及那个夜晚,好象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我还是经常到超市去买麦片。我知道,麦片必须一边搅拌一边小心地倒开水,那样就会做出粘稠好吃的麦片羹。 

但我做了多次,却从来没有象那天晚上的那么好吃。 

  (邢汶)

 
  2002-06-19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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