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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

  “那个该死的东西还得到导演的格外‘赞喜’。显然的,男主人公感动了我,女主人公更激动了你。可是,那的确是你的惹是生非、无病呻吟。你的举动多么雍容大方、温文尔雅,才致使两位导演‘误认为’你这别具风采、卓尔不群的一吻简直是‘爱的雄姿’!于是,又添了个女主人公神经质地躺进你那……的怀抱,彼此‘相得益彰’。”

女人在讽刺人的时候很会说话。

我不吭声,她又说:“‘幸福’,是戏中绰绰有余的。我们结婚了。……戏中的爱在生活中也曾故态复萌过,但毕竟是昙花一现。因为你认为生活中的我没有戏中的我值得爱,因为我们所谓的‘爱’最初来自表演。”

啊?……我心想糊涂,她这说的啥呀!

“真可思议,一个偶然机会登上银幕,竟纯属自私地和一个也算是有些名气的漂亮女明星亲亲吻吻,够潇洒的,男人风度堪可畏。”

我说话:“……”我说不出。

好一会儿,我愿意接受她的说法:“过去的事情是人类智慧唯一不能改变的东西。我们只能这样:自食其果。”

她听到“自食其果”,像不认识“自食其果”地愣怔。

我说:“我们现在就去离婚吧。”

她愣怔里快速机械地欢喜:“这话说得恰当。”

她让先站起来的我拉她一把。

“我们比天上的云彩走得慢。”走一会子,她说。

我们正式恋爱的头一天来到这个公园,也是坐在刚才那条长椅上。在我们离开了长椅也是这么远的时候,她说我们比天上的云彩走得快。我们当然比天上的云彩走得快,我们这么快乐。

那么现在是因为我们比云彩痛苦。

当时我说我们比云彩快乐,但是这会儿我不能说因为我们比云彩痛苦。

待少会儿,我说话这样一番:“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命运跟在哪朵云彩上飘到哪里。无论飘到哪里,都是我们的爱情命运。爱情命运跟着雨落下来。雨下得急,是痛苦的爱情;雨下得缓,是幸福的爱情。雨落下来,还不知道它砸在谁的头上。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看谁接住那一瓢雨。她接住了我的雨,雨没有湿住她的肉,这也是不幸的爱情。或是她撑着伞,或是雨落在她身上马上天晴了,太阳把她身上的雨水喝干。有时候太阳也不干好事。”

我明明白白的说我舍不得她。

她装着只是听我文学家说话。

我知道她爱我一直像初恋的恋情那么重。我怕她一步步把心难过碎,我叫她听着好玩儿我叫她给我介绍第五个妻子:“自然,从现在起,我又开始……方便的话,也希望你能给我介绍一个你的朋友——女朋友。但愿她不是我的第五个先妻子……我说我希望你能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

“你的第五个先妻子后小姐。”我说完话,她把我中间没说完的一句话补说出来。

尔须,她说:“我不会向你这个‘《丈夫》’主编投稿的。我不想幸灾乐祸地把我的其中一个女友介绍给你,你有‘先妻子后小姐’的话在先了。照此下去,若干个你的先妻子后小姐在你面前巧遇一起,出于干瘪的礼貌,你要给打一声招呼,岂不这样脱口而出:‘喂,我的妻子们!’……请愿谅。”

你骂我都行。现在她对我咋样说啥我都听着是“亲爱的我爱你”。

“我……我们……咱俩别离了,就别离婚了?”

“我还可爱?……人,总是可爱的。可爱并不是条件。在我心里,每个人都很可爱。每一个人必须以莫须有的名义去爱每一个人,你我都是,而且是十分‘风流’的人,故尤存固有的可爱性,不是私有的,不能是复婚的条件。”

你这胡吣乱说!

她还没说完:

“人与人如若忘却了可爱,我们眼前将是刀光剑影,悲和惨挥写血红的世界。记住,爱是人类的领袖,她统治人类温良。”

气得我想狠狠的回她。我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我对她发脾气还不知道怎么发,我把发脾气说成:“我承认,你这不是……当然是诡辩!”

我头一回对她发脾气叫她一哆嗦。

她静静的,看我还会怎么着。

在一块儿过日子临了儿了,我咋对她发了一回脾气。我后悔得不得了。

我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抢救自己说错了话:“我是说,你这不是诡辩。”脸上的表情,赔错赔得不行。

她在心里笑话我。

嗣而,我又充分地在她脸上看到了她对自己说她嫁了一个好老公。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是这样的模样。

我抓住机会和她说:“但,你草率地把我的对你的私有爱论成了公有爱,我希望你……请你考虑,你现在毕竟还是我的妻子。”

她咋非跟我离婚不可!

