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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诅咒

  (一)

  张老三每到十五的晚上都睡不住,那圆圆的月儿,总是冷冷的透过那扇破旧的木窗,更显得打着补丁的蚊帐泛黄。他披了件坎肩,拿起了墙角的水烟筒,骨碌骨碌的猛吸了几口。

外面不知道哪的野猫一声声的叫着春,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大床上的两个空枕头,他总觉得他的女人某一天不发疯了,就会回来。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临走前,她满眼恐怖的望了望门廊上的那面镜子,接着就跳到了河里。村里的人都说,她死了,做了河神的老婆,很多人都看见她不穿衣服在河滩上唱着歌。老三去找了几回,但都没寻见。

直从二儿子疯了以后,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得一干二净的。但花出去的一张张钞票,还是换回了两张痴呆着傻笑的脸。老三一下子老了许多,也从村里搬到了这个山底下的破房子里。他已经老了,管不住到处惹事生非,年轻力壮的两个疯儿子。

村里都散布着一种说法,张家几代前,还是富甲一方的地主,直从害死了个18岁的丫鬟之后,家道就渐渐落败了。传到了张老三这一代,已经是一穷二白,这倒使老三没有评上个地主,还娶了个美娘娘。生下了二男二女后,大家眼中都羡慕的快出了火。

若不是自己的女人疯了跳了河,张老三还坚信着自己,是个幸福的人家。他忙着家里家外的活,幸亏三女儿今年也快17年,他想着把她送到城里去念上几年书,苦日子就算到了头。

这天夜里,他就是烦躁着睡不了,总觉得有什么将会发生。他看了看带着蓝色光晕的月儿,看来明天要下雨了,该把屋顶收拾收拾。雨季一下就是绵绵长长的几个月,这个破房子里又要打起水漂。

人老了睡得特别的醒觉,他听到门后有唏梭声,他听了回,一定是有老鼠来偷食。又躺了回去,听见门支呀声开了,有人往外奔着。他光着脚追了出去,怕是两个疯儿子又要逃出去闹事。望着月光下,那片竹林间的小径,有个瘦弱的身影回了回头。

老三惊讶着望着,口里张了张,想把她叫回来。她远远的跪了下来,“爹,你让我走吧。我不想跟哥哥们这样疯在山里,我在城里挣了钱,就把你们都接出去。”老三觉得眼里湿润了,他望了望天上的那片乌云,远远的飘着,挡住了大半个月亮,他想起他的女人,也是这么的跑了,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种坚决。

他埋了头,在冷风中打了个寒战,望着三女儿跑得越来越小的身影,他转身插上了门栓。

  (二)

  从女儿寄来的几封信和几百块钱,张老三的脸上有了些笑意,他乐呵呵的把房子收拾了一番,还给自己的几个儿女买上了新衣裳。连疯儿子也懂事的,拈着新衣裳的角,知道是妹妹挣了钱给自己买的。

老三干活也起了劲,教导着小女儿一定要好好的读书,将来也跟三姐那样到山外边去。微弱的煤油灯一闪一闪的,呼的灭了。老三在身上摸了好一回,才把它重新点燃。他看了看三女儿的脸,竟酷似他死去的女人,他刚才那一刹那,竟糊涂的以为,是自己的女人回来了。

小女儿总是很沉静,也不喜欢说话,但浑身上下,都有着让人看不完的感觉。他为自己的女儿很担忧,已经有不少的小伙开始找着理由在自己的门外转悠着,一个劲的往她身上瞄。他不得不又一次告戒女儿,要一心读书,将来到山外去,别理那些流里流气的后生。

老三还是习惯得坐在门廊边,望着到处飞舞的萤火虫,赶着扑到门边的屎壳虫。他抱着自己的水烟筒,不时的吸上了几口,骨碌骨碌,再把辛辣的烟吞进了肚子里边,暖暖的气流,竟让他辣的出了眼泪。他还在不停的想着,再过几年,等小女儿考上了大学,自己也带两个疯儿子好好的去医院里治治,说不准,自己的那个女人也回来了,告诉自己,她淘气,去外面玩耍了。自己要宽洪大量的把她搂进怀里,“回来就好,不怪你!”而女人还是跟走那回的漂亮,而自己却老了。

他的头渐渐搭拉在竹椅上,他觉得身边有人走近了,有种很浓的香气。但她穿着却不是这个年代的衣服,她向他低下了头,好奇的看了几眼。“老爷,您怎么睡着了?”他吓了跳了起来,“你,你,叫谁老爷呢?”她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帘,“您怎么了,您是我的老爷啊?”老三惊慌的摆着手,“不,不,我不是老爷,我是贫下中农,姑娘,你就别拿我开心了。”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老爷,我扶您回屋吧。夫人刚产下了小公子,叫您回去看看呢?”

