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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寺

  中国古代的城市,风流总是显得多姿多彩,然而常常伴随它的,却是烽火惊心动魄的侵蚀。可终究一次次又重建了,文化仍然是一层层的积淀下来,以至于历史的尘烟消逝在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下,零落成泥之后,遗存下来的亭台楼阁、笔墨诗文,却宛若摩崖上的镌刻,虽经岁月,依旧雕镂,未被漫漶。 

南京,就是这样一座古城。 

六代豪华春去也,杨柳行间燕子轻。少年时读诗词,不知有多少名篇在口中诵读过,事实上,燕子矶、石头城、玄武湖、北极阁……这些无一不曾在胸中自行搭建过。当我踏着历史的踪迹去寻访时,竟蓦然有种失落感兜上了心头,仿佛是梦中的一种遥远的期盼。 

中国古代的名妓亦有很多,但如同秦淮八艳这样的倾城国色,能以自身独有的文化素养、政治卓识,在明清之际的政治史上粉黛生香、摇曳生姿,却肯定是无与伦比,绝无仅有的。 

刘斯奋先生曾耗时十余载,创作了描摹明末江南南京“士子”的小说《白门柳》,书成后赋词一首,其上阙道:“钟阜斜阳,秦淮别浦,薰风醉杀花无数。一从鼙鼓渡江来,漫天翻作惊红舞。”读后至今难忘,颇有千古人物今何在之慨,犹自朗朗上口。 

时至今日,这古城白门的烟柳之色,凄迷满目,仍在哀感着游人的心绪。 

所以我心中的南京,永远是凄凉得有些艳丽。虽然声势夺人的长江依傍在它身畔,雄壮着古城的气魄,眼望玄武湖畔古墙上的藤葛相连,柔媚的秦淮河水,绵绵泊泊荡涤的脂粉铅华,将那历史悲剧性的体验隐刻在山水之间。 

我所寻访的头一站,本不是有着“第一金陵明秀山”之称的栖霞,却因临时的变动作了更改,原因说起来其实挺简单:清晨的天空飘起了微雨。 

我不希望在这细雨霏霏中去感叹“千寻铁索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的遗迹,也不想参谒名满天下,气象磅礴的朱元璋孝陵,这些在此刻都不适宜,毕竟烟雨是迷离的,让我想起了句古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而踏访南京古寺的首选,自然是栖霞寺。 

车到栖霞时,天色如故,天空灰蒙蒙的,细雨纷纷摇落,打眼望去,这一片山河,都被整个笼在了轻纱中。 

同行的朋友提议,稍避一下雨,再去登山,我摇了摇头,还是挺身钻进了雨中。 

栖霞山最为著名的就是栖霞寺,说起来还是山以寺名。栖霞山最初不叫栖霞,因山似方形,四面垂岭像繖,故名繖山。在魏晋六朝时,服药之风大盛,而此山中盛产药草,据传吃后可以摄生,所以又叫摄山。想想也是因为山雾空灵,传说和现实早已分不清界限,六朝时神仙之术盛行,如此明秀之地,自是天地造化,灵气所钟。 

公元四百八十三年,有一个原为官吏的人在这里修行,他叫明僧绍(明征君)。他戒心清虚,将自己旧时所居住宅改建成了一座寺庙。那时想是傍晚时分,暮日西斜,一片霞光灿灿烈烈地落在了他眼前,幻化出五彩的光芒,在这一瞬间,明僧绍应当是激动万分的。他怔忡地望着五彩的晚霞,全身被映得通红,天地间仿似只剩下了流霞的飞光,投射在这一片新建的丛林中,他于是庄重地跪倒在地,顶礼膜拜,将这座寺庙定名为栖霞寺。 

明僧绍自然不会想到,他所定名的潜修之地,竟然会在后世悠远的岁月里,与山东灵岩、荆州玉泉、天台国清并称为天下四大丛林,成为了弘扬佛法的圣地。 

我在少年时一直不明白,南北朝时为何佛教会大行其道,一时间南北皆如是,佛寺林立,信徒日众,及长读史,才知道那个年代故事的频繁,太多的战乱,太多的苦难,竟使我从黑色的字迹中看到了泛出的红色。 

这时候,佛无疑给了人们希望,给了一个忍受痛苦和凄凉的理由,自然紧接其后的,便是立寺成风,造像成风。 

站在这里思考,我不能不想起一个人。 

在栖霞寺建成后的第二十年,一个名叫萧衍的人,以地方的武力击败了中央的武力,建成了一个叫“梁”的王朝。 

萧衍对佛的信奉让人觉得异常的诧异,他在南京大肆修建佛寺,竟使南京的佛寺顷刻间增加到了五百余座,他不仅早晚都要到佛寺去做礼拜,还四次舍身寺院,表示要当和尚,不作皇帝,但可笑的是,每一次他舍身后,又都让他的群臣给赎出来,赎身的钱竟然花费到了四亿文之多,足可以让任何一位与闻者都为之咋舌。 

他在晚年时,每次判决犯人死刑,都要整天的不高兴,以此表示他虔诚的礼佛之心。 

可实际上他真的对人命如此在乎吗? 

