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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意寂寥,花下坐吹箫。醒时无尽恨,梦中不复扰。 司马青衫。
司马是一个姓,青衫是一种衣服。
司马青衫当然不是一件衣服,他是一个人,一个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人,一个不姓司马却叫司马青衫的人。
烟花三月。
扬州。
一人,青衫,白马,少年,白发,缓缓执缰行,马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敲击出均匀清脆的响声,水花四溅。
沾衣欲湿杏花雨。这样的天气,司马青衫手中依然有一柄紫竹骨的白纸扇,一片纯白上有一痕突兀的血迹,更添妩媚。
楼上窗前,竹帘低垂。
掀起一条缝,恍惚闪过一人拈花轻笑,竹帘重又垂下,仿佛从未掀起过一般。
一片鲜红的花瓣激射而出。
扇面徐转,轻摇。血红的花瓣落在洁白的纸扇上,半晌,无声飘落,落入一滩污水之中,浸透。
落花如血。
司马青衫安然微笑,似乎正陶醉于这江南雨景。
有风吹过,竹帘轻轻晃动,若无其事。
马蹄声声,人已去远。
没有人会注意到街头污水中,有一片花瓣。 五年前。 江州。 一座庄院,满开桃花。司马青衫的居所。 他坐在一株桃花下,手中一管青玉箫,箫声呜咽。红艳的花瓣落在他的青衫,黑发,玉箫。落英缤纷,如血。 他在等待,等人来杀他。江湖多得意少年,唱着“儿须成名酒须醉”,要想成名,最快的方法就是去杀死名人。司马青衫是名人。 司马从不主动杀人,司马从不拒绝杀人。 青衫过处无活口,这是江湖人都应记住的。 当司马把头枕入臂弯之中时,他感觉到有人来了,他没有抬头,只是觉得疲惫。 然后他听见他说,我是花如血,我要杀你。花如血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司马,动手吧。 他没有抬头。 森寒的剑气蔓延,他的剑刺到。 落花如血。 一柄白纸扇蓦然挥出,扇面冷冷地展开,直逼他的咽喉。同时,他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看见一瓣桃花从花如血头顶飘落。纸扇往下一压,血在空中划出美好的弧度。 纸扇收回,依然一尘不染,白得耀眼,妖艳。 花如血站在落英缤纷中,血从锁骨上方往外涌。他忽然笑了,唇角勾出邪魅的微笑。你为什么不杀我。不是青衫过处无活口吗。 他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愿意。 你愿意?花如血任凭血往下淌,你愿意什么。他始终挂着带血的微笑,映衬着满天满地的桃花。 他转身,你走吧。一方洁白的手帕在漫天红色中飞舞得媚惑。 花如血随手接过手帕,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我,必,杀,你,于,花,下。 他走回来,在离他2寸7分的距离站住,凝视他的眼睛,桃花满地,蔓延着他的血。 他说,我可以教你用剑。 他说好,然后往前倒了下去,被他扶住。他说,你等着,我一定会杀你。他的血染上了他的青衫,他的白纸扇。 他席地坐着吹箫,那首曲子叫《醉花阴》。 他躺在地上,枕着他的腿,黑发遮住半张脸,似水流淌,桃花已经没有了前日灼灼其华的绚烂,偶尔有一两瓣飘落,落在他的眉梢。 他拖长了声音说,师——父。挑起一边眉,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故作镇定地不为所动。 师——父。他提高声音,满意地看着他终于吹不下去。 不许叫我师父。 他偏要叫,更夸张地喊,师——父。 青玉箫贴上他的咽喉,我不准你这样。 怎样?我的,师——父。咽喉一片冰凉,有血慢慢渗了出来。他浅浅的笑,被透过桃花的阳光镀成红色。 为什么叫我师父。 他随手整整睡乱的长发,拈下一瓣桃花,所有人都可以叫你司马青衫,可是至少现在,只有我叫你师——父。 玉箫落了下去,惊起几只蝴蝶。 不时会有人来杀他,决战。绝战,对于那些人来说。 他微笑着袖手旁观,看着他的白纸扇以怎样优美的姿态割破别人的喉管,血喷洒了一天一地,仿佛又开出一树桃花。纸扇展开,胜雪的白,上面有一痕血迹,他的雪。 他说,你逃不掉。说话的时候他的笑容明媚。 他把一具一具尸体埋在桃花树下,他说,明年的桃花会开得更好。 