张老三看了看四周,寂静的连掉根针都听的见,远近都没有人影。他觉得心里发怵,该不是,该不是......他越想越怕,额头满是汗。“老爷,您冷了吗?”正说着,冰凉的手贴着他的额头,他吓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到自己的心蹦蹦直跳。

他就象被架到了她的身上,老三连脚迈不开了,只好被她拖着走。他觉得刺鼻的香,让他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舒坦,他大胆的问了句:“姑娘,你身上是什么香啊?”她咯咯得笑着,身子跟他挨得更紧了,“老爷,我身上哪有什么香啊,你闻岔了吧?”他还是嘴里嘀咕着,“我闻着怎么就这么好闻呢?”

他昏昏沉沉的,一个琅镪,从梦里醒了过来。看着东边的太阳,他还象是没醒过来。

他看了看有群人正慌乱的迈着步子赶了过来,领头的喊了声,“老三,快来了。你三女儿在城里疯了,被送了回来。”他觉得头象在墙上重重的撞了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三)

  这几年,不少人都踏上门槛,给老三家的四姑娘说亲。但老三总是一口回绝,看着一屋子时而疯,时而好的儿女,他的心是一阵阵的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前世造了孽,这样要他今生要受这样的磨难。他一下子老了许多。

小女儿很为他争气,虽然家里的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还为她读书欠下了不少的债,但她在校里数一数二的好成绩。连校长都说,从来没遇上这样聪明的学生,她一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学费乡里会帮着想办法。

家里的唯一的电灯,就供小女儿看书了。她的哥哥姐姐们,一看她捧起书,就不敢在她身边闹。跑到屋外的那片竹林里玩耍,老三看着他们快乐的抓萤火虫的身影,他觉得自己更是力不从心了。他盼着那天,小女儿能健康的学成回来,好带哥哥姐姐们到城里看看病,自己也就算了心愿了。

老三还是拿着形影不离的水烟筒,他会想起三女儿被送回来的那个晚上,带着满身香气的那个女人。直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但他想起小女儿也即将18岁时,他的心还是揪着,怕是又梦见那个不祥的女人,这种想法让他整夜的不敢安睡。他的身体就象衰败了的野草,在风里只有无力摇摆的份了。

他拿着水烟筒,刚吸上几口,他的眼皮就往下耷拉着,他又闻到了那种远远而来的香,听到了那几声清脆的咯咯笑声。“老三,近来可好啊?”他又一次被惊吓了,他勇敢得看着自己衣着古旧的女人。“你到底是谁?你想要什么?”她在他身旁快速的盘旋着,老三觉得头直晕。“老三,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要你的儿女都过不了18岁。我的二八年华,都毁在了你的手里,我要你赔给我!是你欠我的!还有你那美貌的老婆,被我送去当河神的老婆了,我当时硬拉着她,可惜你不知道,她一直叫着要你救她呢!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张老三想起流传了很多年的说法,他心里有些明白,“就算我上代对不住你,但你也不该找我来补偿。你告诉我你葬在什么地方,我帮你做几场法事,好好超度你,让你好转世投胎。”她又凑近了,老三看见她的眼眶里是空的,只有一片白颜色,什么都没有。“已经晚了,太晚了。老三,那是报应!报应啊!哈哈!若要今生好,且要上世修!你去找你上代人去要补偿吧!”

她狂笑着离开了,那股香渐渐散了。老三清醒了,他摸了摸额头的汗,心有余悸的回想起她说过的每句话和她那双空空的眼眶。

他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小女儿的一声尖叫,他琅镪的跑了过去。他战战兢兢的推开了门,自己的儿子按住了她的双手,而三女儿把她的衣服都剥光了,老三瞄了眼她身上的白,竟象月儿般的耀眼。

他拿起扫帚,打跑了疯儿子,他拿着被单盖在了小女儿的身上,他颤颤的叫着她的乳名,希望她能睁开眼。她哇的哭了出来,眼神里对他满是陌生,对他又啃又咬,趴下了床单在外面洁白的月光底下跳起了舞。他们一声声的欢呼着“疯了,都疯了!哈哈!疯了!都疯了!”

老三坐在了地上,眼角有滴泪,不知觉的落了下来。他苍老的脸望了望天上,“又是十五,怪不得,月亮那么圆,那么美。”

  (紫云烟)

 
  2002-06-19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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