他曾经舍弃良将韦叡不用,却任命以残暴昏懦著称的极品大贪官萧宏统帅北伐,其大军器械之精,军容之盛,被当时的北魏叹为数十栽未有。但胆小如鼠的萧宏,仅仅因为洛口的一夜暴风雨,就吓得撤军逃窜,使得五万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而萧衍对这五万人的性命视而不见,不过几月功夫,萧宏的官职却不降反升。 

他无视水工关于淮河沙土不坚,不可筑堰的警告,役使二十万军民,修筑浮山堰,企图聚淮水淹北魏军,结果浮山堰果被洪水冲塌,沿淮十余万人被滔滔的白浪吞没。 

他又妄自接受因为残暴在北方混不下去的侯景的投降,不顾群臣苦谏,却说“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结果酿成了“侯景之乱”,使得长江自西向东的无辜平民,又不知死亡了多少。 

对于这些,萧衍却从未在佛前忏悔过。 

宋朝时的一位历史学家曾称他不仅是儒、道的罪人,更是佛教的大罪人,实在是其言不谬。 

独立栖霞寺的山门前,我凭吊着千年前南京十方丛林的盛衰,但当我拂去眼前的雨丝,却知道,历史毕竟前行,久历劫火的南京依旧明净秀美,跨越过俗世喧嚣的栖霞寺,那巍峨的山门在烟雨中依然显得庄重与华美。 

我微微叹了口气,举目向上望去,殿宇楼阁重重叠叠攀附山麓而上,在薄纱的掩映下,颇具暮鼓晨钟的沧桑感,梵唱的声音,更仿佛穿越过了历史的隔膜,响彻我的耳际,听到了青史回廊间的叹息。 

横亘在山门前的就是著名的明镜湖,上面有一段石桥直通湖心的彩虹亭,据说夏日新雨过后,湖中会生成一片绚丽的彩虹,碧水七彩,交相辉映。三百年前,有一位俗称康熙的满洲酋长来看过,还留下了“虹飞影落镜非铜,溪澈桥弯值偶同”的诗句,但可惜的是,我来的时机不对,看不到了。 

寺门前还立有一块石碑,是唐高宗李治为明僧绍立的“明征君碑”,碑文由李治亲撰,书法家高正臣亲笔所书,碑阴则是笔力雄健的“栖霞”二字,传为李治的亲笔。 

其实我本想近睹这块碑的真容,然而大约是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这块碑被封固在一座木制的亭阁中,四周还以铁链围了起来。我隔着轩窗的玻璃,极目向里面望去,天色依旧好阴,碑上的铭文已有些看不清楚,只有斗大的“栖霞”二字,清晰如故。千年流变,这一层木结构就已将它孤零零锁起,只剩下独自的感伤了。 

我并没有走进栖霞寺的山门,因为旅游的开发,已使这千年的古刹成了游客的蜂拥之地,我不愿对着人群傻想,沿着山路,迎着漫天的雨丝,体会着天地间强大的吸引力。 

兀然之间,眼前一片开阔,无量殿旁矗立着一座塔,塔身已有些斑驳,灰白色的塔身在细雨里更显得甚是凄迷。 

我知道这便是栖霞山有名的舍利塔。 

《帝京景物略》曾写道:“隋文帝遇阿罗汉授舍利一囊,书法师昙迁数之,莫定多少,乃以七宝函致崔岐等三十州,州建一塔。” 

事情真伪不论,但最初建塔之缘由,料来无差,只是此刻我面前的舍利塔却不是隋初的的故物了。塔身上浅饰的花纹和连续的浮雕图案,分明显示是南唐时的遗存。灰白石的结构已然变得色泽深厚而沉重,整个塔身上面众多的佛经故事,却依然那般鲜活灵动。南唐是个乱世,也是个崇佛的时代,乱世的不幸与苦难,艺术的奇思与信仰,终于汇合流泻在这幅幅雕刻之上。 

须弥座腰部的隔板上,雕镂着释迦牟尼托胎、诞生、出游、逾城、成道、说法、降魔、入灭的八相图,虽经风雨的剥蚀,仍然清晰可辨。碎雨纷扬之下,我望着这组佛教中流传的故事,感受到特别的清冷。 