她极其严肃地说:“我不再想与将次去法院焚毁结婚证书的‘爱人’最后还要偏偏讨论关于‘爱’的问题。”

说这些巧话干吗呀,你真的想离婚吗?

我叫她搞得头痛。

谁叫我提出的离婚!

说离就离呀?

“我欢迎你今后再次或数次同我合作,在银幕上来写‘夫妻’这两个绝妙的美术字。”她煞有介事地说。

我再次在她面前气愤:“也罢!谢谢!”

她被我震得一激灵。

她虽然又被我吓得一哆嗦,我一点也不心疼,我真想揍她一耳刮子。

放狗屁,揍自己的老婆犯法!要是在家里,我一定揍她。

我娶了那么女人,我一个也没揍过。我揍你,我只爱你一个!

……

  “女人活在衣服上,上帝给男人创造这样的对象,男人并不想接受。

“你披一张破床单,她穿一身婉丽的霓裳,床单下的和霓裳下的肉体,大概不会一个退化一个进化吧?重要的是肉体,赤裸裸的肉体。”

“啊?竟面对你的恋人道出如此绝对下流的话!……这是对我甜露天大的侮辱!……在恋爱中,男女双方是不存在肉体的,想一想对方的肉体也是罪过。想一想也是罪过!……将来结了婚,如此混帐的丈夫会给他的妻子穿好?因为他只要他妻子的赤裸裸的肉体!……很抱歉,我没有肉体。所以我紧急声明:我们从此断绝关系!”

她甩屁股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跟着她走。

走到竹林里,我说:“很抱歉,如果不断绝关系,请你问一问我是不是真的可能娶你。我不能拥抱没有肉体的妻子,至少我的妻子她首先要承认自己有肉体,而且很丰腴。我不能为了拥抱而跑到广东去拥抱妓女,只要我的妻子有肉体,不管她有没有妓女那样迷人的美丽。”

我跟着她,我是成心要气她。不是我妻子的女人,我把她们说死!不能成为我妻子的女人,都是有缺点的女人。

我没听说大姑娘有给男人骂她气死的,我快看到了。

我加一把力:“哼,一个过分打扮肉体的人,之灵魂究竟还有几粒实实在在的东西,更有那已根本忘掉了衣裳是给谁穿的人,还有什么灵魂可誉!”

她不被我继续气下去。

她觉味出我纵管是骂她,我主要是跟她讲的道理。

她领受了我告送她的道理,琢磨我。她看我,仍那么恶恶的瞪着眼睛。

我叫她琢磨,锻炼锻炼她的智慧。省得她穿衣裳上这么傻。

琢磨我不着,她思路转到别的地份儿去。她驳我:“你不要骂人家广东人,哪里都有妓女。”

我的话是:“是啊,你们知道妓女穿得花里胡哨,你干吗还要跟她学?”

从她那里听来,我在善良地教诲她。

其怍已,人何以?

我料她会说以后按我的要求做人,趁她怍正浓,我跟她说出来分手辞(分手辞早就由她说了):“‘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当然,我们之间谁也不是君,谁也不是臣。但谁也不是夫,谁也不是妻,我们之间绝对的称不起。……记得,不,分明是永矢弗谖,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过,她说人总是可爱的,在她心里每一个人都很可爱,因为人与人相互间存在着天伦的人爱,即公有爱。爱情是私有爱,没有了,我们还有公有爱。应该说,公有爱也叫做爱情。”我加量清晰看她一眼,掉脚走。我不想走快,我怕她追我,感觉像躲鬼扑身地迫步走。

走出竹林,我慢下迈腿。我怕人说大白天竹林里有鬼。

我听到她放跑撵我,也还散步地走。

我看这姑娘哭起来啥样儿,作家舍不得走开。

“你站住!请、请你站住!!”她跑出竹林,高喊我。

我戢足捩首,但没看她:“好,你先走。”

她跑到我身边来跑到我前头掉身堵住我。

这一点步,她累得喘息。

她的眼睛一点也不喘,直的盯住我。

我没表情地看着她。最好了,没表情啥表情都能当。

她的喘喘完,不顾脸皮对我说:“不带着我吗?我们一起走,啊?”

“很抱歉,我还不想走出公园,我要去欣赏赤裸裸的肉体上长满了长毛的大狗熊。请放心,我不会热烈和它拥抱的。——谢谢,从公有爱的角度出发,你会这样提醒我的。”我说出快,说得快。

“那我陪你,唔?”