他大声吟诵,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笑,春,风。 桃花也谢了呢。 还有春风。 没有了桃花,春风还会来么。 无语。 没有了春风,你还来么。 沉默许久,他说,你的话,平常,没有这么多的。 喝醉的人,话难免会多些的。 你醉了吗。 醉了。 没有喝酒,怎么会醉? 我说,我……醉了。他艰难地说。 三年。 落叶纷飞,他说他要走了。 他说,落花时节,在花下等我。 好。 他笑了,一字一顿地说,我,必,杀,你,于,花,下。 我等着。 他们同时转身,背道而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看见,他漫不经心的背影,从不回首。 没有桃花。 没有春风。 一个人的夜,昏黄的火焰孤独的跳跃,他忽然开始想念,那桃花下明媚的笑容。 醒时无尽恨,梦中依然逃不掉。 他梦见春暖花开的季节,桃花成阵,困住的是他,还是他。走不出漫天的血色,总是有着带血妩媚的微笑,蛊惑着他,走向桃花阵深处,深陷其中,不愿回头,不能回头。 桃花是从血液中开出的诱惑,于是,一旦进入桃花阵,便历入万劫,不得翻身。 一夜白头。 醒来的时候,他决定去塞外大漠,那里没有桃花。 江湖中出现了一名剑客,黑发如水,红衣胜血,剑法诡异,不留活口,死者脸上总有一抹神秘的微笑,眉梢一瓣桃花。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残阳将沙漠染得血红,一系青衫,黯然伫立,按管吹箫,醉花阴。 这里没有如血桃花,也没有人让他醉。 葡萄美酒,夜光杯。但求一醉,不可得。 他低声念,春风不度玉门关,春风……不度…… 没有桃花,没有春风,没有他等的人。 大漠中踽踽独行,他找到了传说中美丽神秘的国度——楼兰。只见黄沙。 所有美丽灰飞烟灭,百年风霜,百年孤独。 青衫惹尘心不染,他依然想念,他明媚的笑容。于是他心甘情愿,重坠桃花阵。这是魔障。 花开时节,他回到江州。 花没有开,人没有来。 司马青衫重出江湖。 依然青衫,白马,玉箫,只是一头黑发已变纯白,纯白的纸扇却多出一抹血红,像一只妖艳鬼魅的眼睛。 榴蒲五月,扬州,他杀他,未果。 且荷六月,淮阴,他杀他,未果。 巧霜七月,金陵,他杀他,未果。 玄菊九月,凤台,他杀他,未果。 辜葭十月,开封,他杀他,未果。 嘉平腊月,长安,他杀他,未果。 烟花三月,扬州,他杀他,未果。 落英四月,江州。 归家。他看见他已站在一树桃花下。 他笑了,一脸明媚。师父,你不乖哦,说好在花下等我的。 是你太急着来杀我。 我说过在落花时节杀你,现在花还没落。 去年三月,桃花不开。今年三月,桃花不落。 一如往日,他坐在花下吹箫。白发上落着几瓣桃花。他知道,四月落花,这是注定的。只是他们都醉了,都没有发现,花瓣四飘零。 醉花阴。 他枕着他的腿,躺在地上。他轻声说,昨别今已春,鬓丝生几缕?他伸手拈起几缕他的白发,少年白头,沈腰潘鬓,你为了什么。 他不语,继续吹着醉花阴,恨他做尽了姿态。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起秋霜。他的脸埋入他的青衫,声音压抑着传出来,我梦见我们深陷桃花阵,梦中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几生几世的孽缘,我们将万劫不复。 落花如血。 又是落花时节。 他的剑刺入他的胸膛,他微笑着说,孽——缘。 剑一抽出,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青衫,抛在一旁的纸扇也染上了一滴鲜血。 他抱住他,眼看落红成阵。他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你,逃不掉。他合起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葬他于花下,让来年桃花开出更妖艳的桃花阵,索性将他困死在阵中,反正他逃不掉。 司马青衫依旧青衫,白马,白发,玉箫,纸扇上一双血红妖异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方青布遮住苍白绝美的容颜。 有时候,他忘记他是被花如血杀死的司马青衫,还是杀死司马青衫的花如血。
(锦衾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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