我读佛经,多数还是喜欢禅宗明心见性,直指人心的教义,对于诵经、超度我是颇不以为然的,释迦牟尼成佛的经历予我更多的是对信仰追求的鼓励,为此以前曾写过一首诗,名字就叫做《菩提树》:你还在趺坐着/又有千年了吧?/上次我看到你/你就不再理我了你面上的尘埃更多了/但我知道/使你苍老容颜的/除了这尘/除了这土/还有你身后的菩提树面前的小径已是/青苔遍布/我不能再等你了/我要赶快收拾/你可不知/这树隙间的落日余晖/有多难凝聚这又是一个轮回的开始/七月的印度洋季风/带不来风信子的颜色/一切都在向后退却/这儿的空旷多大呀!/你既不知孤独亦不知害怕/和我不同我离去时/你依然背倚着树/荫影已被黑暗撤去了/这时的太空/正流过一支歌/真是好长的曲调/我记不清乐句的小节/闭上眼睛我在想/该怎样才能结束/这无休等待诗作不是很好,技巧也不见佳,但却是我的一种对“顿悟”的渴望。 

我回过身,看东峰如龙,西峰似虎,突然地感觉到自己感官的不够用,象是融在了这片雨中,我向前迈步,轻雨汇成的涓涓细流缓缓流过,将我的鞋面打湿,我吁了口气,在脸前凝成了白雾。 

缓步向上,步行不远,我就看到了千佛岩,本以为经历过对历史的凝思,我可以平静些,可乍睹幕天接地的石窟,我的思维仍如电击般震撼住了。 

在这一刻里,我看到了千年的积累,看到了千载的生命,我的呼吸为之停顿,这一尊尊、一个个的石窟佛像铺天盖地充盈在我的视线里,这些雕塑,仿佛都有着自己的呼吸和脉搏,不变的吟笑和庄严,如同强有力的漩涡向你袭来,将你的身心包裹着,拖着你踉跄的脚步行进于历史的洪流中。 

千佛岩造像之始,缘自明僧绍一夜与法度和尚讲论《无量寿经》,却猛然望见山崖间,光焰万丈,佛像跃动,在整个崖壁上呈“殿”字状,明僧绍憬悟于佛法无边,发愿要在此处筑窟造像,以示佛法之广大。 

然而未等僧绍的愿望实现,便溘然而逝了,其子仲璋不忘乃父之愿,终于在公元四百八十四年筑无量殿,琢无量寿佛和观世音、大势至二菩萨像于此。 

后来,梁齐文惠太子,还有诸王、臣民,各依西崖壁的上下深广,就石壁凿像,或以二三尊为一龛,或以五六尊为一龛,年长日久,将自己的信仰和祈祷,全筑进了这一片山崖。从那时起,石匠斧凿的叮当之声便经年不息。 

这片山崖也就被称为了千佛岩。 

千佛岩一向与云岗石窟南北齐名,我未去过云岗石窟,不知其构筑如何,可千佛岩此刻却活生生地立在我面前。这大小不一的佛龛,留存着历代艺术家的广博才情,风韵饱满地对抗着岁月的风霜。矜持而华美,宛若一个个圣灵,在向他的信徒展露着他圣洁的尊严。 

细雨层层洒落在崖壁上,如缕缕轻烟,丝丝薄雾,疑真似幻。我在山崖间徘徊,试着整理心头奇异的感受,却无论如何还是理不出头绪来。 

我不是智者,也不是哲人,我只能凝注佛像,寻找着与自身心灵的契合点。我赞美这精雕细琢的艺术,感叹豪华历史远去的悲哀,找寻着中国文化在这冰冷的崖壁上有着怎样炽热的爆发。那一尊尊沉谧静坐的佛陀、菩萨、飞天、乐天、供养天人,所要呈现的,又岂止是自己单一性的生命? 

历史和艺术、佛性和心灵在这山崖间交织成了一幅深邃和广漠的画卷,深刻而复杂,神奇而狂放。 

他分明毫无色泽,却让我看出了彩色的梦幻。 

他分明镇定若恒,却让我看出了轻舞飞扬的动感。 

我知道这是一种对释放的永久向往,他已远远超越了宗教本身的理义,玄幻、圣洁、多姿多彩的寓言,在这里融汇成了一片广袤的天地,他将人本身生命中的感动,沉淀后蕴藏了起来,感召着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让这潜意识的蕴藏,化作浩荡的印象,腾飞每一个人的思维,使你从悠远的梦魇中甦醒过来,不再洒泪悲叹,带着固执的微笑,继续着人生的道路。 

抚着佛龛的镌刻,我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一颤,打了个寒噤。还没走多少道路,却觉得甚是劳累,仿佛赶过了千里行程,我举目望天,竟似乎有些暮色压顶了。 

我突然转身对友人说要回去了,友人大诧,言道还有许多景点未去,我淡然一笑,既已体验过历史人生的凄楚,艺术情怀的弘广壮丽,又何必多去继续。 

其实我更希望有些自然的音色在此刻混合,动人心魄些,伴我下山。 

回去吧,明日还要参谒别处,却不知是否还有雨。 

  (庄雅霆)

 
  2002-06-19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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