“谢谢!”——我的语气,感激她跟着我使大狗熊不能拉去我与我拥抱。

她挎住我。

……

丑恶也是可以欣赏的。把丑恶关起来,丑恶(的性)在牢笼里饥渴,人类乐意看对丑恶的惩罚。人类没有不可以欣赏的,只要把人家关起来。人类欣赏丑恶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善良。

人类从来没欣赏过自己的善良,他无法将不存在的东西关起来。

在人类眼里,狗熊应该很丑恶,把熊窖挖得这么深。

“熊窖有必要挖这么深?”她问我。

“喔!在人类眼里,它太丑恶了。”

我从小孩子的眼里,看出来小孩子一点儿也不觉得狗熊丑恶。

“把丑恶深深埋藏,人应该很善良。”一会儿,听她思忖念言。

怎么人人怀疑人类的善良。

她问我说:“你说,人把善良挂在哪儿了?人把丑恶搁在深坑里,人的善良一定是高高挂起来的。”

我的心被搦着的慌。我听见人明言人类无善良,心颤抖。

人类到底有没有善良?……

关于人类自己的事,人类自己一定要细想想。我一认真想想,找到了人类的善良。

我把我想出来的答案告诉她:“人把丑恶搁在最深处,人的善良也呆在最深处。人的善良在心的最深处。谁把善良从心的最深处翻腾出来,谁就是好人。“

她信我的话。

未久,她看着狗熊鄙薄。

她把眼光从狗熊身上移到我脸上,很友好地说我:“还要这么细想,你自己是坏人吗?”

我讨厌,你鄙薄就鄙薄吧,不要换成友好看我。我讨厌对我不诚实的人。

我得有答辞交给她。实话实说:“万紫千红才是春,我怕我一个人代表不了整个人类。”

我不想答理她了,一门心思地看狗熊。

如果是她相信我是说的实话,她是热爱我的善良,她不这样相信的话,她热爱我的智慧,她整会儿的偷偷的看我。

我光看着狗熊。

不想叫她爱你,在她最爱你的时候伤她一把。

我一副不正经的模样,旁眼看着她,说:“我下去拥抱她,是不是太……‘风流’了?”我想加重惹烦她,这本是讥刺她不承认自己有肉体,拿出来不正经添一层恶心。

她不相信我会下流,眼睛看别处思量。

不知道她思量个啥样儿,没大会儿,她故意不管我那么回事,陪着我看狗熊。

她不理我的茬儿,我便不能伤害她。

中,那就再等会儿。不我急。

等一会儿,一个小女孩儿叫她爸爸抱着站在围栏上看狗熊。正好她抬起头来看见。

她觉得那样危险,她跟我说:“瞧那个小女孩儿,让她爸爸抱着站在围栏上。”

“我也可以那样抱着你。”我张口说。

我示出双手做要抱她。

大概她是觉得我戏玩她,模样不高兴。

她用着微笑说我。她很文明地说:“你这个人好有个性,只要骂人骂得开心,什么话都可以说。”

我从她脸上看到一盏熟悉的神韵。咦,她像谁?

那神韵瞬间一现,我端量不得。

落得个我端量她的面孔。

我一点儿也不讨厌这张面孔,她一点儿也不比我的第四个妻子难看,她也在一流的美女群里。

我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每天都有,我当做画儿看她。我不把她当做一个具体身份的人,我把她当做一个美丽。我喜欢看好看的东西。

虽则好看,我不能把她留在眼前。

我得赶快惹脑她,不能叫她再来天天找我。

“男同志扶女同志一把,哥哥扶妹妹一把,是你自己愿说‘爸爸扶女儿一把’。这样说,你认为我占了你的便宜,我还觉得你玷污了我呢;我哪里弄错了,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你哪里像我,我的眼睛黑得像黑夜,你的眼睛黄得像玉米饼。”

天哪,她当真认为自己是个黄眼珠子。她不敢看我,虽然她气得像个被敲击的青蛙。

我感觉好笑。

女孩子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吗!她很快明白过事儿来。我清楚地看见她要吐我。她把唾沫咽下去,对我发喊谴责;“我从没见过你这号男人!……把我扶上去,把我扶上去再推下去——推下去喂狗熊!……哪个姑娘也不会让你扶着看狗熊的!谁会让你扶着放心!”

她气疯了,胡说八道。

我的第四个妻子刚刚离开我,她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你知道我的第四个妻子对我的这双手多放得开心?

年时大抵也是在这个时候……

“我说,都大抵是看什么了,除咱俩,没一个人在这里看大狗熊的。”妻说。

“看‘什么’了,是看怕了。他们是怕不小心掉下去,掉下去给狗熊吃了。他们可真熊,夯?”我说。

“难道我们就真的不怕下面的这个凶家伙?人家是狗熊,我们当英雄心也不实在,反正我不想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妻说。

“他们连站在这里看都不敢看,这毫无疑问是狗熊。跟他们比,我们绝对是英雄。”我说。

妻认真地点一下头。余下她不想和我说这个话题了;说这干吗呀,这纯粹说没用的话。

两口子在一起不就是谈一些没有用的吗。我接着说这个话题。我扳一扳她的肩膀,对她说:“坐在这围栏上是不是就更英雄了?……坐在这上面是很危险的,稍有不慎便掉下去了。”

妻对这个话题又感起兴趣。她表示兴奋地说:“听你这样说,做一个英雄太什么了,太容易了。你把我抱到这围栏上,看我像不像个英雄!”她是真叫我抱。

她知道我在于妻子身上的力气,她知道我对妻子幸福的把握,她知道我给妻子的安全。

我问她:“你不怕?”

“不是有你扶着嚜。”她嫌我话多。

我不叫妻踏一步危险。我不干。

她不耐烦了,非要当英雄。亲昵地哄我的方式讲我快叫她当上英雄:“快点儿好老公,英雄实则是咱俩同当的,我在前台你在后台。”说完她脚下一磕我的踝子骨。

女人一生是要求满足、得到渴望。我答应她,抱起她。我抱她的时候,她高兴得:“欸!……”

当一会子英雄,妻说:“当英雄,感觉可真是好极了。”

“是吗,亲爱的?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知道。你一点儿都不担心我会掉下去。”

我当然不会担心。她没猜对我的心情,我现在没有心情,我的心情也都跑到她心里去了,我的身体长到她身体上去了。

我不吱声。

她静静地当英雄,静静地享受英雄的心情。

一刻来钟,她要下来:“好了,英雄我算是当过了。”

我不动静。

她喊我:“哎,放下我。我都长到你身上了。”

她英雄当完了,可我还没抱够呢。

我再用力煞她。

她不再做声,她羞得慌。

待一会儿,她心跳得厉害。

她越跳越厉害,跳得我有点抱不住她。

我怕了,别葬送了英雄!

我放下她,我得找个理由。我对她说:“你哆嗦什么,还是对我有担心?”

我是在她羞紫的心上扎一针,我与她挑开说她在臊得难做人。她给我扎得咯噔一下子,她不再心跳了(不再心跳得厉害)。

“怎么样(你说我心跳什么)?我怕!毕竟你我只是谁?我们只是刚刚从陌生人成为熟人而已。”她也得找走出来的阶道,她任意地糊弄我,只要能走出来就行。

其实她的话有点过分,好一段时间了我都有了和她结婚的心,她说我们刚刚成为“熟人”。

我真想说说她。

我讲:“你叫刚刚认识的熟人抱着?”又怕臊着她,赶忙又言,“你这是给我淬火啊,我正热得发烫,你把我扔到水里。”

我感到她幸福地发臊。

我再送她幸福:“我一定对你爱得坚强无比。”

稍等,滴我手上一滴她的泪水。

女人在幸福的时候比在悲伤的时候还易来泪。

少刻,她幸福得在喉咙眼儿里说:“天哪,我不要活了……”

我幸福得心哆嗦。

人在幸福里出事儿。我一咬牙,把幸福推开,,抱下来我的爱人。

被挽救交出点小的牺牲,我的爱人避免了掉下熊窖喂狗熊,她却让我咬了一口。我咬牙,忘了嘴衔着她的肉。

男人理智,女人欠清醒。我抱下来她,她情不大甘。她倚着我傻呆着。

我趴在她耳朵上轻轻的唤她:“亲爱的,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抱起你,爱情中绝对不能有危险的行动,幸福会在这时候做杀手。”

她转过身来抱着我,抱着我……

我不限叫她抱着,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她在睡里说一句梦语:“咋,都由你……”

我把我和我的第四个妻子在熊窖上面的故事简单地讲给这个叫甜露的女人。

“她,是谁?”怔怔地,她咬着下唇,不敢正视我了,含含糊糊地问我。

“我很不愿说出她长得非常像你。非常,她的形貌非常……你非常像她。只是形貌。……

“她,也有女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胆小,但她,在幸福的天空,是一颗完全放心她的情人不会把她掷给遥远的大熊星座的织女星。……我,在情侣如雀的公园里跟她离婚了……她,一定是认为我对她没有了情爱,她也这样说了:‘你认为生活中的我没有戏中的我值得爱……’不,不!生活中的她,比戏中的她更可爱,值爱,她比戏中的她更美。她……不,我说这些干什么。有谁配听!”

我眼泪想流出,我闭上眼睛。

我魔怔似的:“我跟她离婚了……离婚了,离婚了……离婚了!……”

我恨得要把自己扔到熊窖里!

现在想起来我不大信,我真要跳熊窖自杀。我睁开眼睛寻短见,见几个我的爱人坐在熊窖围栏上。

我知道不是我的爱人,我赶紧揉眼睛看清楚。是这个甜露坐在围栏上。

这个在个别表情上很像我的爱人的女人要干什么?

她这般痴里多半是怯怯地看着我,恍若在说:我也是爱情的英雄了。我就是你的她。我比她还英雄,因为我没有让你抱着。

我礼貌地表示惊讶:“甜露小姐,这很危险,下面有狗熊!”

“上面有爱情。你的那个她让你抱着,我不用,可见我比她还放心于你。你不认为我更英雄,更可爱吗?”

天哪,她真童话。我险些大笑起来。

“男人不去扶一把,女人从来没有英雄;真正的女英雄总是从男人的力量里诞生的。有谁要造这个谬论,别造了。”

我最爱女人也最恨女人,叫我恨的女人我骂她一点也不留情。这也是女人,我不该这样对她,男人欺负女人。

她臊得脸像辣椒一样红,欲以彻底决裂的言语、行为恼我一郅。恼我一郅,我不拉她一把,她坠下了熊窖。

她吓得脸像冬瓜肉一样白。

“最新事实证明,当英雄是危险的。因为狗熊总爱吞噬英雄。”我一说话,手抓住她的手。

她在脸面子上对我杀劲地表演怒恨。

“一个人死了,与他有关的人有时也必须要死的——叫做偿命。即令你已成了狗熊的粪便,被当做废物从那畜生的肛门排出成臭球儿,很抱歉,我想我却不会偿命的。因为你的死其实与我绝对无关,值得高声说的是,现在我倒是绝对的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怒恨救命恩人吗?”

很有火性的她披发当下勃卷:“你又想重复你小说里的一句话,说凤凰的圣灵赔偿乌鸦的鸟命是绝对的法律愚蠢吗?!我操你妈你凤凰的圣灵!!”

我一下子把她拽下来!

她看我的狠劲儿,不敢对我撒泼。

我轻轻地言 恶说她:“女人骂人母亲,这样的女人她永远都不会当母亲!”

她看我不会咋着她,就我骂她的话卷发滔滚野嚎:“我的姥姥,你敢这样平平静静地气我!原来是救我为了好再气我,呀呀呸!好你个拿秽语糟蹋人的刽子手!……哎呀呀我的孬种姐姐,你偏偏叫我来追求他!!……女人的死敌你听着,实话告诉你吧,我甜露是住山东姥姥家长大的,上个月刚回到家,姐姐就指名本市第一美男子与我来追求你,要是无故我找上你,就不是人种子种的!……不错,我爱上你了,——他妈的你这摸样就是害人的!人见人爱,你把爱你的人随便捉弄。……你说是不是!?”

她嘴里刮出的风吹我扭几回脸。她后一口风刮我扭脸我不脸扭回了,我觉着她要扇我。

她向我心口上空掏一拳:“你比罗成坏多了!”

发火的女人净说冤枉人的话。

“你姐姐是谁,你能告诉我吗?”

她都龇牙了:“你这样问我,畜生!!是不是要像辱诟我一样去辱诟我姐姐?混蛋王八!我只是说了个‘姐姐、姐姐’,马上就显出这副嘴脸,可恶吧?!……你这个畜生。”

我这个社会名流叫一个女人在公园里指着鼻子什么都能骂。我不介意她的骂,我知道了她是谁的妹妹。

我讶异,姐妹两个能是这样两样人!

那可是老大的不同,姐姐是演员,她对演员职业深恶痛绝,长大了从没看电影。

……

  我正要去打洗调撤下的老妈妈的脏衣裳,她来了。

她油然的忿恼我:“怎么,老妈妈……你是干什么的!”

“都怪我今天……的工作太忙了,回家太晚了。我刚回来。”

她抹去表情,搁下给老妈妈买的点心,端起衣盆去洗衣裳。

“不,还是我去,我去洗,你,请你给我做饭吧。”我不心忍叫她去洗老妈妈这恁脏的衣裳;正好我还没吃饭,叫她去给我做饭。

她不睬我。

我进了厨房。

这成了我的自然,烹饪时,我在我热烧的心窝上馏她头一面来到我身边的芳体。

“哎,我说,你是电视台的名记者,我们导演请你来到摄影棚,求你饰演那个本子里的主角——当然是男主角——是和我合作——,我想私下问问你:你,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或者说,你还乐意吧?”

她说话真爽快,跟没讲过话的人说话这么直接。我有点小小的诧异地看着她。

她是爽快人,也会非常美丽地害羞。她一开始走到我身边来就脸红扑扑的,我看出来她奓着胆子。

我明白了她是来主动接近我的目的,就不诧异了。我的心尖子有一些动荡。

我的脸想潮红,我紧忙伸手跟她握手。

天哪,她看出我来了。她的羞意欻地光光的干净,这是装着啥也不知道我的心里(不是“心理”),装着自然大方跟我握手;这把她的羞意碾碎。

我不难为情,我觉得让她看出来好。

我握手对她说:“电影导演选上我,我也许不应该感到费解。和你合作,人家一定说我……当然,我本人也感到这一点。”

她不对我的话有态度。

我放开她的手,她的手垂下去吊稳了,话问我:“把平淡的新闻擅能为电影镜头那样格格赋予故事情调,你一定是个可以走进电影圈子的人。所以,导演选上你?”

“你这是褒奖我。但我觉得倒更像贬诛。是讥诮。”

她不嫌我说话咋乱言语。

她说:“你说,你说你不应该感到费解,因甚斯言?”

“你真好问。”

“有人好说。”

她叫我脸红,她可以(对我)公开说人们谈论我的故事。

“你娶了三个?”

……再直爽,你可以这样吗?

我在她面前憋得慌。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我一句玩笑话将自己释解。我说:“我可不是一下子娶了三个。”

这句话有那么可笑吗,她掩着嘴笑了老大会子。

她笑完,一面峻色的脸给我。我有点怕,她有什么严重的话要说我?

她说起话来不那么肃正,很和份地跟我说:“我也有不少要好的朋友,也有几个不幸失去了丈夫的,可她们不像你,不謷謷叫喊‘男人的可耻’……你知道,你们男人是可耻的!……当然,一般 人越漂亮心眼儿越好。”

过去几秒钟,我想为她后一句话笑出来。她太幽默了。

同时她也觉得出好笑了,头栽到一边去暗暗的笑两声。

她正过面来,正颜地道:“她们不像你,她们甚至为有不幸之幸而幸喜。”

她接着说:“我认为你的为不幸之幸而难幸的心理会给导演带来麻烦。”

……他们认为我是为三个女人的离失而栖栖然?

我在乎这三个东西?!她们一开首就没有资格嫁给我,在上苍那里谁也没有给她们注册来做我老婆。不是我老婆,她消受得起我吗?她不是鲜花,她走进花园她必须离开花园。

我精神不好的什么?

我精神不好,我大错、特错我太错了:我主动把我第三个妻子瘫痪的老母亲接养到我家里,第三个妻子跑掉,我竟然一气之下将她的老母亲推还给了她的弟弟!她唯一的弟弟是个瞎子。

……

我做完饭,她正喂老妈妈吃点心。

老妈妈是她接来的,我不认为她是因为这她每一个月都来,她抛不开对老妈妈的孝心了。

我们婚礼的当晚,她陪着我叫我去把我前妻的老妈妈接回来。

当时我真不想答应她,亲生女儿嫌烦不赡养,你接回来……你不嫌烦我嫌你烦啊!

……哎呀这怎么说呢,我是多想再把老妈妈接回来呀,……怎么把这份苦难交给我的新好爱人!

在饭桌上我问了她甜露的事。她承认是她妹妹,她承认是她叫她来找到我的。

我问她甜露恨我吗,她说,她恨她,她要和她拼命。我明知故问问她,为什么?她无顾忌直说:她爱上一个不能和她发生爱情生活的人。

下面,在无言里我们吃完一顿饭。

吃完饭喝茶的工夫,她跟我说她妈妈死后一个月她爸爸娶了个小老婆。

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我嫌她告诉我这,我不吱声。

她说:“弟弟有一次在爸爸面前公然叫了后妈一个‘姐姐’,差点儿没被把舌头割掉;——这个后妈只比我大一岁。”

这我就爱听了?老头子不都是捡最小的娶!

“一个愿娶,既然又一个愿嫁,这也是婚姻自由嘛。哈哈!”她指望我说她为什么不劝阻她父亲,我还是做哑巴,她硬当我说了她,对空说出下话(对空说出对我说的话)。

她仔细地听了听音乐,奄忽对我说:“爸爸病了,也快要走了。”我睁大眼睛。

我等她说细她爸爸的情况,她拿出这样的下文:

“爸爸一旦走了,当女儿的愿为后妈做红娘,为她张罗一个合当的夫婿。”

……她啥意思?

她笑抿抿地问我:“你不如找一个农村姑娘做老婆?”

半天,我问她:“你怎么说?”

……

不知是我不如她的口才,还是我向心爱的人妥协,她成功地将她已定不日失偶的后妈预配给了我。

爸爸走后七天,她亲手来给我操办我的婚事。

  “北方人开始生活在南方,习惯吗,你?”洞房夜,我总是温柔的。跟我的新媳妇儿一样的温柔。

农村姑娘还保留着腼腆的传统。

“还满意吗,今天,今天的婚礼?”

我的第五个妻子她还只是忸忸儿的。

于是我道:“真可谓‘伤心岂独息夫人’了。”

…………

“你伸手跟辛亮要了钱?”

“要了咋的?……他瘫巴子老娘是谁给养着。”

这个女人……我晕了。

“这瞎子病好了,你又把他弄到咱家里,起码的生活费总要交的吧,啊?”

我只知道摇头。

“还别说,还真是个‘心里亮’,一出就是小三千。他有点钱!”

我早看出来她不是个好货!我可没想到她是趟过最臭的阴沟走来的噍类。

我面对的是一个鬼人。

我在骇异中认识了她的身份,认识了她的身份,我是平静的人;发现脚边一堆狗屎,去跺狗屎、去骂它吗?

她性灵恶臭不能熏污我,我不躲开她。

丑恶是一种物质,是不能批评的。我得跟她有话说;我随便地假装批评给她两句:“你太不像话了,一个眼睛失明的人,你怎么能要他的钱呢。”

我假装的批评她也不能接受:“能挣钱,他就得自己养活自己。”这是她一准会这样说的话。

人家辛亮多咱要在这里白吃了,我一接来他,他就要拿钱,是这个女人不在跟前。我赡养老妈妈,辛亮不止几次地要给我钱。

结婚三个月了,给她安排了工作不去上班,她认为我该养活着她。

我考虑如何不再养活她。

我考虑如何跟她离婚,她当我没话说了,嘴角子美心笑。

这会儿她美心地笑,暴露出这个女人很简单。

我考虑什么,等我有空儿了,我一脚踢开她!

我正要看表几点了念辛亮咋还不回来,听见辛亮上楼的脚步声。

“我睡觉去!”

砰!

我看着她,她关(卧室的)门都吓我一跳。

这女人装贤娴太久了,闷得不行了。她撕开了假面具,便要猛烈地做她的本人。

辛亮回到家里。

“辛亮!……辛亮出去走了走?”

“哥,你下班回来了?”

“昂!……辛亮,你病刚好了,去外面散散步可以。”

“哥,你放心。我没到哪里去。”

“病好利索了再去上班。咱可不急着去上那个班,咱家又不缺钱。”

“我知道,哥。我上班也不是为了挣那个钱不是,哥哥你说的那是我的快乐。”

“去洗洗手,我们吃饭。”

开始吃饭,辛亮问我“大姐”为什么不来吃饭,我告他说她不在家。

从辛亮脸上,我一点也没看出他被我老婆要走了三千块钱。

饭吃到半截,电视台一个紧急电话把我叫走。

半夜我才回家。

回家中推开卧室的门,她机灵地爬起床。

她瞅我苶呆呆——原是极度的惨怛,傻了半身:“咋、咋啦?”

我根本是向她逼问:“辛亮几时出去的?他为什么没有带上手杖?快回答我!”

“他、他不是要散散心,散散心的吗,他……他说路熟得很,不用拿……棍子。他……?”

必定是她的事!我扇她半死。

我跑到阳台骂天:最可怜的人死了,你为什么还晴净如水!

我在阳台上跟着露水一起落泪水到暾辉。

一晚上忘记了老妈妈。慌忙去老妈妈房间……老妈妈死了!

老妈妈是被食物噎死的。

老妈妈进食相当健康,她不会吃饭噎死的!

“我求求你老公,求求你、求求你,我肚里有你的孩子呀!……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是我错了呀!……

在戏中你真不该那么美,你在戏中真不该那么美,真不该呀!你的美导致了我的,我的地地道道的犯罪——对你的公开羞辱。

在你因剧本中无有、导演也没有“再创作”而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我一把拉你于怀抱,吻了你。在镜头面前,在众位演员面前,在两位导演面前,在全剧组的面前,你,就那样被我明目张胆地羞辱了……

“好!这爱的雄姿本是我也设计出的,只是又忘忽了。记者同志,你真的不简单,我们不谋而合。”——多聪明的导演。狗屎!他像哄小孩子。

于是……“于是,又添了个女主人公神经质地躺进……”躺进我罪恶的怀抱!

……

我的心颤抖了,我的一切在剧烈颤抖……因为,因为在众目睽睽下羞辱你的人非但没有受到谪罚加以定谳,反而受到“誉唶”加以“褒奖”!因为你非但没有权利谇骂羞辱你的人,还要你当场表演出“幸福”去歪进他的怀抱!……

我,我发现你涨得通红的脸又变得苍白了——因为血都流到了心里呀!……

我对不起你,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不敢看到你,不敢听到你的名字……但,我又多么强烈地爱你,多么想看到你,多么想听到你的名字!

……

我,终于娶了你。

我以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宽宥自己对你犯下的罪愆,才能忘白你那一张被我羞辱得涨红的脸。……事实,事实上事与愿迕,甚或我越来越感到你就是我的妹妹——被我曾经愚黩的亲妹妹!我无地自容……我无地自容,更不能原谅自己,我真想给你跪下,跪下永远不再起来!……

死是最好的永远解脱,我想到的却是离婚!……

也许,这才是我的最大的罪戾……

仳离了你,却媾来了个她——你的后妈!

小玉,你这个媒做得多荒唐,多荒唐啊!……

…………

“大姐她生了?!……几天了?”

“昨天。”

“昨天?”

“怀胎十四个月,这个怕死的魔鬼。”

“说什么……昨天生的,今天怎么在家里?”

“生在家里的。”

“生在家里的?”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生。我还以为她要给中国再添一个老子呢。”

她听我咋这样对老婆的态度,别样的看我的眼睛。我对她瞒着,我没有跟她说她这个昨天的后妈造的孽。

她怕她受了委屈,看她啥样。

问她:“大姐,你还好吧?大姐……”

“你怎么突然来了?”我不愿意她关心一个该受凌迟的罪人!

她确确切切地感觉出来什么了。瞪眼睛用眼睛问我到底咋了。

杀人犯快要给拉到刑场上枪毙了,我兴奋得,在小玉面前再也藏不住对杀人犯的仇情。

我的儿子刚从天使那里来,他知道我要把他的妈妈送到地狱里去,这时候他哇哇哭。

我叫小玉抱起来孩子:“孩子分明是冲着你哭的,分明是在叫‘妈妈,妈妈……’快抱起孩子呀!”

小玉吓哭了。

“这是咋啦,啊?”(她说话都不用普通话了。生活在南方,在生活中她跟着妈妈说山东话。)

我就在这个时候告诉她。

“去年的报纸上,你不曾看到过这么一条消息?某女,深更半夜破开人家新坟,棺材里掱得十万元人民币;露了马迹,背井离乡。她常常从恐怖的梦景惊醒,我怀疑她是盗墓女。我问她:你们老家死人现在是土葬是火葬?她跟我说:也土葬也火葬,骨灰盒装到棺材里埋。我说:棺材那么大,棺材多空得慌。你听清她的回答:‘在棺材里放金银财宝,有的人家还放钱。’

“你说这样能不能断定她就是那个盗墓女?”

现在已能断定她是盗墓女了,我这样跟小玉说她,她老实地痛苦。

我的小玉比她还痛苦,她的心灵拒绝相信她听到的人间故事。

她在痛苦中抱起我们哭得不行的儿子。

哄得儿子不哭了,她问我:“她不是说她是一个苦命的流浪孤女吗?”

“哈哈!我,不是也跟你说辛亮和老妈妈的死是‘自然的意外’?”

我的小玉接到一个炸弹!

“……

“她,突然打开卧室的门,怀里抱着那只大黑猫——当时是只半大猫——,踵音跫跫,欬声锵锵。

“‘大姐,你在家?快吃饭……’

“辛亮话没说完,毫无‘礼教’的猫砸在饭桌上。

“‘哎哟我的瞎猫,小畜生你往哪里蹿!想吃鱼得有吃鱼的本事,要把我气死呀!别说你一只耗子不会抓,就是狠狠心给主子抓它三千只,你也没资格享这个福哇!快给我死开!’

“她、她……

“辛亮,辛亮他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自己的路杖,徒手‘死开’……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是否过为已甚了,一条狼整吞了一只羊羔那样心安理得——她心安理得!……

“猫,待餍馐膨脝,喵一声复踊至主子怀里,想起它先才冷孤丁的一个受虐待,委屈得舔着这女人腆嫩的下巴。

“她对猫说:我向你陪不是,我们去弄死那个你不喜欢的老太婆。

“弄死了老妈妈,她又发咒:叫汽车撞死那个瞎子!

“……”

 
网友:有杜  2002-06-20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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